回忆奶奶

奶奶是一位虔诚的佛教信徒。在我的记忆中，她的三间小屋始终被一种神神秘秘的气氛笼罩着，缺少寻常百姓家的恬静祥和。大大小小的各类塑像摆满了紫褐色的供桌，紫红色的绸缎垂挂两边。不管农活有多忙，她都常年坚持“晨昏三叩首，早晚一炉香。”

有一年冬天，天干物燥，不知何处飞来的火星，引燃了院中的玉米秸杆。霎时间，烈焰腾空，风助火势，热浪滚滚，难以近前。爷爷跑到街上大喊大叫，闻讯而来的村民们一齐投入到了灭火的行列。忽然一人说起，怎么不见了奶奶，莫非遭遇不测？拉开堂屋的门一瞧，嗬，老太太竞然毕恭毕敬地跪在供桌前，双掌闭合，念念有词。好像外边的冲天大火和人声鼎沸，发生在异国他乡。事不关己，高高挂起。“敌军围困万千重，我自岿然不动！”好样的，临危不乱、镇定自若，亚赛古之花木兰、梁红玉，颇具大将风度。一言以蔽之，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拜弥陀佛。当村民们关切地问她在这生死存亡，命悬一线的时刻，没有马上逃生的真正原因时，奶奶的回答却是：“我在恳请观音施法灭火呢！”“那请来了没有？”好奇者想要穷根究底。”还没有联系上，但我相信心诚则灵，况且菩萨也不会见死不救的。”众人唏嘘不已，对佛的执着如此，世所罕见。

一九八六年，风调雨顺，玉米大丰收。装满了二十个化肥袋子，整齐地码在庭院当中。这是老两口的活命之粮。一日，爷爷外出，叮嘱奶奶精心看护，严防盗贼。待他翌日早归，玉米却不胫而走。询问早起诵经的奶奶，却昏昏然不知其所以然。春日的寒风吹过空旷的院落，数十年如一日，千篇一律的经乐声又在耳边响起，一忍再忍的爷爷终于忍无可忍，怒不可遏，将奶奶拖出外边，好一顿暴打。邻人惊问其故。想不到他竟然顿足捶胸，涕泪横流：“自从讨了这个婆娘，整日里就会念个没完没了，其他的啥事也不上心。丢了玉米，叫我以后可咋活呀？”长久地情郁于中，一旦发之于外，自然是情凄意切。不少村人为之动容，掩面而泣。被揍得鼻青脸肿的奶奶虽然战战兢兢，如履薄冰，但仍然嘟嘟着外人永远听不懂的经文。

一九九四年初冬，奶奶到邻村的女儿家去卖葵花籽，不顾女儿和女婿的苦苦挽留，执意要驾着驴车回家。半途中，毛驴受到汽车惊吓，突然狂奔起来。猝不及防的奶奶被摔到了公路边的松树下，动弹不得。当时天色己晚，无人救助；加之年老体弱，一晚上就冻死了。第二天发觉时，她的双手尚且紧紧地抓着项上的佛珠，生怕被人抢走似的……

奶奶的丧事办得也是别具特色：除去一些至亲外，其他全是清一色的佛门弟子。主副食也是无盐、无荤、无烟酒的佛家风味。下葬时，花圈、鼓乐、鞭炮一应俱无。生前钟爱的与佛有关的物品全部陪葬。当时有人认为这样做欠妥当，但叔叔坚持说：“这是老人生前特意嘱咐过的，务必照办。她要生生死死，与佛为伴。因为佛是她的生命，她的灵魂；佛，活在了她的心中。”其实我认为，陪葬品也是她终生笃信佛教的唯一的收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