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江花夜月

一

星期天我依然要踩单车过环市西路。车篮跟车尾捆扎着鲜花。送人鲜花，手有余香。但我觉得自己是鲜花的盗贼。没有询问过这些花，是否愿意替我们去转达一种叫做爱情的东西。

我就在前面斜坡下那家鲜花店做事。店的设计朴实温馨，正在热销的鲜花编成花环挂在门口。

路边有一排洋紫荆，开得轰轰烈烈，像一出热闹的喜剧。单车下斜坡，白色T恤在晨风里骄傲的鼓动。那一刻，我以为自己是追海浪的波妞，单车以为它是宫崎骏笔下的飞行单车。

一只鸟轻柔飞过打破静谧，城市就要起来化上浓妆。

卖花人，为别人的爱情卖花。

中午收工要赶着上法语课。像不习惯外脆里韧的长棍面包一样，我总是学不会漱口般的“R”发音。毕竟长大了，不用再像小朋友一般打手心。老师只是无奈地申诉：是不是广东人口音问题呢？

我对于自己连累了整个广东感到十分愧疚，只能像挤一管没有了的牙膏一样，试图挤更多的时间来练习漱口。

晚上是咖啡店时间。咖啡店里填满了人细碎的，无法释放的情感，到处是暧昧气味。我要用牛奶调制出无数杯咖啡的心事。有些咖啡苦涩一如黑暗碎裂的时光，有的甜蜜像婴儿透明的微笑。16世纪的阿拉伯人创造了这种黑色的蜜糖，欧洲人为它写诗为它踌躇满志。而我，只为赚它一个钟5块钱的薪水。

最后我会像所有小故事讲述的那样，在疏疏朗朗的星光下，带着一身甜蜜气味疲倦去回家。

有些人是幸福的。至少在回去路上知道屋里有一盏灯是等候自己的。我比较特别，有100道法语练习题，像没喂饱的婴儿一样等待我归去。做完已经累到不想冲凉。有没有一种“洗人机”，将我像衣服那样丢进去，可以自动洗净烘干？

睡梦里见到天使。我伏在她脚下倾诉一切的委屈。天使像妈妈那么温柔，她擦干我的泪珠，可是却用我听不懂的法语来回答我的困惑……

二

你有没听过一种孩子，是天生比人笨的？

幼稚园的时候我已经显示出这种特别的潜质了。我学了整整一个学期，也学不会写阿拉伯数字的“2”，以致于我那时已经明白，很多事情是注定的，像猪天生喜欢松露的味道。这也为我以后数学从不及格埋下了伏笔。当老师讲巫婆跟树妖的故事时，有的小朋友红了眼眶，有的拉着大人不放手。我不怕这些，但是如果老师说接下来是数学课，就轮到我哭了。当其他小朋友领了小红花欢天喜地回家的时候，可怜的妈妈还要陪着我一边写“2”一边再狠狠地撕掉。

大家未来都有一条路，只是他们的路是通往妩媚的花园，而我的路，是通往辽阔的沙漠。

后来开始算算术，我永远不会算两辆汽车何时相遇的问题，我不明白为什么两辆汽车要相遇。随着年龄的增长，数学与我的仇恨日渐加深，连数学老师望我的眼神也差点要放出毒箭。

为了转移数学给我带来的自卑与困惑，我被安排了去学画画和舞蹈。但是更多的失败，带来一个孩子毁灭性的失望。我只是喜欢而且只会画门前有一棵树的尖角小房子，跳舞则永远都要被老师骂是不是没有吃饭。欢快的芭蕾，我是笨拙的小天鹅。

那时我唯一的天赋，就是我会背一百首古诗词。诗词是唯一令我感受到韵律和画面感的。人类想表达的所有感情，不过是这一百首诗。

但是我知道有一种孩子，是天生比人聪明的。

你5岁的时候，已经懂得替妈妈计算出周六下午3点哪一家新鲜出炉的甜点好吃又便宜。在你自己创作的钢琴曲里面，人们据说看到了春天。随着年龄的增长，你拿的荣耀越来越多，可以赶上我不及格的数目了。你的存在让周围那些骄傲的人觉得自卑，让那些自卑的人为自己的自卑找到了借口。

三

聪明的人总是找不到朋友，你站在高高的奖杯上，没有人想要站在你的阴影下面。笨的人也总是找不到朋友，因为没有人想跟笨人归为一队。

我们好像生活在水果园里。这里有梨子香蕉水蜜桃，而我是饭团，你是蛋糕。我们被排斥在水果篮子之外。

饭团只能和蛋糕做朋友。

我还记得谁在空荡荡的教室为我弹一曲《春天的华尔兹》，谁带我坐一趟公车游遍整个城市，谁曾冒名顶替我考试，努力将可以考100的试卷考成60分，以便不用引起老师怀疑。

即使我没有再去上课，你仍然在放学后对着我房间的窗口喊：“乐纱，出来玩！”

可以在学校爬过密道去隔壁的东湖公园，省下来的门票钱，买两个巧克力味的甜筒用来回味冒险的时光。分享36块的麦当劳套餐，透过餐厅的落地窗看这个城市的流光溢彩。我用我跳舞般笨拙的姿势，织一条可以缠绕你温暖肌肤的围巾。你用收藏一朵花的心情，收集365个硬币，我们一周年的秘密。我的世界曾经寂静无声，容不下别人。你是带来惊喜的一束烟花，充满勇气的绚烂和灼热的希望。

暮色渐渐融化，我们手拉着手。我只是一段没有方向的旋律，在沉寂的夜色中跟着你冒险地漂移。只有在你的怀抱，才可以像泡在白瓷杯里的茉莉花，小心翼翼的开放。

我并不在乎做什么，只要拉紧你的手。

四

那一天天色葱茏，你轻轻说：“假如我不在你身边，你会否等我两年？”暮色沉沉青似染，我看到你的脸，因为留学这个梦闪耀无法掩饰的光芒，宛若马尔代夫珍宝般璀璨的海水。

我不相信爱情经得起长距离的考验，但是我会等你。

早就做好心理准备，以致于你走那个下午，我平静得吓到自己。

后来我才知道什么叫做“暴风雨来临前总是平静的”。

有时半夜起床激烈的哭，有时跑到每一条我们走过的路，假装你还在我身边。有时自己设计对白，想象你跟我对话，有时不敢出街，怕触伤一点点关于我们的回忆。总是以为后面会有人，悄悄把我抱起来转一圈，然后开怀大笑，当我在煮饭或者泡茶的时候。

整个城市都是你的烙印。海水覆盖地球凹陷之处，想念淹没地球某个小小的角落。

我开始打很多份工，上昂贵的法语课。只有拿到自费留学的长期签证，才可以天天见到你。

你用邮件寄来一张照片。巴黎弥漫浅灰色调子的寂静街道，你在街角烟雾缭绕的咖啡馆门口转身微笑。照片上标注着：希望回头可以见到你……

我只是回复：此时相望不相闻，愿逐月华流照君。

我原本所有的情感，也只是一百首诗。

只能在河风吹来的淡淡墨香中，以怨妇的姿态，将一首《春江花月夜》默写再默写。

五

曾经有一个夏天的晚上，我们在露台吹风。你指着闪闪烁烁经过的飞机说：“有一天我也将乘坐这样的一架飞机飞过海洋。”我知道那个国家有太阳颜色般的白兰地，比黄金还贵的松露和旧时的艺术光辉。所以我不敢跟你说，留下来。

后来我一个人看星空，看到经过的飞机，我总是想，会不会其中一架是你回来的飞机？

你没回来的日子，我渐渐习惯自己背背包，学会一个人吃光家庭装雪糕，一个人坐车环游整个城市。在下雨的黄昏写一封封电子邮件给你，在晴天的窗台看洋紫荆的花在阳光下短暂而明亮的生命。甜品店翻了新花样的葡挞，却再也找不到人分享。

这几个月，我的法语进步不多，我消极得怀疑“勤能补拙”这句话是不是不适合我的。

你打来电话说：“不要勉强自己，拿不到长期签证，就签旅游团过来玩几天吧。”

我突然对着电话狠狠地凶你：“不要不要！我不要！”

分开是一种痛苦的艺术。像单恋的夜莺用血成全一朵玫瑰的盛开。

电话那头只有淡淡的忧伤，我蹲下来任性地哭泣……

你离开的第5个月是情人节，我已经可以明朗的发出“R”的漱口声。《春江花月夜》越写越多。我只能凭着一首诗的勇气来激励自己，往靠近你的路线前进。中国传奇一向都是要让爱情变惨事，遗憾才能出诗意，但我只要卑微的幸福。

你说你会有惊喜给我。我贪心地想，或许我只是想要一枚钻戒。

情人节生意总是比较好，深夜回家，累的只想做一个醇净甘甜的梦。有人在江边放烟花，一朵一朵，绽放成我归家的背景。

下一刻已经看到邮局的包裹，像乖孩子安静坐在门口。细细拆开来，是德菲斯巧克力，曾经梦想的巧克力。

这就是你要给我的惊喜吗？没有了你，才发现连礼物也可以是暗淡无光的。还是我，只是贪心地想要一个诺言？

盒里一个白色信封，打开来，没有甜言蜜语，只是一页墨迹的《春江花月夜》。它由巴黎远道而来，带着巴黎轻柔的月光，呈现在我微微发酸的眼睛里。

但是，邮差怎会把包裹随意放在门口？

来不及疑惑的转身，谁在后边用温暖的双手圈住我，你那习惯漫不经心的声音贴在耳边：“只要你开心，不在法国也可以实现我的梦想。”心里有熟悉音乐响起，我看着你的眼睛，闪闪发亮好像有一枚钻戒深藏在那里。这是我听过的，比粉红香槟更加馥郁芳香的诺言。

一朵烟火点燃夜空的无限遐想，月光晒着我们的脸晶晶发亮。

良辰美景，我知道，春江花月夜，再也和忧伤无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