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背后

我叫沈小雨。

我是一个只有妈妈的孩子。那年当我的爸爸跟另外一个女人走了之后，我的妈妈就再也没有了笑容。她每天都在忙碌，工作，做饭，洗衣服，还要照顾我。一年年过去，妈妈变老了，脾气也变的不好，脸色总是憔悴难看，经常的长吁短叹，怨天尤人。虽然对我照顾的无微不至，我却厌倦了她的罗嗦。只要我们两个在家，她的声音便无时无刻不在我的耳边聒噪。而我却总是在看电视或写作业，从来都不理会她。我总在想，如果不是我在经济上还要依赖于她，我早就应该离开她了。

那时候，我每天都要坐公交车去上学。因为时间早，我上车的时候几乎还没有人，所以我总是可以选择靠近门口的座位坐，然后就抱着我的书包，呆呆的看着前方。虽然那辆公交车伴随了我那么长时间，我对它的感觉却依然陌生，印象中，那一路的行程总是阴暗暗的。公交车在某一站停下的时候，总会上来一个背书包的男生，他总是站到我的前面。他挺瘦，黑黑的，耳朵上总是塞着一副耳机，不知道他在听什么。他的眼神也总是呆呆的看着前方。我想我是一个对任何熟悉的事物都会产生厌倦的女孩，每当公交车到了学校的时候，我总是抱起我的书包，挤过人群匆匆的下车，像是在逃离。而那个男生，也总是跟在我的后面下车，所以我知道了，他和我是同一个学校的。

事情的改变是在那一天，公交车到站的时候，我依然抓起书包匆匆下车。然而当我的双脚刚触到地面的时候，我只听到一声尖厉的鸣笛，阳光滑过我的双眼，之后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当我醒来的时候，我发现自己躺在一张病床上，旁边是我的更加憔悴的妈妈，她的头发很乱，眼睛里还有泪水。在我睁开眼睛的时候，她的脸上突然爬上了劫后余生的惊喜和笑容，抹着眼泪疯狂的喊着我的名字。后来我才知道，那天我被一辆疾驰的摩托车撞翻在地，是一个叫做韩枫的人把我抱到了医院。然而对于这一切，我的心里却没有一点波澜，对于救命恩人，也没有多少感激，在看够了妈妈或悲或喜的面孔后，我侧过头闭上了眼睛。

康复出院了，我又坐上公交车去学校，在那一站停下的时候，那个塞着耳机的男生又上来了。然后这次他走到我的面前却对我笑了，他说：“想不到你看起来这么瘦小，竟然这么重。上次把你抱到医院，我的胳膊到现在还疼。”我忽然有些愕然，原来他就是我的救命恩人。他又说话了：“看你每次下车都冒冒失失的样子，挺危险的。这样吧，以后我先下车，你跟在后面。”我没有说话，感觉对他的提议不以为然。然而在到站的时候，我却乖乖的顺从了，跟着他亦步亦趋的下了车。看着他的背影，我的感觉有点异样，很忐忑。终于在他迈进教室的一刹那，我对着他的背影喊：“我叫沈小雨，高二（三）班！”我奇怪自己哪里来的这么大的勇气。

然而接下来的日子却恢复了平淡，除了每天上车的时候给我一个微笑，下车的时候稍许呵护之外，韩枫再也没有什么额外的表示。我感觉有些失望，有时会在校园里面对着他的背影发呆，很奇怪。

“沈小雨，有人找。”快放学的时候，突然有人喊我。

我跑到教室外面，是韩枫。他的影子被秋日的夕阳拉的很长，他的脸上挂着一抹淡淡的笑。我有些不知所措，木然的走到他的面前。

“你——找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不敢看他的眼睛。

“对，我失恋了。”

“哦。”呆了片刻之后我才抬起头。我很惊讶，因为我不知道他有女朋友，而现在他们分手，他又为什么要和我说这个。

“小雨，做我的女朋友好吗？”

我感觉太突然，心已经怦怦的在跳。没有任何心理准备的我开始竟然猛烈的摇头，发觉错了之后又狠很的的点头。然后我发觉他的双臂，把我揽入了他的怀里。我甚至开始懊悔，我的初恋，竟这么轻易的，稀里糊涂的给了他。可是这，不正是我冥冥中期待的吗？

那一年，我上高二，他上高三。

然后我知道了，他和我一样，也来自一个单亲家庭。而他只有一个父亲。他的父亲在妻子离开以后，就经常的喝酒，脾气暴戾，经常不分青红皂白的发火。而枫在这样的环境中长大，对他的父亲越来越叛逆。有一天，枫上了公交车，头上却裹着绷带。我惊恐的问他怎么回事，他说：“他喝醉了酒，竟然数落我和我的妈妈一样是没有良心的人。我想走，躲开他，他却突然拿起烟灰缸砸我的头。看到我流血了，他却有慌了神，把我送到医院。”停了一下，枫又说：“总有一天，当我不再需要他的时候，我会离开他，把他留在我身上的有关他的痕迹全都牟去。”

枫是如此渴望摆脱，上大学看来是最好的办法。第二年的高考，他考的很好。当他觉得终于可以离开的时候，我却感觉很不安，我对他说：“你走了，我怎么办？我想和你在一起。”

“傻丫头，你明年可以考到和我同一所大学啊。到时候我们就又在一起了。”

“但是，我感觉那样很不可靠。我一刻都不想离开你。”

他沉默了，但是很快的他又坚定的对我说：“那好吧，我再多读一年，明年我们一起考，考同一个大学。”

“可是你那么想离开……”

“为了你多等一年又何妨？到时候，我们一起走，我带你离开这里，离开那些不好的东西，忘掉所有不快乐的回忆。我们重新生活。”

这时，我想他是真的爱我的。

到了我高考的时候，我总算也没有辜负他的期望，成绩不错，我们如愿以偿的考进了同一所大学。这时候，我才真正体会到涣然新生的感觉。大学生活，不用每天坐公交车去上学，更重要的是再也没有了我的妈妈无穷无尽的唠叨。然而我依然坦然的使用着妈妈给我寄来的生活费，我心安理得的把这当作一种补偿，当作她没有给我温暖的母爱的补偿。而枫却不一样，他把他父亲寄来的钱全都退了回去，然后出去寻找兼职，寻找一切可以赚钱的机会。当拿到第一笔钱的时候，他请我吃麦当劳，他对我说：“小雨，你和我不一样。你天生是依赖别人的人，以前你依赖你的妈妈，尽管你不爱她。而今后你要依赖我，而且你爱我。”我喝着果汁不说话，担我却不得不承认我就是这样子的，我甚至担心，如果将来有一天，整个世界都没有一个我可以依赖的人，我会崩溃成什么样子。

大学的第一个寒假，我们就选择了不回家。在那个除旧迎新的夜晚，我们终于突破了最后的防线，忘情的缠绵在一起，激情之后，我突然产生了一个可笑的疑惑：男女相爱，是源于情，还是源于性？不过相对于折中激烈的表达爱的方式，直到现在我还是更喜欢把头安静的埋在枫的怀里，他的呼吸和存在让我感觉温暖和安全。有时候，我会想起上中学的那段时间，我坐在公交车上，睁着大大的眼睛看着面前的男孩，他干净的眼神，倔强的嘴角，淡漠的表情，就是那样一点一点一尘不染的刻进我的心里，那便是我最初的爱的起点。那时侯的我们，对于那莫可名状的爱情，更多的只是一种蒙胧的好奇和渴望，是青春期心理萌发的本能意识，根本就不明白也无从知道爱情在精神层面的意义和相爱的人所应承担的责任。我们很简单的就走入了彼此的世界，很认真的增加着对方在自己心目中的分量，旁若无人的经营着那份很纯粹的感觉。可是时光流转，越来越多的东西——好的不好的的，喜欢的不喜欢的——都搀杂进来，于是简单的也不再简单，纯粹的也不再纯粹。因此我们需要更多的精力，更大的决心来对待和巩固这份感情，在这样的过程中，爱情也在一点点升华

之后我们便租了一套房子，真正过起了自己的生活。我觉得自己越来越像一个小女人，有爱，有家，每天上完课之后，就回家做饭，等自己的男人回来。枫几乎很少上课，每天都在忙于赚钱，他总在说开创自己的事业，然而枫的变化显而易见，经常很累，有时候会胡子拉渣，脾气也开始暴躁。有一次，枫像一个醉汉一样破门而入，踢翻了地上的椅子并且破口大骂：“他妈的这群败类，真不讲信用！明明说好的事情，有要反悔，老子多少天的辛苦全白费了。”然后重重的摔倒在沙发上，紧紧的闭上眼睛。他的脸色很难看，满是愤恨和委屈。我吓得不知所措，呆呆的坐到沙发上看电视。但是电视上演些什么我却一无所知，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感到一股莫名其妙的东西在我心里蠕动，让我很压抑，很不安。枫的手在沙发上移动，像是在摸索什么，当他的指尖爬上我的手背，我的眼泪终于控制不住，从脸上滑落。枫俯过身来亲吻我的面颊，很小心的用舌尖舔去我的泪痕，在我耳边很轻声的嘟囔着：“好了，没事了，乖。”他呼出的酒气钻进我的鼻孔，刺激着我的神经，我的泪，终于一发不可收拾。我像个做了错事的孩子，因为不能为他分担任何不快而自责，又像个受了委屈的小猫，瘫软在他的怀里。

今年，虽然已经大四了，我们一直都没有回过家。我的妈妈，大概因为我一直都在用她的钱而心安，而枫的父亲，却终于跑来了我们学校。在几次寻找枫未果之后，他竟然找上了我。站在我的面前，他把一沓钱交到我的手上，对我说：“这些钱给你，替我照顾好枫。冬天的时候，给他买一件暖和的棉衣。”然后他转身走了。望着他的背影，我才意识到，他只是一个可怜的老人，苍老，凄凉。岁月流转，早已耗去了他身上的戾气，只剩下皱纹爬满他的脸颊，而他的儿子，却因为以前种下的仇恨，再也不想见他。可是，这情景，我是不会和枫说的，为什么？我也不清楚。

晚上，躺在床上，我对枫说：“毕业后，我们离开这里，到另外一个城市吧。”

枫犹豫了一下，说：“好的，到一个所有人都找不到我们的城市，重新开始。”

我很满足的笑了。

我总在想，我依然还是那个坐公交车的女孩，而枫，则已不再是那个站在我前面的男孩。

或许，只有他对我的爱，是未曾改变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