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玫瑰

他俩今年没回家过年。

一可以省下车票钱，二是过年时生意能更好。他看一眼对面的妻。她穿着臃肿的军大衣坐在寒风里，眼睛直盯着路面。他知道，妻又想孩子了，他也想。孩子三岁大，正是缠妈妈的年龄，得有半年没见面了，现在得长高半头了吧。上次他们离家时，小小的人儿哭得撕心裂肺，爷爷奶奶两个人才把他从妈妈的腿上拽下来。

“老陈，来三斤桔子！”有人打断他的思路。他换上热情的笑容，招徕起顾客。在这条街上已经卖了四五年水果了，很多顾客都成了朋友。他们买他的水果，从来不会为价格、斤两对他质疑。他很自豪于这一点，虽是小本生意，但诚信是金。

“妈妈，我找到西瓜啦！”一个三四岁的小孩儿牵着妈妈的手，指着仅剩的那个西瓜说道。他犹豫了一下。这个瓜，是年前进的，他笑着对孩子妈妈说：“这个，这个瓜时间有点长了，还能给孩子吃吗？”少妇显然被孩子缠得很烦，说：“走了好几个摊儿，都没有西瓜。称吧！”他便将西瓜放到秤上。装袋时，孩子很夸张地伸出舌头，张大嘴，做出啃西瓜的样子。他顿了顿，拿起水果刀说：“还是切开看看吧，这可是给娃吃的东西哟！”在他的坚持下，还是切开了。果然，瓜瓤中心有点蹋，颜色也有点变。他搓搓手，拿出一个小蜜桔来，迅速旋开顶部掏出桔瓣，把桔子皮套到大拇指上，对正酝酿了表情大哭的小男孩说：“小朋友，吃了坏西瓜会肚子疼，还是吃桔子吧！”孩子禁不住笑了起来，“妈妈，我不要西瓜啦，我要可爱的桔子小人！”少妇高兴得称了几斤桔子走了。

妻走了过来，嗔道：“哼，看见漂亮女人就不晓得自己是谁了，一个西瓜，二十多元呢！够给俺娃买件衣服的。再说，是她自己非要的……”他摸摸后脑勺：“漂亮女人正在眼前呢，我老婆要是打扮起来，比董卿漂亮一百倍呢！我只是怕孩子吃了闹肚子！”他知道妻子是嘴头厉害，提到孩子，就啥事都没了。果然，妻不说话了，默默地回到对面的水果摊上。

其实，他也疼得慌。“吃亏是福吗”，他埋下头整理水果摊。“陈哥，给我装个水果篮！”握一束玫瑰的小伙子说道。“哦，没问题！”一会儿功夫，小伙子满意地提上漂亮的水果篮，悄悄说：“嗨，今天是情人节，别忘了给嫂子准备礼物啊！”

哦，怪不得街上到处是手捧玫瑰的人。他想起去年的情人节。他给妻买了比玫瑰实惠的巧克力，可妻只轻轻咬了一小口，非得留给娃吃。等六月麦收回家时，早成了泥。他被埋怨了半年，“过什么洋节了，买这花里胡哨的东西，不如给弟弟们买支笔哩！”他俩都是老大，都有一个正上学的弟弟，父母们只能从黄土地里扒拉点钱出来，这几年的学费，都是他俩挣的。他看看妻被冻得青紫的脸，心里一紧。

看着要被扔的西瓜，他小心地把中心坏掉的旋了去，剩下的，依旧好甜！“卖盐的，吃淡饭”，冬天吃西瓜，好奢侈的事儿。他抱起西瓜，对妻子说：“看好摊，我回家一会儿。”他们在附近租的的平房。屋里很乱，每天凌晨四五点去批发水果，晚上八九点收摊回家，一回来就累倒在床上，根本没时间拾掇。

他快速地扫地擦桌子，并把妻准备拿回家的新床单铺上。大红的床面让小屋立马亮堂起来。将红红的西瓜，切成一瓣瓣的圆形，一层层排在一个白瓷盘里，俨然一朵盛开的玫瑰！他又拿出半支红烛，放在玫瑰的中央，得意地笑了起来。妻当年也是村里的“筐顶”，能嫁给他，正冲着他灵活的脑袋与灵巧的手。

他又快速地跑去买了两张澡票。年前要洗个热水澡，生意太好拖不开身；再说，年前澡票又涨价。这不，年刚过，价钱又落了回来。他乐颠颠地跑回水果摊，冲妻挤挤眼，把澡票递了过去，“今天，早点收摊吧！”妻看看天渐黑，说：“再坚持半个小时吧！这时下班的人正多哩！”他想想也是。

终于，两人收了摊子，妻先去洗澡。他把水果拉回家，又买上饭菜，外加一瓶红酒。等他洗完澡，妻还没回来。他先把饭菜热好，并把炉火烧旺，这时妻才姗姗进门。他一愣，怪不得说女人是水做的：妻黑亮的头发上缀着几滴亮闪闪的水珠，脸颊像晕了红纸印子，留着新婚时的娇羞，嘴唇像城里女人涂了口红般的红润。他嘴里却打趣道：“足足洗了一个小时，非得把那钱给洗回来呀！要节能减排啊！”妻没理他，换衣服去了。他赶紧点燃“玫瑰”中心的蜡烛，倒上两杯酒，关上灯。妻如预料中的一样，对这朵西瓜玫瑰发出了惊叹！在人类已燃用了几千年之久的烛光照耀下，他和妻在寒伧的小屋里，举办了一场丰盛的烛光晚宴。

那一晚，他们规划了来年的路。今年夏天，两个弟弟都大学毕业了。他们的肩上的担子轻了一半。他去学个厨师，回镇上开个小饭店，安安稳稳地陪着老人孩子在家里过。睡梦里，他笑出了声。再过几年，一定给妻一个真正的烛光宴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