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老三

王亮，可能是我这辈子最好的兄弟，在我心里有着举足轻重的地位，尽管最初认识的时候我们互相并无好感。

那是2002年，说好要去跟着一个民间小艺术团去工作，用我们家乡话就是“跑江湖，耍把戏”，所谓的艺术团，其实也只是七，八个人而已。其中需要两个有经验的老手，其他人全部是新手都可以，而我和王亮就作为团里的老手在老板家会面。而实际上，我和王亮也都是崭新的老手。因为，我们以前也只是干过两个月而已。幸好，所要表演的艺术无非是民间一些传统节目。主要包括两大类：气功和魔术，气功有钢枪刺喉，头顶开酒瓶，真气断钢链，手拉红火链，吞火吐火等等；魔术有白纸变钞票，燃纸变飞鸽，仙人巧脱衣，古典戏法六连环等等。有些团里会加上几个训蛇斗蛇的节目，有些团则会穿插些简单的相声小品。

当时王亮主要负责魔术类节目的排练演出，我则要负责演出气功节目，并且把气功传授给几个新手。说到这里需要说明一下，其实以上这些节目听起来看起来挺能唬住人，实际上各自有着其中的诀窍和暗门。所以即使一窍不通的人在三、五天后也能基本掌握，由于现在很多人也靠这行吃饭，所以其中要领我就不在这里说明了。

主要是我们老板实力有限，只能请到我和王亮这样半瓶子晃荡的半成手，所以能演出的也只有一些最基本最好学最好演的节目。其实民间艺术团体里不乏高人，那些高人手里表演的各类节目无不令人叹为观止，只是那些功夫来之不易，决非朝夕可得。没有数年的沉浸断然是学不来练不出的，我和王亮所会的皮毛和那些高人的绝技是根本无法相比的。

话题扯远了，继续说王亮。第一次见到他觉得他貌不出众，瘦脸小眼汉奸头。但是脸上各个部位组合的不坏。让人觉得面目结构还是比较合理的。但是，我们彼此起初认识时确实并无好感，因为刚见面那会无可消遣，于是提议下象棋，结果王亮那厮总是高我一筹，每次把我老将逼的上窜下跳无处可逃，恨不能跑棋盘外面避难。几次三番下来，我牙根都痒了，恨不得自己张开嘴把王亮的车马炮全部吃掉。

对于一个争强好胜的人来说，最大的痛苦就是无法获胜，在万般痛苦下，我开始唱一首刚学会的流氓小调来干扰王亮的思维，“在王亮左腿的右边，右腿的左边，肚脐的下边，两腿的中间有一个小精灵……”这是根据动画片《蓝精灵》的片头曲改编的，王亮正专心想棋路呢，顺着歌词就想到自己的某个地方了，顿悟过来准备骂我的时候，一看他的马被我炮打了，他急忙使招数补救，我继续唱歌扰乱。一来二去，我连扳三盘。当时高兴的眉飞色舞，看到他鼻子气歪在一边，觉得这样的面目结构更加合理。

下完棋以后，我对那首歌感激倍至。所以忍不住又唱了两遍，王亮因为下棋形势逆转加上被我当众歌颂他的小精灵，恼羞成怒，过来要和我进行搏击训练，我当然也不示弱，后来经双方目测对方的体型一致认定：真动起手来必定是两败俱伤。于是罢手言和，吃饭时也自动坐在一起以表示自己已经尽释前嫌。

但是，看到他碗里的肉似乎比我碗里多两块。我怕他吃不完，就主动替他吃了两块。没有经他同意。但是他也没有反对，因为他还没有来得及反对，肉已经成为我的口中餐。

过了两天，一起上路，随着艺术团四处演出，最初的日子里，由于别的都是新手，以我和王亮几乎承担了所有的事务：装车，卸车，搭棚，拆棚，搭舞台，接音响，演出，报幕，教新人……而其他人主要是配合我们进行这些工作。我和王亮合作的向来默契，虽然很累，一切工作，只要我俩合作，基本上可以水到渠成。但是，每天我们都要互相贬损斗嘴，他叫我死猪，我叫他狗亮。仿佛把对方当成人是件对自己很不利的事情。其实那时我们心里已经知道对方将是自己人生里交情非浅的人。于是，我们结拜为兄弟。但是并没有举行任何的结拜仪式，只是口头上阐明：以后我们就是兄弟了。

我排行老二，王亮老三，当时还有个老大姓杨。不过我和杨老大并无深刻友谊，王亮和杨老大倒是很铁，据王亮说当年他和杨老大曾经沦落街头，一起患难，在没有路费回家的时候，他们俩从山西步行百里，后来扒火车回到河南洛阳。

当时给我的感觉就是：以后让我一个人扒火车我不敢，但是王亮要陪我的话就不怕了。因为他已经有经验了。

那些日子里，每天尽力的演出，在台上取悦观众，在台下取悦老板。年轻的时间在日复一日的疲劳中流过，我们那时没有理想，因为现实苍白残酷的让人无法想象以后，最多我们偶而向往自由自在，觉得那就是最大的幸福。第二大的幸福就是吃辣椒，当时我们喜欢吃一种盐水椒，每次吃饭时，拿馒头拼命的夹辣椒。一顿饭我和王亮可以吃半斤，每次吃到面红耳赤汗流浃背喉咙里火烧火燎才觉得过瘾。后来我想，也许那时过的太麻木，太需要一些那样灼痛的感觉而刺激。也许当时每次玩命吃辣椒的时候才知道自己活着，但是卑微而渺小。当时吃辣椒玩命的后果是现在我已经根本不能吃辣。彻底吃伤了，而王亮是现在根本不能不吃辣。他比我伤的更厉害，因为他的味觉损伤到只对辣味有感觉。

那时，尽管劳累，偶尔也会消遣，但是不是下棋。因为我怕下棋输给他，他怕下棋我输了唱他的精灵之歌，于是我们打扑克，加上老板娘我们三个人斗地主。但是我是一成不变的输家。到现在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根本不会赢，老三说原因很简单：斗地主是可以把3、4、5、6、7、8、9连着出来的，我恍然大悟：哦，那我以后就不用把他们一张一张往外出了。但是接下来我还是输。因为老三没有告诉我9、10、J、Q、K也可以连着出。每次基本上都是老板娘预支给我五十元的工资，然后快则半小时，慢则一小时之后，老板娘可以回收25元，而另外的25元则归老三所有。所以每次老板娘听到斗地主就很兴奋，那等于她可以只开比原来少一半的工资，而老三，也很兴奋，因为每次他赢钱后会叫我一起出去买东西请我吃，而且他每次都说他的钱就是我的钱，俩人一起花才对。但是我还是很郁闷，因为他的钱确实就是我的钱，是我输过去的。我输过去的钱买东西吃我不心疼，只是觉得自己的钱被别人拿着请客很别扭。更别扭的是自己的钱被别人拿着反过来请自己。钱，我损失了，人情，对方得了。他告诉我输钱别难过，输给他就当左手的钱换到右手而已。只是，我很想知道为什么老是左手的钱换到右手？右手的钱为什么不能换到左手？右手老拿着钱不累吗？看着他那张瘦脸没有累的迹象。更何况仅仅是左手的钱换右手也就算了，可悲的是只有一半顺利到达，一半却改变路线向它的出发点－－老板娘的腰包直线返航。于是后来，每次他们叫我打斗地主，我就向老板娘要五十元，然后请王亮吃饭用去25元，回来以后把剩余的25元狠狠的塞进自己口袋。故意要让老板娘看见。

我们重复着每天的日子，每天我在台上装模做样的表演“少林气功”，声势震人颇似俗家弟子。老三他每天在台上表演“西洋魔术”，态优雅仿佛英国绅士。其实我们都过着俗不可耐的生活，是我们可望不可及的词语，或许望望都是奢侈的。

2003年5月份，非典肆虐。于是一切流动团体各自返乡不得任意流动。和王亮就回了家乡，然后两年间各自漂流不得相逢，仅仅偶而有电话联系。后来，我们在辽宁相聚，阔别两年。再见面时无限感慨，他依然清瘦，但是我却胖的可以练习泰山压顶的盖世武功。接下来我们又在一起共事一年。一起品尝着世界的酸甜苦辣并且一起被世界酸甜苦辣的怪味恶心着，一起去梦想有朝一日要衣锦还乡告慰父母，一起去期待未来太阳也会在我们的天空上照亮，一起举杯对饮告诉自己我们已经长大。醉了以后我们也会说要各自找个善良的女朋友和自己生死相随。

后来，老三喜欢了一个女孩子。这个女孩子确有可爱的地方，可是却遭到女孩父母的百般阻挠，由于女孩的父母是公司的领导，借用手中的权力和在公司的影响力。他们不断诋毁侮辱老三。最终把他挤兑的在公司呆不下去，当老三离开那一天，我和他一起走在送他的路上，彼此没有说话。想想毕竟一别之后相逢就不知何年了。我觉得应该说些什么，可是一张口，话没有说出来。眼泪竟然瞬间弥漫脸庞。

老三是个悲情的人，身世本身就很凄凉，他走过的岁月里，总是伴随各式各样的磨难，难得的是他始终有一副笑脸，但是我无法计算，他在内心埋藏了多少的痛苦和哀愁。他在感情上尤其执著，执著到死心眼的地步上。他以为爱的最高境界就是万里丛林只爱一木的死心塌地。他的原则就是如果爱就要爱到死，甚至是死了也要爱，不离不弃永不改变！

我不知道他这么想是对还是错，只知道正是这样他比别人承受更多的孤单和落寞。当他离开后，我发自内心的祝愿他接下来万事如意一鸣惊人，尽管这种几率无限渺茫。他一个人去了南方，进了工厂打工，一直孑然一身。身边的莺莺燕燕花花草草他视而不见，只是在每一个寂静的夜晚去思念他喜欢的那个女孩，其实我告诉他那已经不可能，因为女孩父母的缘故，这辈子注定和那个女孩有缘无份。因为，那个女孩不可能做出不顾父母的意愿来追随老三的举动。

老三其实自己也知道，当时离开的时候已经是无法更改的结局。只是他无法忘怀也不肯忘怀。

07年的夏季，我回老家，老三也恰好回来，于是我们在镇上搬了一整桶扎啤，和另外一个朋友一起，三人把几十斤的扎啤喝完了。又买了六瓶啤酒喝，当时的想法就是一醉方休，结果越想喝醉越是醉不了，我知道我们那时很清醒，因为我们都在回避着任何不悦的话题.尽管我们经历太多的不悦之后，他回南方我回辽宁，经常通电话。后来，我找到个女朋友，告诉他，并且嘱托他也要忘记从前好好找个女朋友好好生活。

但是我们想好好生活，生活未必想让我们好好的，在不久前，我所有的努力在某一刻灰飞烟灭轰然崩塌。刚刚有点起色的我一瞬间被打回原形，依然一事无成一无所有。而年龄却已经让我自己都恐慌不已，因为我真不知道自己还能有多少奋斗的时间。那些日子，觉得无限失意，萎靡不振，觉得自己真的好没用，甚至觉得自己已经再也无法崛起，或许已经败给这让人心酸而无奈的命运。或许已经只能接受一辈子平庸无为的现实，于是每夜无法成眠。

这时是老三一直在鼓励我帮助我，有的朋友在你顺风顺水的时候是朋友，一旦落势就不是朋友，更有甚者落井下石。

可是，王亮他不是这样的人。恰恰相反，他在我浑身冒金光的时候也许未必锦上添花。但是在我犹如丧家之犬的时候一定会来雪中送炭。所以，我知道，他将是我一辈子不变的兄弟。绝对是的，我现在正在设法摆脱逆境，希望早一天好起来，更希望的是老三和小六好起来。

对于王老三，我最希望他能在感情上看开点，早日寻觅到另一份属于自己的爱情，毕竟都老大不小了，他是王老三可不是王老五。就算他将来有一天很有钱了，我也希望他是钻石王老三而不是钻石王老五。

因为，王老五代表的单身汉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