燕尾蝶——残殇

消失若默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4-11 15:23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旧站档案号:HXQ-SHORT-00003927
编者按

你的文字,总是充满了太多的落寞与绝望。不论如何,心中只要有爱,就一定还有美好。

望是繁华,毁是沉寂。

夜、阴冷、黑暗扑面而来。疼痛洒满大地,变成一场浸透的迷离。

像是一场扑面而来的烟花雨,命中的劫数,夭夭难逃。

烟雨迷离中是他的那一座城,繁华似锦、朱廊玉瓦、灯红酒绿、歌舞升平。他会在缭绕的奢侈中看过一张一张精致的脸,藏匿在胭脂底下苍白得看不见表情的脸。他伸出手去,却触不到。冥灭的烟花,自指间流落。幻月如月,似梦如梦。

于是他会想起她,想起她那张苍白得让他心疼的脸,想起她冰冷的手指。她的手指纤细苍白,从铅灰色的天空里滑过,划出一道一道透明的伤痕。

她说:王,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和你一起。

她一直低着头,秀发如舞步一样百回千转,勾魂摄魄。飘浮的身体尤如一道愁肠百结的伤口,带着无法割去的疼痛。如一只华丽的燕尾蝶,因为背付太多的沧桑,失去了天堂,所以注定飞不过沧海。

她的歌声是美丽而沉寂的幻想,如死亡般美妙。他便依偎在她胭脂色的旧梦里,不愿醒来。

灰白蔓延天迹,滑过视线,落下来是燃烧后的灰烬。是她爱的深刻,他痛的铭心。

她说:王,我伟大的王,我终于知道了别人再大的事情也是微不足道的事情,而自己再小的事情也可以将自己囚禁。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我什么也不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即使我什么也不要,我还是无法和你在一起。

扬子江头漆黑的夜下,美丽如同幻花。她把苍白纤弱的手指游过剑的刀刃,像冰一样的寒光刺进她的血肉,和着月光埋葬。疼痛竟是如一个世纪般漫长,于是她的灵魂便有了一个借口永恒。她眼睁睁看着自己的血一滴一滴掉下去,如胭脂下退色的旧梦。然后又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光线失去热量失去声音失去疼痛,那一瞬间,她笑了。

也就是那一瞬间,在她的心里,出现了最美丽最幸福的幻想,那种幻想就像死亡。望是繁华,毁是沉寂。

她说:王,我做到了,我就要变成一只蝴蝶,飞往忘川。

他曾问她,走过盼望,走过希望,是不是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像灯影戏里的布偶一样,陶醉在升腾的虚幻当中,被不真实的东西榨干了生命中的精华,活着不如死去。在光线交会的端点,跌落下去。

她的背后有一只巨大的蝴蝶,它们蹒跚着岁月。伤口在胭脂色的旧梦里舞蹈,一跳一跃,尽是阵旧的味道。她在那些伤口里匍匐前进,然后飞走了,他再也抓不住。

她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安放自己的灵魂,走的太冷太累,想找一个地方停下来。可是她停留在那个地方,凹陷在胭脂色的旧梦里,得不到救赎。她是江南河畔扬子江头烟花巷里惜春的抑郁女子,是烟花灿烂烟雨蒙蒙里的一朵凋谢的奇葩。遇见她的时候,正是烟花江南,杨柳依依。华少而不更事的爱情,凹陷在暗蓝色的旧梦里,等不到救赎。呼吸不到氧气,还是要去呼吸。那些断裂下散落的年华,让她于他的心里,永远只是一个有着缺口的游离女子。

于是江南夜空绽放的烟花,盛开只是为了寻求一场终结的死亡。

但是相守实在太过梦幻,就像江南河畔的烟花,殒落只是意料中的事情。他一去不返,她等他八年,于是他成了她记忆里的烟花,散落下来的灰尘,是繁华过尽的证明。

人的一生中有许多无法预料无法左右的事情,我们本来都是快快乐乐简简单单的孩子,单纯地追逐一种信仰,可以安定下来,不至于像烟花一样飘来飘去。可是世俗的一切像是黑暗下明晃晃的刺刀,一层一层将我们原本纯结的外套削下,无法躲藏,无处安放,于是我们选择游离。

曾经都相信过爱情,自以为是的以为可以救赎,帮助彼此逃离幻觉的苦海。在夜空最后一片烟花散去之后,黑白的沉寂的世界,已经不属于我们,于是我们选择覆盖。

她的生活就像一个很深很深的洞穴,潮湿的,阴暗的,寒冷的,把太阳丢在里面都不会点起温暖的火花。岁月在一点一点流逝,曾经信奉的永恒的真诚的温存,匍匐着时间,从眼角滑过,全是毁灭的迹痕。爱情在信仰里得不到永恒,只有埋葬。

她说:王,我只要和你在一起,爱是那样一种魔幻的毒药。幻化出来的想像是冰冷的三尺墓穴,我要用它来埋葬自己。

最后她用他走前留给她的长剑割腕殉情,连死都死的那么牵连。鲜血,混合着爱情,一点一点滴落下来,尤如他们少而又少的回忆。在他们曾经在一起的地方,那把曾经寄以厚望的爱的延承的宝剑,像叹息般游过他曾经抚摸过的手指,她纤细苍白的手指。继而又刺入她疼痛柔软的身体,像一只手在内心撕裂开来,撕开了一个大大的空洞,到死都无法填满。

月光照下来,像宝剑上的寒冷,被她暗红色的血覆盖,遮天避日,得天独厚,与世无争。她躺在地上如一朵黑暗中盛开的烟花,和着带血的月光,奢侈竟是几个轮回的苍伤。

血一滴一滴落下来,渗进地板里,如打翻的妆容。胭脂糊了一地,如一道绝世的伤口,横亘在扬州烟花殒落的细缝里,残冷却美丽。

她眼睁睁看着自己全身的血液一点一点被抽离,然后眼睁睁看着自己失去光线失去热量失去声音失去疼痛,然后失去重量。像是一只美丽的蝴蝶,仿佛可以飞起来。

那一瞬间她笑了。

也就是那一瞬间,她的心里,出现了最美丽最幸福的幻想,那种幻想就像死亡。望是双生,毁是沉寂。

她说:王,我做到了。我就要变成一只蝴蝶,飞往忘川。

很多年以后,他从那座水晶宫殿里逃出来,也不过是为了给生命里那段烟花里的感情寻求一个答案,好给自己半生不实的感情来个了结。他们曾经都是那样单纯那么快乐的孩子,缠绵悱恻,也只不过是为了寻找一个安定下来的地方。

他来到杨柳巷,曾经的烟花场。歌妓声声,不见了记忆中被刀削下来的容颜,让他疼痛的容颜。他拿着曾经送给她的长剑,那把要了她命的长剑,伫立在她的坟前,终于禁不住泪流满面。想像曾经暗夜中用指尖滑过的脸,还在疼痛的心尖,阴阳两隔的爱情。她曾经是那样一个怕冷怕黑怕寂寞的女子,那样一个喜欢烟花喜欢蝴蝶喜欢断裂喜欢飞翔的女子。

他说过他要和她在一起,一生一世;他说过他要照顾她一辈子,给她描眼画眉;他说他要给她一生都挥霍不完的温暖。所有的一切都不符合想像,所以只剩下一滩一滩退色的悲叹。温暖柔情在幻觉里埋葬,再也不复返。他明知道她怕冷怕黑怕寂寞,可是他还是在销魂温情过后留下她一个冰冷阴暗潮湿的三尺墓穴,独自一个远走高飞,享尽荣华。

三千横飞蛾,三千幼白骨。从此黄泉明镜,陌路殊途。

这个世界本来就不符合想像,所以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幻觉从头顶落下,尤江南夜空的烟花,繁华落尽,心碎无痕。

也许他们本是同一类人,匍匐在胭脂色的旧梦里,用颓唐埋葬现实,用幻想编织美梦,寂寞而绝望。

时光,时而窜出一串闪耀的光芒,在伤口上跳舞。尤如她当初的舞步,荷叶飘香,寂寞满廊。像烟花散尽的幻觉,像纤指上的邹纹。她一个人毁在沦落时光的旧伤里,用幻觉窒息向往,她就是那个巨大的伤口。在游离的时光下匍匐前进。失散华年。

她闭上了眼睛,错过了烟花,埋葬了繁华。伤口是那样冷艳的刀刃,她无路可逃,退到黄泉末端。

烟花的殒落,人的游走,裹着一席袭沉重的皮肉,不知道要可以坚持到什么地方。死是那个苍决那个孤单的幻觉,轻轻一碰,就会灰飞烟灭。

血色的霞光照在他的身上,尤如一束挣脱世界之外的灵魂之光。它飘浮在头顶,挖掘出各自浮萍般尘封的过往。血,是容颜下呈现的怨念,疼是晦暗里无法挣脱的幻觉。

她说过,死是那么苍决的字眼,像一把锋芒毕露的刀刃,刺破捅穿了暗夜下的美梦。看不见的疼痛从皮肉里滑过,像灵魂一样沉重。

在一起的时候,他说,这个世界很浑浊,我们的灵魂是透明的,不管在什么地方,我都能找到你。你一定要比我先走,因为一个人在这样的世界是一件很疼痛的事情。

死的时候,她抚着剑泪流满面。曾经年少的誓言,那样空,又那样重,抓不住,够不着。她流着泪对着烟花散尽的长空哀怨。王,请你带走我,我要在肉体之外得到永恒。爱情是那样空那样重的坠落,我终于比你先走,可是我还是寂寞还是冰冷还是绝望。

曾经听人说过,这世界本来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也就成了路。我想去到我们灵魂出口的地方,可是我无路可走。这个世界仿佛是空的,前是深渊,后是火海,我无路可走。你说过你要照顾我一辈子,可是我只能听到我一个人的声音,坠落下来是一片又一片黑暗,而更远的地方,是冷艳绝望凄美的幻觉。

这个世界是空的,没有声音,没有热量,没有光线。像是沉入深海,窒息得无路可走。

她说:王,即使在这样的黑暗里,没有空气,无法呼吸,我还是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牵着她的手,穿梭于江南的别致,看枯腾碧树,水小桥流水,穿过古道,越过西风。他用食指勾住她纤细的小指,他说要永远缠在一起。胭脂是旧了,容颜是散了,幻觉里的心灰意冷。他用罗衫轻轻地擦去她眼角的眼珠,他心疼地看着她亦仙亦死的神情,流着泪为她画眉。兵荒马乱硝烟弥漫的年代,他从宫廷逃出,她是他唯一值得存在的信仰,亦是横在他心底不可一世的绝色的伤口。

那一段时间,他忘记了宫廷的千息万变,忘记了人与人之间的勾心斗角,忘记了流转于长廊里颓靡的风,忘记了流连于朱廊玉瓦底下恶毒的容颜。

他带着她看尽江南夜空绽放的烟花,他带着她乘着长而细的木排从长桥里划过,采过一朵一朵娇艳的莲花放在她的头上,他带着走尽了江南古香古韵的小寺罗刹。扬州单薄的风景,刻尽了他们走过的烙印。

每一朵凋零的花,都会有一段缠绵悱恻凄风苦雨扑朔迷离刻骨铭心的记忆。她曾问他,她是不是属于春天的落花,只有春天的落花才是悲伤没有希望的。他摇摇头,眼睛里尽是迷离的暗伤,倒影出她眼睛里那道绝世的伤口。

在自尽的那个晚上,烟雾弥漫,灯红酒绿,春意阑珊。她拿着那把绝世的长剑在月光下独舞。一舞侵心,画地为寒,入地为伤。她仿佛又看见了他,飘逸的长发,白色的素衣,清澈的面容。她伸出手,只是触到一些掉落下来的烟尽,泪流满面。

好像仿佛真的不属于这个世界,我的灵魂来自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黑暗,没有阴冷,没有潮湿,没有绝望,没有疼痛,没有悲伤。没有爱恨纠缠,没有刻骨铭心,没有心灰意冷。王,我在这里流落很久,只为追逐你的爱。就像一片烟花,在不属于它的地方安放等待的只有毁灭。

这个世界不符合想像,你曾经给我烟花般的幻觉,而我却无法在你凄美的梦里安睡。我听到了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呼唤,它一直在召唤我回去,所以我这就走。

王,你曾经说过,要我一定比你先走。可是若我一个人就此长睡下去,你是否想过,那里会不会又是另一个一模一样的冰冷阴暗的世界?

很多年过去之后,他回到了朱红瓦绿的宫廷之中,他已经不再是当初扬州河畔扬子江头烟花巷里她遇见的铁骨铮铮的男子。躺在流光溢彩的席榻当中,看尽一张张苍白的容颜,偶尔抬头望向天空,飞鸟从很远之外的地方飞过,在头顶划下深深的痕迹。

就像心里的缺口,不经意挖出来。想起那一刹那的烟花,各自毁灭的容颜,不知道尘封了多少过往。

后来他遇见了安,和她几乎一模一样的女子。会对着天迹殒落的烟花泪流满面,会看到飞过来的蝴蝶目光游走好远好远。像是一片月光,带着侵心的寒冷。

他知道她深埋在烟花的尽头,长长的冰冷的黑暗的冷硬的黄泉之下。那么长时间过去,他已经他可以了结。可是就在安月光般的目光下,他想起了那些苍凉的事情,还是会疼痛和窒息。仿佛揭开了横在心口的旧伤,在心上划出新的一横,陈年的伤口,新的愁怨。那一刻,他疼的无法呼吸。

他忘不了她,她在他的心里,如同那些暗夜下的烟花,青碧河水中盛开的莲花,永远也忘不了。

她就如同胭脂色暗然的旧梦,丢不掉,拿不起。会在某个月光散漫的长夜,随着月光的交会,窜进他的心里,作为一道最绝色最不可一世的伤口揭开他颓靡的旧梦。

安是风雨如晦的宫廷里独具一格的风景,她无心于朝野权力的斗争,她会在冰凉的月光下唱流璃千转的曲子,会跳娇柔纵媚的舞。如她一样绝色的女子。

后来,理所当然的她成了他身边常伴的人儿,他深深迷恋她淡淡似有似无的微笑。深深迷离她游离凄冷的目光。他满足她所有不切实际的要求,像宠溺一个小孩子,不忍心责怪。

内疚也好,伤痛也好。

她常涂红的像血一样的唇印,拉着他在漆黑的夜里放烟花。她依在他的身旁。她告诉他,烟花是那样勇敢那样疼痛的东西,用沉沦的灰烬,开出炫丽的火花。就像我的姐姐,在烟花里流连,生命就此沦毁,一直勇敢地不回头,追逐信仰,直到化为灰烬。

他处理朝政时,他会把她带在身边,害怕她会再一会消失,他把她拥在怀里,后来索兴不去朝政。后来引起非议,他闭门不出,终日与安雪月风花。

她说:王,我喜欢伤口,爱如毒药,越渴越渴,我要让你毒死我。如果有下辈子,我们都不要生在这个地方。我们去江南,扬子江,烟花巷,看美丽的烟花。我喜欢繁华而灼烈的活,尤如我的姐姐。疼痛是那样美妙的东西。

他握紧她的手指,纤细冰冷苍白的手指,连皮肤都觉得受伤。

轻碰一下,就有很深的疼痛。

时光像奢侈的烟花,一朵一朵的散落下来,化为灰烬,是整个城市的暗伤。他的生命终还是被燃起,一直要追寻事先设好的结局。

龙玄四年,北方庭缭的大湮王发起战争,熊熊大火落在他的国土上,在龙玄宫的上空烧成坠毁的预召。等了一个世纪般漫长的庭缭军一路杀进他的城廓。人心慌慌,政权危在旦夕。

最后的那一夜,他梦见了她。她冰冷的手指抚上他的脸庞,泪水滴下来没有声音。

她说:王,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他冲出房间,在漆黑的天空下大声呐喊,声嘶力竭。安爬到他身边,抱住他疼痛的身体。他抚摸她清秀的脸庞,目光像幻散的月光走了好远好远。

他泪流满面。他说,我对不起你,你回来好不好?我要照顾你一辈子,我要陪你看江南最美丽的烟花,我要给你描眼画眉,我要给你一生都挥霍不完的温暖。所有的一切都不符合想像,所以只剩下一滩一滩的悲叹。温暖柔情在幻觉里埋葬,再也不复返。我明知道你怕怕冷怕黑怕寂寞,可是我还是销魂温情过后留下你一个在冰冷阴暗潮湿的三尺墓穴远走高飞。

你回来好么,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安捧起他压抑的脸孔。她说,王,你真的还记得她?你真愿意放下一切,和她在一起?

他不说话,眼睛一直要流下去。

可是,我的王,晚了,太晚了。

她死了,用你赠的长剑,刺破胸膛,她死了……

她死了,像一片烟花,从天迹划过,坠落在无垠的海角。你再也找不到她。

她曾经放弃一切,只要和你在一起,她等你十年,你一去不返,她在扬子江头叹息,等过希望终于还是要等到失望等到绝望。

那只蝴蝶,因为背付了太多的苍伤,折断了翅膀,飞不过苍海,飞不了忘川。

安说:王,你知道吗?我姐姐就是那样一个人,她会独自一人对着天空发很长时间的呆,会看着盛开的烟花泪流满面。我姐姐说,烟花是那样疼痛那样苍凉的东西。她最怕冰冷最怕黑暗,可是她还是沉于冰冷的底下。无法呼吸,还是要呼吸。

天堂从来都只有一个,她都是糊里糊涂掉在地上的天使,得不到幸福,世界不符合想像。她一直在寻找,却什么也得不到,于是一难过,就回去了。

可是天堂从来都只有一个。

时间到底是一个怎样的东西,是不是一个寂寞的阴暗的吞噬着前尘旧事的洞穴,必须用隔世的目光才能穿越。爱情如烟花,前尘如幻海,人沉梦深,人醒梦散。

她说:王,如果遇见你是一个梦,我宁愿自己沉浸睡乡,永远不要醒来。爱是双生,毁是沉寂,就像很多年前,江南夜空徐徐绽放的烟花,如梦幻月,坠是沉毁。

她说:王,庭缭军马上就要攻进来,这里马上就要沦为平地,请你赶快离开这里。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她流泪,静静地汩汩的从苍白的脸庞上流下来,滴在朱红瓦绿的长廊里,一直流下去。而更远的地方到处都是行色慌慌张张的人群,他们把生命放在这里,突然看到了毁灭,于是只想逃离。一堵一堵墙壁坍塌下来,尘土飞扬,和着鲜血在记忆里永恒不灭。

他把她拥在怀里,眼神像月光一样浸下来,像她眼里的严寒。他吻干她的泪水。

他说:我拥有过太多,最想要的却没有得到。糊里糊涂蹂躏了别人的幸福,自己却一直不自知,这是我的报应。我欠她一个期约,欠你一个轮回。如果有下辈子,我什么也不要,就让我变成暗夜下一朵烟花,我要让喜欢烟花喜欢伤口的女子记住前尘过往。

安流着泪说,如果我比你先走,请你一定不要将我埋葬在地底下,那是一个很冷很暗的地方,我会无法呼吸,我会哭泣。请你将我掷于烈火之中,我要变成一朵烟花,我姐姐以前一直想做一朵烟花,在黑暗的夜下寻找归宿,可是她到死都无法得到。她死了,埋葬在冰冷的地底下,她天天在哭泣,她说她冷,她怕!

很快这坐城市沦陷,鲜血在龙玄宫的上空倒影里胭脂色的繁华,曾经沧海难为水。到处都是倒塌的瓦片,尘土飞扬的沦丧。所有的人都在慌张地逃命。

他到死都不想失去安,他活在她的阴影里,已经被怨生出来的幻觉紧紧缠住,他给不了她生,亦无法让安去死。他拥着她跪在历代先祖的宗祠里,对着列祖列宗,愧疚如万剪穿心。疼痛发作,尤如万只蚂蚁啃骨头,全身的血液像是被人抽离般的疼痛,炼狱般的折磨另他痛不欲生。他用力撕破自己的长衫,扯下自己的长发,他流着泪在地上翻滚,悲鸣。直到声嘶力竭,无法动弹。

她在他身边抚摸着他送的那把长剑,用冰凉的手指触碰锋利的刀刃。仿佛在抚摸自己身上的伤口,无比冷艳。

身体里的痛楚,像烟花一样盛开。生命什么也不是,疼痛汇成一条长而寂寞的河流,触碰不得。

在疼痛散去的那一刻,她感觉自己是一朵暗夜下枯萎的烟花,被紧紧地困在疼痛的长洒河里,等待只有毁灭。身体遗留在现实当中,灵魂跳上高空,在夜幕下隔岸观火。对岸的波光潾潾,火光潋滟,拼凑成一朵隔世的烟花,幻化成姐姐的样子。

时间一点一点流过去,永远只是长河里寂寞无法触碰的伤口。洞穴里埋葬的岁月,仿佛隔着一层冰霜。看得见,触不到,画得出皮,画不出骨。

在庭缭军冲破宗祠的大门,握着鲜血淋淋的刀剑出现在门口的那一刹那。她顺速地用手里的长剑刺过喉咙再洞穿他的身体,终于死在一起。他望着她,没有不解,只是轻轻地笑,如十年前的扬州,果然是一把绝世好剑。在月光般的寒光下,是一片美丽的烟花,隔着厚厚的冰层,匍匐着胭脂色的前尘,一一流过去。

杜拉斯说,当一个人开始回忆的时候,她就已经开始苍老。身体洞穿世外,灵魂在肉体之上观望。夜空下开着寂寞的花朵,冲不散的距离,是那段早已消逝的时光。

她抱着他,轻轻地笑,血从嘴角流下来,滴在他的嘴唇上,是痴缠十几年的怨念。刻骨铭心的毒药,我们都渴了下去,经历刀削般的疼痛,终化成灰。

她附在他的耳边,诉说着一段早已尘封的过往。来自灵魂之外的光线照下来,终于冰释。

王,对不起。听我说,来生再化为一朵烟花,扬子江头烟花巷里,谱写一段神话。

情不为因果,情注定生死。那时我还小,我有一个姐姐,不食人间烟火的女子,她叫我安。

我们出生的地方,在幽蓝清澈的南方,扬子江旁的烟花巷。汩汩的流水从足背上漫过去,有微微的冰冷,像城市夜空绽放的烟花,沉寂而疼痛。柳树高高低低的枝叶交错纵生,遮住了明蓝色的天空和飞鸟的痕迹,阳光透不过来,偶尔漏进一两缕赤金的颜色,打在光滑的流水上面,有着星星点点的斑斓。

生活原本就是黑暗的,没有什么可以洞穿。姐姐她很喜欢烟花,很喜欢蝴蝶。她说有一天她可以飞起来。她穿白色的绸袍,喜欢在绸缎里锈一两只美丽的蝴蝶。她把自己锁在漆黑冰冷的房间里,只在深的夜里拉着我的手在暗夜下看烟花。

她说烟花是那样美丽而勇敢的东西,坠毁只是想找一个地方安放灵魂。

那一刹那我抬起头,烟花从眼前滑过,蔓延白色的光和斑斓的影,华丽如一场永不结束的盛宴,深深地灼伤我的眼睛。

我总是忍不住想告诉她,烟花是那么短暂那么苍决的告别。灼列地想要寻找一个地方安放灵魂,终究还是在飞走的途中坠落下来。

于是沦丧就如同眼泪在不断重复的一天一天流成了记不起的过往。

那些无数个深夜的繁华盛开成一个不忍心揭破的谎话。她硅居地时间的空壳里,靠深深的信念来覆盖内心的空白,只是伤口太深。愈合说起来了竟是一个天大的苍伤。像一个人走进一个很深的洞穴,空气里一团一团冰冷的死水,吸进胸膛里的是一阵又一阵腥臭的气味。

圣经上说爱是永无不息,所有的命都有定数。就像姐姐喜欢烟花,就像姐姐遇见他。

上说帝说,相信他,就会得到永远。姐姐便信以为真,伸出手指去触碰暗夜下那无尽的虚无。姐姐无比相信他就是上帝爬给她的轮回,是救赎她的天使。冥冥中的劫数,躲也躲不了,避也避不开。她为了他,毅然抛开所有,像暗夜下的烟花,追求一个虚无的归属。

她说他仿佛是一道从天堂射到凡尘之外的灵魂之光,即使不够温暖,无法救赎。却还是可以像蝴蝶一样飞起来。她说我相信轮回,可是我只有一生,因为太累太冷,想找个地方静下来。只为寻得这一点悲微的爱,记住那点不足为道无法救赎无法取暖的温存,所有的一切我都愿意承受。

人的一生,圈圈回回,隐藏着劫数,即使用光线缠住身体,还是会觉得看不见光明得不到希望。像是被抽走了灵的躯体,心存害怕,无法填满。所以想寻求一些东西,可是却从来没有得到。

安,我们终究只是滚滚红尘里一朵寂寞的烟花,从天迹滑落,追逐黑暗,只是想抛掉跟在身后长而阴暗的影子。背后是一座座尘烟飞起繁华落尽的城廓,无数的呼唤从眼前传出。拉动了悲伤的气流。可是我终究还是不知道它们在哪里。

一座一座城廓找过去,看到一扇一扇紧闭的城门,终究还是不知道哪一扇背后是出口。

没有出口,我不属于这里,无法适应这个冰冷的世界,所以一难过,就想走了。

幻念是什么?是不是横亘在身体上的伤口,爬成触目惊心的图形。然后等待时间筑成遗忘的回忆。

要是幻念太沉,伤口太深呢?是不是就等不到遗忘,等不到救赎,是不是就无法治愈,是不是从伤口到伤疤终究还是要拉开一道绝世的苍伤?

我爱我自己,更爱我姐姐,她的暗然,她的决绝,我怕她受到伤害。我害怕他会带走她,我要和她在一起。

她拿起我的手,追逐烟花流落的脚印。目光流走,海角天涯。她轻轻地笑,踮起脚亲吻我的额头。转身走了。他说,一辈子在一起,不回头。

从此扬子江头,柳树垂败,烟花流落,散开散开。

像是沉入海底,找不到岸,回不了头。无法呼吸,变成一条溺水的游鱼。

八年后,姐姐回来了。她一个人回来了,全身都是疼痛的气流,在周围流转。头发,指尖,脸庞,眼睛,全都是毁灭的痕迹。

身体像是一个精心策划的容器,轻轻一碰就会碎裂。于是无法靠近,无法了解。她依然只是呆在漆黑的房子里,跪在布满烟花的夜空下空洞的目光凄凉一地,泪流下来,没有声音。

他说过他要照顾她一辈子,他知道她怕黑怕冷怕寂寞却还是丢给了她一条漫长阴冷的小路,她一人往回来,地上是一滩清凉的死水,水面上铺着一层一层尖而冷的刀刃。她踩在上面,一步一步往回走,却怎么也走不回来。疼痛从脚心传遍全身。融进身体,流进血液。然后再流回水里,是寂寞冰冷的声音,像是要把她一片一片割开。

可是关于那个男子,她只字末提。

我只是会在每个夜晚听到她撕裂的声音,无助的抽泣。我无能为力,那一刻,我恨不得当初就杀了他。

指尖疼痛,烟花散去,滑过天迹,再也无力升起。她终于找到灵魂的归属,像是一种幻觉,四周都是疼痛的烟花。她抚过她的长剑,滑过指尖,刺痛喉咙。月光浸下来,那一刻的空灵,无法记下来。

血从她的身体里流出来,化成一朵绝世的烟花,是最最魔幻毒辣的花。

我把姐姐葬于扬子江头的河畔,在阴暗的夜风里,抚着她的长剑对风呤唱。我知道她怕黑怕冷,我要和她在一起,没有理由,只是想要和她在一起,永远都要。

我醒来的时候不知道在什么地方,胸口上的伤口已经愈合。几个侍者走过来抚住我的眼睛。她们跪在我的面前,毕恭毕敬地对我说,这里的湮丹,请随我去见我们的王。

他站在金碧辉煌的龙榻上,接受臣民的模拜,气宇轩昂的不可一世。他看着我心有成竹的样子。他抚着我的长剑,说这是一把绝世好剑,是我大湮国的共品。一瞬间我明白了所有,姐姐末曾告诉我的东西。我感觉心很疼很疼,是撕心裂肺的疼。

他的手掌抚上我的眼睛,是一片冰冷的潮湿。他说你不必害怕,你只要帮助我一统中原,我可以给你任何东西。

我轻轻摇头,我说我只要一个人的命。他哈哈大笑,将长剑放到我手中,说这是一把绝世好剑,见血封喉,任何人都逃不了。而对于他,只有这把剑,要得了他的命。

我闭上眼睛,仿佛又望见了他的身影。他牵着姐姐的手离开,他说我不会骗你,一生一世,海角天涯。眼泪流下来,我转身离开,耳边是一片又一片的声音。

他们跪在地上,面无表情。恭祝我王一统千秋大业。

很快我和进恭的恭品一起被送入龙玄宫,很快我就见到了他。他高高地坐在琉璃色的龙榻上,不再是当初扬子江头烟花巷里我见过的说要给我姐姐一生一世的男子。从龙榻上窜出的金光闪在他面无表情的脸上,找不到一点当初的模样。

我常常在想,姐姐要是看到这些又会怎么。她的那些信念,付出与得到之间无法平衡,这就是爱情么,为什么竟是这般疼痛?

我始终没有问他,当初和我姐姐在一起是不是仅仅是想换一种生活,得以喘一口气。

龙玄宫里也有放不完的烟花,我总是禁不住在烟花流落的轨道里想起我的姐姐,疼的泪流满面。偶尔会有一两只蝴蝶从远处的花丛里飞过来,落在我的罗衫上,我不知道那个喜欢烟花喜欢蝴蝶的女子在地上会不会感到孤单。月光洒下来,是一片渡不过的苍海。我们都像蝴蝶,想飞过忘川,只是在茫茫的沧海之中就断了翅膀,飞不出去了。

于是疼痛从那一天开始就成了记忆里全都的覆盖。

他会坐在亭台上看我在月光下唱流璃千转的曲子,跳娇柔纵媚的舞。他的目光冰冷一地。

我终还是不知道他到底是在记起,还是在遗忘。要是走过的记忆可以被遗忘,像退色的胭脂重新上色,是不是就没有黑暗没有冰冷没有绝望?

后来他慢慢地不理朝政,整天和我在一起。朝中一颓不正,我知道我已经走到了尽头。

龙玄四年,北方庭缭的大湮王发起战争。大湮王领军南下,一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堵住了整座龙玄宫。

他把我带到了历代列祖的宗祠,他跪在地上泪流满面。所有的一切都要结束。

他泪流满面。他说,我对不起你,你回来好不好?我要照顾你一辈子,我要陪你看江南最美丽的烟花,我要给你描眼画眉,我要给你一生都挥霍不完的温暖。所有的一切都不符合想像,所以只剩下一滩一滩的悲叹。温暖柔情在幻觉里埋葬,再也不复返。我明知道你怕怕冷怕黑怕寂寞,可是我还是销魂温情过后留下你一个在冰冷阴暗潮湿的三尺墓穴远走高飞。

你回来好么,我什么都不要了,我只要和你在一起。

心在一瞬间裂开,形成一条河流,扑着悲伤的浪花,袭卷而来的是漠北的风沙。

太晚了。

王,你真的还记得她?你真愿意放下一切,和她在一起?可是,我的王,晚了,太晚了。她死了,用你赠的长剑,刺破胸膛,她死了……

她死了,像一片烟花,从天迹划过,坠落在无垠的海角。你再也找不到她。

她曾经放弃一切,只要和你在一起,她等你八年,你一去不返,她在扬子江头叹息,等过希望终于还是要等到失望等到绝望。

所有的蝴蝶,因为背付了太多的苍伤,折断了翅膀,飞不过沧海,飞不了忘川。

王,你知道吗?我姐姐就是那样一个人。她放下了所有,只要和你在一起。她只是想要找个地方停下来,你的幻觉,她甘愿沉在里面埋葬。她回来后一整天一整天不说话,一人对着天空发很长时间的呆,看着盛开的烟花泪流满面。我记得姐姐说,烟花是那样疼痛那样苍凉的东西。她最怕冰冷最怕黑暗,你给了她春天般的温暖,却不肯给她救赎的光。无法呼吸,还是要呼吸。于是她走了。

安说:王,这就是爱情吗?经历一些幻觉,寻找一个归属,遇见一个人,却要用一生的时间去忘记。那些暗夜下盛开的幻觉,一直没有开始,所以也就不会结束。

王,对不起,我只有想找一种感情,安放信仰。爱是那么神奇的东西,抓不住幸福的幻觉。我爱我的姐姐,用对她的爱来爱我自己,才得以生活下去。

我要和她在一起,没有理由,我就是要和她在一起。

一片烟花从天边滑过,疼痛覆盖,背后是一坐一坐的城郭。尘尘土飞扬,灰飞烟灭,繁华落尽,如梦无痕。

我们都不属于这个世界。我带你回去,姐姐一直在等你,在一起,一生一世。

王,我不骗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