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秋天
读罢,有着揪心的痛!为玉洁的善良和苦命而痛心!更为海峰那样的男人感到不齿,为什么不懂得珍惜,为什么一错再错?故事层次感强。人物富有质感,语言素朴,情节环环紧扣,牵动人心。推荐共享!建议精华!
自从玉洁妈觉得终于为女儿寻了一个好归宿,而玉洁也觉得谈上海峰是一种高攀,这就决定了玉洁以后在海峰家的位置。
海峰在一家县办厂工作,家住城里。玉洁第一次和介绍人到海峰家访亲的时候,很受拘束。海峰家五而间平房,西边有一座小洋楼,东边是一间厨房。天井里铺着水泥块,客厅里铺着砖头,条柜上、沙发上、大凳上干干净净,深红色的大桌上擦得锃亮,给人一种清爽、舒适的感觉。不象玉洁家,粪桶、铁锹、钉耙、锄头到处乱扔,鸡鸭到处拉屎。猪在猪圈里嗡嗡地叫,羊在外面咩咩地叫,有了鸡屎、鸭屎或者小孩拉的屎,随便用铲子在泥地上一铲,送到茅坑里。此刻玉洁坐在海峰家的沙发上,穿着借的同宿舍好友春凤的一件绿格子风衣,低着头,随便翻着沙发上的一本书,长长的头发遮住了整张脸。玉洁这几天受了凉,嘴边先是起了泡,后来结了疤,现在疤还没有褪去,玉洁于是就有点不好意思抬头。玉洁坐在那儿,听着母亲和介绍人与海峰的父母寒喧,书上的字一个也没看下去。一会儿,进来一个人,只听海峰妈说:这是我们老二。只听老二与玉洁妈打着招呼。接着又有几个人回来了,海峰妈一个个介绍:这是老大、老三、老五。过了一会儿,玉洁听见皮鞋“笃笃”的声音,海峰妈走出去:海峰,进屋见你婶妈。这地方习惯将比母亲小的女人,客气的都叫婶妈,如果玉洁跟海峰谈成了,海峰就叫玉洁妈“娘”,玉洁也叫海峰妈“娘”。玉洁偷偷抬起头,手遮住嘴,只一瞥,就感觉海峰个儿不高,皮肤稍黑,五官端正。晚餐很丰盛,玉洁低着头吃饭,也不好意思挟菜,海峰妈就不停地给她挟菜,碗上堆得满满的。玉洁感觉海峰妈用审视的目光不停地看自已。玉洁感觉很拘谨,希望访亲尽快结束。好不容易晚饭结束,喝了一会儿茶,终于介绍人起身了,玉洁和母亲先出去,过了一会儿,介绍人出来了,一阵道别后,玉洁她们回家。在路上,介绍人告诉玉洁母亲,海峰以及海峰妈基本上同意。然后介绍人问玉洁母亲,母亲也同意,又问玉洁,玉洁推着自行车,不吱声,母亲说:“你倒是给个话呀,你都已经二十四岁了,春节一过,就是二十五岁。我看海峰挺好,看上去蛮老实,长得也不错,虽然结过婚,也没留下孩子,要不是这点,人家会要咱乡下人。我也想,城里人娶乡下人无非是有残疾,或者娶不到的。海峰这不算毛病,俗话说,七世修不到一个城旮旯。玉洁,妈都是为你好,告诉妈妈,你同意不同意。”玉洁悠悠地说:“妈,随你吧,你说咋办就咋办。”
几天后,海峰和他的父母、哥哥到玉洁家访亲。这一次,玉洁看见了海峰的父亲,上次去海峰家时,海峰父亲因为开会,没有在家。玉洁看见一个五十多岁的老人迈着矫健的步伐,神采奕奕地走来,一见面,就与玉洁爸握手寒喧,朗朗大笑,那笑声宛若发自一个二十多岁的青年人之口。玉洁听着那笑声中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气势。玉洁看见自已老实巴交的父亲站在海峰父亲身旁有一种自惭形秽的感觉,父亲别扭,两只手不知道往哪儿放。后来玉洁母亲出来,邀他们进屋喝茶。这一次,因为是在家里,玉洁嘴边的疤也褪去,玉洁便多了主人的大方,不再扭扭捏捏。海峰穿着蓝色呢料中山装,风紧扣系得严严的。玉洁跟海峰搭上了话,玉洁问:“在厂里做什么工种呢?”海峰答:“做钳工,你呢?”玉洁说:“我在乡下钢铁厂工作,离这儿二十多里路。”两人之后便无话。
这一次访亲,确定了订婚的日期以及订亲的见礼。因为海峰以前结过婚,也就不再热闹,海峰妈给玉洁买了一个金戒指,又买了两套衣服。
2
订婚之后,两个年轻人也不象其它年轻人那样整天在一起看电影,一起玩。玉洁在二十多里的乡办厂工作,一个星期回来一次,回来的时候玉洁便去海峰家。只是玉洁又特别害怕去海峰家,海峰家的干净、海峰爸的威严,海峰几个哥嫂又几乎天天回来,人很多,可又没有人敢吱声,这一切都让玉洁感到不自在,总有一种压抑的感觉。有一次,正是夏天,玉洁去海峰家,玉洁忐忑地敲了门,进去后,只见除海峰之外的五个男人都赤膊着上身,穿着短裤,有的坐在沙发上,有的坐在大凳上,都在吸烟,很长时间没有一个人吱声。玉洁低着头,走过男人,走进西房。坐在房内也没有事干,无聊透顶,只感觉沉重的压抑。后来,海峰妈过来,告诉她,海峰在小楼上。玉洁上得小楼,海峰坐在楼上的小床边,低着头,沉默不语。玉洁感觉这个男人深深的忧郁与孤僻。玉洁曾听介绍人说海峰的第一次婚姻非常不幸。玉洁于是便很想了解那一段不幸,了解海峰。
玉洁后来与海峰谈起了他的那段婚姻,他低着头,哭了。他说:“自从这次婚姻之后,同事们都说我与先前判若两人,我沮丧、颓废,甚至想死。”
玉洁说:“别,怎么会有死的想法呢?俗话说,好死不如赖活着。”
海峰说:“可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我的父母、我的家人都因为我吃了很多苦,现在在家里,他们都不愿意理我。”
玉洁忽然有一种要抚慰他的冲动:我一定要让他振作。玉洁抓住他的手:“海峰,你还有我,我一定会让你走出阴霾。”
玉洁抓住海峰手时,海峰猛地一震,随即紧握住玉洁的手,青春的冲动在他孤寂的身体里奔涌。他将玉洁一拉,双双仰倒在床上,然后,他翻身压住玉洁,吻着玉洁,玉洁躲闪着:“别,海峰,我们还没有结婚。”
海峰吻着玉洁,嘴里喃喃着:“玉洁,也许上帝真的让你拯救我来啦。你现在是我唯一的思念,每一个你休息的日子,我都翘首盼着你回来,你上班的时候,我就站在小楼上,遥望北方,想你。”
玉洁听着,一股热流涌遍全身。玉洁也紧拥住海峰,当海峰解开她的衣襟,将她的双乳紧紧握住,玉洁的全身一阵颤栗。当海峰进入她身体的时候,她一阵疼痛。以至于第二天上班的时候下身总有一种被撕裂的感觉,这种感觉持续了两天。
那一夜,玉洁没有回家。在海峰家的那间小楼上,两个人几乎整夜未眠,玉洁尽管下身隐隐疼痛,可还是一次次满足了海峰。
早晨六点钟,玉洁与海峰便偷偷起床,出了门。因为玉洁要赶上六点钟的汽车到那个乡办厂去上班。玉洁母亲只以为她昨天就去上班,却不知她跟海峰疯狂了一夜。
玉洁早早出门还有一点,就是害怕面对海峰的父母,害怕面对知道她跟他们的儿子睡了一夜后,他们看她的眼神,玉洁会不自在,会别扭,会无地自容。
玉洁时常去海峰家,可海峰却不常去玉洁家,因为海峰嫌玉洁家有一段颠簸不平的泥路。有一次,下雨天,两人一起去玉洁家,走到那段路,海峰的裤腿上溅满了泥土,车也越来越难骑,车圈上,护索板上,泥土越淤越多,海峰找了根树枝掏了半天,车终于能骑,可一会儿,又积满了泥土。海峰气得将车子一掼:“早知道这样,怎么也不找乡下女人。”玉洁满脸通红,刹那间感觉自已低人一等,感觉自已与海峰的差别。
在以后的日子里,只要一有时间,玉洁就回来,回来时自然到海峰家。到海峰家其实也只是让海峰知道她已回来,玉洁不喜欢在海峰家吃饭,玉洁嫌拘束、不自在。玉洁母亲虽然唠叨,但很随便,没有长者的那种规矩,吃饭时总是让孩子们坐在桌上,她自已一个人在灶台上下忙碌着。
玉洁知道自已怀孕的时候,并不恐惧。玉洁想:反正这桩婚事是母亲同意的,再说连孩子都怀上了,海峰也不可能抛弃她。只是当玉洁躺在产床上,当引产的冰凉的器械塞进玉洁的身体,那种痛苦、那种象飘浮在河面上的稻草的感觉让玉洁深深的悔恨。当海峰搀扶着孱弱的玉洁回到海峰家的时候,玉洁明显感觉海峰几个嫂子的鄙夷。玉洁听见她们在东屋里嘀咕,她们原本就瞧不起她一个乡下人,尽管她们并不富有,但她们以城里人自居,在玉洁面前,便多了几份优越,几份荣耀。
玉洁后来结了婚以后,提着篮子去买菜的时候,特别是买蔬菜,玉洁便也有了几分优越,几分荣耀。只是玉洁从不与卖菜人还价,玉洁知道种菜人的辛劳,玉洁看到他们的时候就想起自已的父母。
3
玉洁与海峰的结婚极不愉快。海峰家房子很多,可海峰父亲却给他们另租了房子结婚。海峰父亲与玉洁母亲说:“我们家儿子多,我让海峰将新房安在家中,其它的儿子会有不满。”
玉洁母亲很气愤,可对于这桩自认为高攀了的亲事也只有做出让步。海峰家象征性地请了几家亲戚,连家里人才两桌。家俱是海峰原来结婚时的家俱,也就只有一顶三门橱,一顶五斗柜,还有一张桌子,海峰父亲找熟人买了一台熊猫黑白电视机,床是海峰父母原先睡过的老式床。玉洁家陪了沙发、洗衣机、录音机,还有一张梳妆台,一顶装饰柜,这便是整个的家当。
海峰父亲给他们租的房子其实已经是郊区,三间平房,两家人合租,一家一间半。门口没有天井,是一片菜田,还有两座坟莹,西边是房主家的三层楼房。
因为是在郊区,房主家又很邋遢,养了许多鸡鸭,巷道里到处都是鸡屎,玉洁下班回来,总是一脚一脚地避了鸡屎走,一位浙江的纸贩子也租住到了房主家的楼上,到处都是纸屑,玉洁很是反感。
海峰的脾气本来就很孤僻,再加上居住的环境不好,他的脾气越来越坏,平时回来就钻进房内,什么事也不干,也从不与同住的房客打招呼。
玉洁结婚时有一只煤油炉,煮饭、炒菜都用煤油炉,后来玉洁买了一只炭炉子。每天下班回来第一件事就是点炉子,然后淘米、洗菜,等炉火上来的时候煮饭。有时候,火上来得很慢,玉洁便拼命地煽火。玉洁结婚后早上出去,晚上回来,路上来回将近一个小时,回来后忙上许久才有晚饭吃。
东房房客的男人姓赵,人很热情,也很勤劳,回来以后忙这忙那,女人很难看,脸上有一块青瓷印,但很热情,很贤惠。他们夫妻俩都是从农村来县城打工的。海峰回来的时候,姓赵的男人总是先与海峰打招呼,而海峰总是沉着脸,答应一声,然后便进入房间,仰倒在床上。
玉洁与海峰之间也没了初识的许多热情。结婚以后海峰更显出了婚前那种孤僻的性格。现在海峰是三天冒不出一句话,玉洁很是压抑。有时候,玉洁便到东房间,与赵大全及他女人李兰说话,拉家常。
那一天下着雪,玉洁先海峰下了班,因为下雪,炉子不好点,玉洁便向赵大全家过炭。赵大全母亲刚好进城,给儿子送米、送油,玉洁便坐在东房内与赵母聊天。赵母年轻时守寡,一个人将五个儿子拉扯大,玉洁听着赵母叙说着她的艰辛,很是感慨。
海峰回来时,玉洁仍在东房,海峰便叫玉洁,玉洁出来,赵母也跟着出来。赵母热情地跟海峰打招呼,海峰沉着脸,“嗯”一声,进入房内,玉洁便很是看不下去。
玉洁跟着进房,对海峰说:“你怎么整天这个样子,人家跟你打招呼,你也爱理不理。”
海峰说:“我怎么啦?这些乡巴佬,有什么好招呼的!”
玉洁很气愤:“乡巴佬怎么啦?乡巴佬也不比你差。”
谁知海峰竟一下子冲上来,甩了玉洁一记耳光:“嫌我不好,滚!”
玉洁一下子呆在那里,手捂着脸脥,泪水从指缝间流出。多少天来的压抑与苦闷,玉洁真想嚎啕大哭,可因为租住的人家的房子,玉洁害怕别人听见,只在房内压抑着,抽泣着……
后来玉洁哭着对海峰说:“好,我走。”
在那个下雪天,玉洁推着自行车,北风呼呼地刮着,一团团的雪花涌向玉洁的脸,地上已是一片银白。玉洁几乎睁不开眼睛,又没带手套,手冻得象紫萝卜,都快握不住车把。
那天,玉洁回到了母亲家。当玉洁躺在母亲床上,心底里那个久远的名字又那么清晰地回到了玉洁的脑海。玉洁的心里痛苦地喊着:建国哥哥,你在哪儿?
尽管后来海峰跟玉洁道了歉,但以后两人几乎天天吵架。玉洁最痛恨的便是海峰到他父母那儿告状,说玉洁多么馋、多么懒,海峰家里的人本来就瞧不起玉洁,玉洁自已也有许多自卑感,自已是一个乡下人,总感觉矮人一等。海峰这样一加帽子他们更瞧不起玉洁,玉洁很是苦恼。
有一天,玉洁忍不住对海峰说:“你在你家人面前说我的坏话,对你有什么好处?我从没见过像你这样的男人,给妻子加帽子,你说我不好,就抬高了你吗?”
海峰说:“我怎么给你加帽子,你本来就是。”
玉洁气得发抖:“我怎么遇上了你,你每天下班回来就是睡觉,我忙这忙那,你反而说我不好,我也是人,我也一样有工作,又不需要你养活,干吗要服侍你?”
海峰讥笑:“你那也算工作?在一个乡下小厂,也算工作?”
多年以后,当玉洁调到了县城,后来又有了一家公司的时候,玉洁总也忘不了自已曾经受过的许多屈辱,忘不了小屋门前黑魆魆的坟茔,忘不了小巷里的鸡屎,忘不了自已无数次站在屋前,仰望繁星点点,默默流泪的时候。
4
玉洁生儿子小越的时候,因为到生产前都一直上班,下班回到家也忙碌不休,所以玉洁的生产很顺利,只一个多小时,儿子就出生了。当医生将玉洁瘦弱的儿子抱到玉洁面前,玉洁心底所有的母爱都涌现出来,玉洁在那一刻竟然泪流满面。
玉洁想起怀着小越的时候,买了十斤苹果,海峰便回去告诉他的父母说玉洁馋,海峰父亲则说:“人也生孩子,鬼也生孩子。”当后来玉洁的大嫂因为与公公生气将这话告诉玉洁时,玉洁气得浑身发抖,不就是因为自已是一个乡下人吗?不就是因为海峰一次又一次到他父母那儿加帽子,使得他的父母越来越瞧不起玉洁。玉洁即便在上班的时候,想到这些总要流泪,以至后来玉洁总想,那个时候,怎么会有那么多的眼泪。
玉洁坐月子的时候,落下了许多病。生孩子的时候,正是六月,最炎热的季节。小屋热得如一口蒸笼。晚上,劣质蚊香把玉洁的眼睛熏得直流泪。玉洁的身上,腿上全都是痱子。
玉洁和孩子睡在房内大床上,海峰便在外间支一张折叠床。夜里,孩子尿尿、屙屎,海峰都一概装听不见,他懒得动。玉洁忙这忙那,忙完之后把孩子紧搂在怀中,孩子吮着她的乳头甜甜睡去。
这时,玉洁的肚子饿了,玉洁想叫海峰起来弄点吃的给她,可不管怎么叫,海峰都听不见,玉洁只好自已泡点东西吃,一摸水瓶,也没水,叹一口气,只好又睡去。玉洁母亲有时白天来照顾玉洁,可母亲农活很忙,再加上也没地方睡,母亲便只有叹气说:“当初总以为城里好,谁知不如我们乡下人,乡下人坐月子,哪个象这个样子。”
玉洁的婆婆来看了两次,总是坐一会儿就走。几年以后,海峰的弟媳妇怀孕的时候,婆婆特意让她睡在家里,端茶送饭到床前,整个怀孕期间,那个女人没干一样活,没上一天班。海峰父母象对待一件宝贝似的呵护着。因为那个女人是地地道道的城里人,又是国营大厂的工人,海峰的弟弟在银行工作,给行长开车,平常出去开会发礼品,人家给行长也给他,香烟、酒经常瞒着女人往家里带,海峰的父母便很喜欢。
玉洁生小越的时候,正赶上要交房租,海峰一个月工资一百二十多元,玉洁也差不多,交了房租,也就没有什么积余。生孩子时便也无钱买菜,以至玉洁面黄肌瘦,憔悴不堪。
那一天海峰回来,玉洁对他说:“海峰,你看看我身上是痱子,下身也疼得很,哪一个坐月子的象我这样。”
海峰说:“你坐月子怎么啦?我妈那时候坐月子连饭都没得吃呢!”
“现在怎么能跟那时候比呢?”
“怎么不能比,你是什么人,还不是一个乡下佬,告诉你,要不是我以前有那么一段事,怎么也不会娶你。”
玉洁气愤地说:“乡下人怎么啦?乡下人也不象你这样,连个房子也没有。”
“啪”海峰一拳捶在大衣柜的镜子上,镜片纷飞:“臭婊子,嫌我穷,滚!”
玉洁紧抱着啼哭的儿子,泪如泉涌。“建国哥哥,我好悔好悔!”
5
不管怎么说,儿子的出世给了玉洁无限的希望,无尽的爱恋。时常,玉洁望着儿子的小脸,亲吻着儿子,爱抚着儿子,玉洁感觉自已是最幸福的母亲。特别是当儿子吮吸着她的乳汁,小手抓住她的另一只乳房,玉洁心底涌现出来的母爱无法表达。玉洁默念着:儿子,我的生命。
儿子两个月时,玉洁有一天去买菜的时候,儿子刚好睡着。海峰是从不买菜的,他每天早晨七点钟上班,总在上班前二十分钟起床,也不吃早饭,洗了脸就走。所以玉洁总要自已起来忙早饭,买菜。玉洁买了菜往家赶的时候,心就有点一揪一揪的,不知儿子会不会醒,会不会哭。玉洁小跑着跑回家,开了房门的时候,儿子的哭声已很微弱。原来儿子哭着瞪着已滑到了被子里,被子捂着儿子的脸,儿子的脸象紫茄。玉洁赶忙将儿子抱在怀里,好一会儿,儿子的哭声大了,玉洁已是泪流满面。玉洁将乳头塞进儿子嘴里,儿子拚命吮吸着,玉洁的心里充满了凄楚:儿子,妈对不住你。
玉洁以后最感对不住便是——儿子小时,有时玉洁为了干活,将他放在床上、沙发上,儿子玩着爬着便摔下来,摔了许多跟头,至今儿子的头中间还有一点沟,那是儿子八个月时摔的。玉洁记得有一次儿子屙了一裤子屎,玉洁真的无从下手,没有人给她打水,给她拿儿子的干净衣裤,后来只好让儿子坐在地上,她去打水给儿子冼。
玉洁最痛心的便是海峰,没有责任心。尽管也很爱孩子,可懒惰成性,他的父母也瞧不起他,因为他穷。
春节的时候,玉洁的单位发了点奖金,海峰单位一分钱奖金也没有。玉洁用奖金给儿子买了一套新衣,自已己经几年没做衣服了,结婚时的一件红呢大衣每年春节拿出来穿几天,平时收起来。
玉洁给儿子买了新衣后,又计算着该买什么样的烟酒给公公,公公是极爱面子的人,绝不能买得太差,可也要根据自已的经济条件量力而行。
玉洁买了两瓶汾酒,一条阿诗玛香烟送给公公的时候,公公家中已经摆满了许多好烟好酒。海峰的二哥在一家工厂当副厂长,春节送礼的人不少,二哥又不嗜烟酒,自然拿来孝敬老人。海峰的弟弟在银行上班,春节礼品也不少,他弟弟很帅气,也很时髦,穿旧了的衣服,总给海峰穿。当海峰穿着他弟弟给他的衣服时,玉洁的心里便生出许多酸楚。
玉洁将烟酒送给公公的时候,公公连看也没看就走出门外,玉洁知道他嫌差,心中便有一些不平:他们好烟好酒给你,自已不掏一分钱,我送的虽不如他们,却是自已省吃俭用节省下来的。
公公婆婆逢人便夸老二、老五有出息,从不在任何场合提及海峰,即便逢年过节弟兄们聚在一起,也不怎么搭理他,只是有时候唤他干活。
“人穷不如狗”玉洁悲哀地想,即便是亲生的父母、兄弟也瞧不起。
那个久远的名字越来越深地占据了玉洁整个的心灵。玉洁的思念越来越强烈:建国哥哥,我好想好想你。
6
玉洁在艰难中生活着,心中越来越思念那个久远的名字,那个等了她四年,那个足有一米八高的英俊男孩。玉洁记得多年前那个细雨蒙蒙的黄昏,玉洁跟建国走在屋前的小路上,建国第二天就要随建筑队去吉林,玉洁仰着头望着建国,只感觉一股柔情涌遍全身。建国忍不住抓住玉洁的手,将她拥入怀中。建国紧拥着她,吻着她的嘴唇,其实那时候他们还不懂吻,只知道吻嘴边,并不知再进一步。玉洁听见了他青年粗重的喘息声,玉洁一阵痉挛。玉洁也紧紧地抱着他,后来有人来了,他们俩才分开。
母亲坚决反对她跟建国交往,尽管建国很英俊,脾气好,又肯吃苦,可母亲一心想让
女儿跳出农门。许多年以后,当建国拥有了几百万资产,在城里买了别墅,而海峰连个住处也没有,母亲感到深深的后悔。建国在遭到玉洁母亲拒绝之后,仍然痴等了玉洁四年,直到他父亲逼他娶了亲,可结婚第二天他就逃婚到了吉林。后来有一天,玉洁遇到了建国,他哭了,那么大的男人哭得很伤心。他说不能跟玉洁在一起他真的想死,他请求她,如果他死了,每年的清明请她到他的坟上去烧一柱香。玉洁也哭了,哭得天昏地暗,哭得泪水成河。
玉洁遇到建国时儿子已经两岁。建国如今已是建筑工程队的了队长,一年挣十几万。建国的女人原本就很漂亮,现在有了钱,更加显得粉面桃腮。建国骑着摩托车,女人在后面抱着他的腰,一个潇洒,一个时髦。
建国看见玉洁骑着个破自行车,身后驮着儿子,孩子的座椅已破了几处。建国便知道玉洁的艰难,他的嘴角浮出一丝嘲讽与得意。他其实很恨玉洁,当初你抛弃了我,想不到现在我混得这样吧。
玉洁看见了建国,一阵心跳,一阵激动,可她还是想低着头绕过去。尽管她很想念建国,可她又不愿建国看见面黄肌瘦、日渐苍老的自已,当年清秀的玉洁已被生活的重负磨炼成一个地道的黄脸婆。建国当年爱她的容貌,爱她的才华,如今,她还有什么?文学,当年那么狂热地追求过的理想,如今已被繁重的家务磨平了曾经执著的棱角。
建国潇洒地摘下头盔,问玉洁:“玉洁,是回乡下娘家吧?”
玉洁笑笑:“嗯,你们上哪儿去?”
“没什么事,看看哪家店里的空调高档些,家里彩电、冰箱、录相机、电话都有了,就差空调了。”
玉洁听着他炫耀着他的富有,苦笑说:“还是你们好啊!”
建国说:“哪比得上你们城里人啊,不管怎么说也是个乡下人,玉洁你当初真有眼光啊。”
玉洁听着他的挖苦,脸上一片通红。她想不到建国竟变成了这样一个人。她曾经那么思念他,渴望见到他,他却这么挖苦她。
泪水在玉洁眼眶里打转,她忙骑上车,轻轻说一声:“再见。”
许多次思念,许多次深夜心底的呼唤,都在玉洁心头翻滚。
报应,这是报应,玉洁在心里喊着:建国哥哥,别这样,别恨我。
7
秋天的一个晚上,海峰带孩子到同事李明家打牌,玉洁下班后去接孩子。李明爱人热情地留玉洁吃晚饭,然后送玉洁回家。
玉洁与李明爱人晓娟以前就很熟,有了孩子后,玉洁整天忙得不可开交,哪还有时间串门。玉洁知道李明平时脾气不好,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晓娟平常连洗脚水都给他打好。晓娟在厂里做三班倒,很辛苦,一个月能挣四百多元。李明在厂里做工人,只有二百多元工资,回来还象个大老爷似的,使唤晓娟干这干那。
晓娟三岁时丧父,九岁时丧母,经人介绍结了婚,谁知那个男人是个没有性功能的人。李明是她男人的朋友,因打架斗殴,坐了三年牢,回来后经常到玉洁家玩。一次,晓娟男人不在家,两人便发生了那种事,晓娟这时才尝到了男女之欢。后来她与前夫离了婚,跟了李明。
晓娟帮玉洁抱着孩子,一直将玉洁送到家。玉洁邀她进屋坐会儿。
玉洁问晓娟:“这么长时间未见面,你怎么瘦了?”
谁知道晓娟的眼里竟噙满了泪水:“玉洁,别问了,我真的不想活在这个世上了。”
玉洁猛地一惊:“晓娟,年纪轻轻的,怎么会说这种话?”
晓娟已是泪流满面:“玉洁,你不知道,李明简直就是一个流氓,他在家里什么事也不干倒无所谓,可是,他还嫖女人,我的姨侄女在我家住了几天,他连我的姨侄女都不放过。”
玉洁听了非常愤怒:“这个李明,简直是个畜牲,可是晓娟,你也不必有轻生的念头。”
“玉洁,你不知道,我跟他苦口婆心讲过多少次,他不但不听,反而跟我吵,骂我,打我,骂我是个‘二水货’。如今,我的心早已经死了,我只有用死来报复他。”晓娟哭着说。
“别,晓娟。”玉洁的声音有些颤抖:“千万不要这样想,实在不行,可以离婚,可千万不能有死的念头。”
“离婚,谈何容易。”晓娟叹一口气。”我已经离过一次婚,许多人都瞧不起我,如果再离一次婚,我还有何脸面活在这个世上。”
玉洁无言以对。玉洁亲眼看见晓娟结婚的时候,李明的大嫂和二嫂拿脏水泼在晓娟的门口,然后在那儿指桑骂槐地侮辱晓娟。八十年的时候,在这个小城,离婚的还很少,更何况是小城的一个乡村。
晓娟告辞的时候,玉洁千叮咛,万嘱咐,嘱咐晓娟千万别想不开。
从此后,玉洁的心里总象撂了块东西,总牵挂着晓娟。无数次早晨醒来的时候想:今天一定要去看看晓娟,可到了时候又没有时间。
直到有一天海峰回来告诉她,晓娟自杀了。
当玉洁站在晓娟遗体前,玉洁泣不成声。玉洁感到深深的自责,如果自已能常来陪她,开导她,也许就不会有这种事情发生了。玉洁感到生命的脆弱。
玉洁看到李明假惺惺地站在那儿伤心。玉洁仇恨地看着这个男人。玉洁歇斯底里般地嚎叫着:“李明,你给你老婆跪下,是你害死了她,是你害死了她……。”
连续几天,玉洁都很悲伤。夜晚,玉洁坐在灯下,为晓娟伤心。晓娟用死亡结束了她的不幸的婚姻,自已呢?玉洁忽然感觉周身发冷,自已不也曾经想过死吗!只是舍不得小越。晓娟用死亡获得了解脱,自已呢?还要在这个世界上苦苦挣扎。也许晓娟做得对,与其痛苦地活着,倒不如选择死去。不就是一个死吗,无论是谁总要死去,只不过是早晚的事情,有什么可伤心的呢?玉洁这样想的时候,悲伤就少了许多,可是一会儿又伤心起来:晓娟年纪还很轻,死了不太可惜吗?为什么不离婚呢?如果晓娟离婚了,也许会有幸福的生活。
许多年以后,当晓娟的女儿出落成一个亭亭玉立的女孩,中考时又考了全市第一名的时候,玉洁为晓娟感到深深的惋惜,当初她怎么没有想到女儿呢?女儿其实是她的希望呀。也许选择死亡只是自杀者绝望时的念头,其实越过这道坎儿,就能等来春天。
8
小越三岁的时候,得了伤寒病。小越住院期间,玉洁瘦了一圈。时常,玉洁望着瘦弱的儿子,心如刀绞。孩子发烧的时候,整夜哭闹,特别是深夜,儿子的哭声在寂静的医院里尤其显得嘹亮。玉洁怕影响别人睡觉,就抱着儿子在医院门前的大街上来回地颠着,一停下来儿子就哭。儿子望着大街上热闹的人群,彩色的霓虹灯,听着街道两旁舞厅里传出的舞曲,哭声竟小了许多。玉洁多么羡慕大街上成双成对的情侣,还有挽着孩子出来散步的三口之家。玉洁感觉人生最大的幸福就是婚姻的幸福、家庭的幸福。
小越在医院住了半个月,爷爷来看了一次,奶奶因为身体不好没有来。小越出院后,被接到了外婆家,医生嘱咐一个月之内必须吃流食,绝不能吃干硬的食物,且不能吃得太咸。玉洁父亲与母亲轮流带孩子。玉洁这时候已经调到了县城,下班后就直接到母亲那儿吃住。
玉洁上班分两班倒。玉洁下早班的时候,骑着车快到母亲门前的大路上,远远地就看见小越骑在外公肩上,向着大路张望着。玉洁下晚班的时候,父亲就到公路上接她,因为从公路到玉洁母亲家,是一段泥路,没有路灯,也没有人家,特别是没有月亮的时候,玉洁就很害怕,父亲便每一次都去接她。
小越的病好以后,仍住在外婆家,外公每日买些小越喜欢吃的东西。舅舅、小姨每天回来就逗小越玩。玉洁是长女,家中二十多年没有孩子,一下子添了许多热闹。乡下人喜欢串门,左邻右舍吃饭的时候,也端着碗来逗小越,小越越来越活泼可爱。小越住在外婆家的时候,海峰一个星期来一次,每次来总急急忙忙就要走,留他吃晚饭再走也不肯。
玉洁和小越住在母亲家这一段时间,没有了和海峰的吵闹,玉洁的心情好了许多。有时候,玉洁挽着儿子,走在晚霞映红的乡间小路上,看着农家升腾起袅袅炊烟,远处的老牛哞哞地叫着。这时候,母亲赤着脚,扛着农具,从霞光中走来,一刹那间,玉洁仿佛回到了童年,童年的许多往事涌向玉洁的脑海。玉洁想,多年以后,儿子是否也会忆起自已的童年。母亲将农具递给玉洁,抱起小越,逗着小越,收工的农人相互打着招呼,然后踏着一地细碎残阳回家,玉洁忽然感觉这是一幅多么美好的图画呵!自已当初为了跳出农门,嫁给了海峰,结果生活还不如乡下人。
玉洁有时候回家取衣服,顺便把海峰换下来的脏衣服洗干净。玉洁回到宿舍的时候,心里便有了怨气。海峰不在家,吃的脏碗堆了很高,可能已经有几天都没洗碗了。玉洁知道,当碗橱里的碗一个不剩时,他才会将所有的脏碗洗干净。沙发上堆了一大堆脏衣服,连以前不穿的一件坏格子衬衫也换在那儿。玉洁一数,好的破的加起来八件。玉洁气不打一处来,坐在沙发上生了许久的闷气。然后玉洁取了儿子的衣服,锁上门。玉洁骑着车到了屋后小路的时候,终于忍不住又回了头,冼了衣服洗了碗,玉洁看不下去,脏碗脏衣服搁在那儿,象搁在玉洁的心头。
梅雨季节过后,玉洁趁着天气睛朗的时候,回去曝晒衣服。玉洁跟房东家借了大凳、木板,搁好,然后将衣服摊上。
玉洁晒到三门橱底层最后一件衣服时,竟发现了一封信。玉洁一看:开头一个称呼只一个字“芹”。玉洁看完这封信,一下子呆了。原来玉洁不在家的时候,海峰将同车间的女工李小芹领到了自已家里,并在自已的床上度过了一个又一个销魂之夜。玉洁看着那些肉麻的话,只感觉一股鲜血冲向脑门。玉洁坐在沙发上,浑身一阵颤抖:我辛辛苦苦地带孩子,你倒好,在家里嫖女人,难怪这段时间很少去看孩子。玉洁的心里愤怒地喊着:王海峰,我要和你离婚。
玉洁在去海峰厂里的路上,遇到了那个叫李小芹的女人。那个女人看见玉洁,迅速低下了头。玉洁拦住了她:“李小芹,我有话对你说。”玉洁看见那个女人的脸胀得通红。玉洁说:“李小芹,如果你要跟王海峰结婚的话,我绝对成全你。”李小芹低着头,玉洁看见有一串串泪水滴落在地上。玉洁忽然不忍对这个女人说什么了,这个女人也许是一个很老实巴交的人,也许所有的一切全是海峰的责任。后来的一切证实了玉洁的判断。在玉洁找了李小芹后的很长一段时间里,李小芹在厂里跟海峰连话都不说,海峰叫她,她低着头就走。时间长了,海峰也就死了心。可是玉洁对海峰已彻底绝望,玉洁铁了心要跟海峰离婚。
当玉洁跟海峰提出来要离婚时,海峰竟一下子跪在玉洁面前:“玉洁,原谅我这一次,下次再也不可能了,为了小越,我们好好过日子。”
“为了小越”这四个字让玉洁的心真的好痛好痛。玉洁无限地感谢上苍赐给自已一个聪明可爱的儿子。玉洁要用毕生的精力为儿子营造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儿子是玉洁的生命,儿子是玉洁的太阳。
9
又是一个春节来到,海峰因为那件事情的原因,没有跟玉洁找茬吵架,玉洁过了一个结婚后最平静的春节。
初一,一家三口唯一的一次到街上逛街。小越一手挽着玉洁,一手挽着海峰,玉洁看出,那一刻,儿子是多么幸福,多么快乐。玉洁记得儿子六个月时,海峰掀翻桌子的那一回,杯中的茶叶溅了儿子满脸,儿子哇哇大哭。而今,儿子稍懂事后,每一次总说:“爸爸,你们不要吵架,好吗?”玉洁深深感觉,一个温馨和睦的家对于儿子是多么重要。
初三回家拜年,父亲跟母亲正在吵架。玉洁知道母亲勤劳但唠叨,父亲老实而木讷。父亲对玉洁说:我再也受不了你母亲的脾气,我要离开这个家。
父亲真的离开了这个家,永远地离开了这个家。父亲随建筑队去了省城打工。一个月后父亲从建筑工地上的脚手架上摔下,被急送到附近的医院。当玉洁和母亲以及弟弟赶到省城的时候,医院已经给父亲开了两次刀。玉洁看到父亲的时候,父亲的鼻孔中插着氧气管,口中插着三腔管,因为父亲的胃部、肺部出血,三腔管压迫胃、肺、食道。医生又在父亲的腹部开了一个引流孔。玉洁望着强壮如牛的父亲这悲惨的景象,心如刀绞。在住院的十多天里,父亲因为插着三腔管,竟未能喝上一口水,吃上一粒米。
玉洁坐在父亲的床前,抓住父亲的手,泪如雨下。玉洁此时才真正注视着父亲,父亲的头发已经花白,脸上已有了许多老人斑。因为口中插着三腔管,父亲痛得直皱眉,可刚强的父亲从没有哼过一声。父亲忍住痛对玉洁说,尽管父亲口齿不清,可玉洁还是听懂了父亲的话:玉洁,别哭,好好过日子,家和万事兴。
在那个黑色的二月,在那个黑色的二月的早晨,父亲永远地去了。医生拔去父亲身上的氧气管、三腔管、腹部的引流管,引流管的血水溅满了父亲的全身。玉洁知道,这悲惨的一幕将永远深刻进自已的脑海,让她流泪,让她痛断肝肠。
也许母亲不跟父亲吵架,父亲就不会去省城做工,就不会过早地离去。记忆中,母亲总是不停地责怪父亲:无能、懦弱,父亲总是不吱声,一个人闷坐在厨房中抽烟,也许父亲跟母亲结合本身就是一个悲剧。老实木讷的父亲也许根本就不适合精明能干的母亲。
父亲住院时,曾跟前去看望他的玉洁的姑妈说:姐,人这一生,有个和睦的家多好。当姑妈后来跟别人说起,玉洁无意中听到,玉洁的内心受到极大的震动。母亲唠叨时,父亲的内心是怎样想呢?玉洁从没有试着走进父亲的内心,玉洁甚至从没有跟父亲交谈过。每一次回家,玉洁总是跟母亲说话,跟母亲亲近。如今,父亲走了,玉洁感觉揪心般的后悔,玉洁竟是那样地忽略了父亲呵!
姑妈和大伯他们都把怨气积到母亲身上,他们骂着各种各样的话羞辱母亲,他们折磨着已经濒临崩溃的母亲,只有玉洁知道母亲心中的痛苦,在省城那个区医院,玉洁有好几次晚上看到母亲跪在地上祈求上苍保佑父亲,母亲求菩萨减她的阳寿来拯救父亲的生命。当母亲抱着父亲的遗体,捶胸顿足时,玉洁知道,没有人能够体会母亲心中的痛,他们以为这是母亲在演戏。母亲曾经跟玉洁说过,满床的儿女抵不上半床的夫妻,我虽然跟你父亲吵,但每次吵过以后总后悔,你父亲是个老实人。我不该说话总伤他。可有时候又忍不住。其实到老了,我谁也不靠,只靠你父亲。母亲其实是很在乎父亲的呵。。父亲把孤独和自责留给了母亲。把痛苦和思念留给了儿女。
玉洁想起父亲说的话:玉洁,好好过日子,家和万事兴。这句话,竟成了父亲留给她的遗言。不管怎么说,为了父亲,为了小越,自已一定要好好过日子。
10
父亲离去的一个月里,玉洁竟没有了眼泪。玉洁以前总是听人说某人哭干了眼泪这些话,那时还有点不相信,如今自已真的流干了眼泪。
电视里播着解晓东唱的《今儿真高兴》,玉洁忙关掉电视。玉洁看见那些欢快的场面,心里更痛,父亲永远也看不到了呵。玉洁刚关掉电视,海峰就又去打开,嘴里嘟哝着:自已不愿看,别人也跟着不看电视。玉洁不吱声,搀着小越,走到外面,屋后的大路上,昏黄的路灯惨淡地照着路边的行人。小越也不吱声,玉洁忽然觉得,小越的这种性格跟他的年龄极不相称。在外婆家活蹦乱跳的小越如今竟变得沉默寡言。玉洁真的害怕这种家庭对小越的成长会有影响。
夜里,海峰从钢丝床上摸到了玉洁身边,玉洁说:别压着儿子。海峰将儿子抱到了钢丝床上,玉洁又过去给孩子盖好被子。回到床上,海峰褪下玉洁的内裤,一下子就顶了进去,玉洁痛得叫了一声。海峰趴在玉洁身上用力地抽动,只一会儿,就象一堆泥似的趴在玉洁的肚子上,然后就睡着了。玉洁将海峰从身上推开,海峰的口水已流到了玉洁的乳房上,玉洁忙找来卫生纸,擦干口水,揩净秽物。自从生了儿子后,两人似乎都没有性生活了。
玉洁和同事们在一起的时候,有时候听她们讲荤话。有一次,几个女人在谈性生活的感觉,同事李岚平常说话从不考虑,用她自已的话说,嘴一张就看到喉咙。李岚说:高潮到来的时候可快活啦,象进入了仙境一般,几个女人都一齐大笑。玉洁没吱声,玉洁几乎都有点厌倦性。玉洁从来不曾有过高潮,从来不曾有过快乐的感觉,也就没有了对性的渴望。
而海峰自从和李小芹之后,几乎也不大碰玉洁的身体,玉洁倒落得轻松。
女伴们说:男人不碰女人,十有八九外面有了相好的。
玉洁发现海峰和又一个女人相好的时候,小越六岁。那天玉洁从学校接了小越回家后,小越要吃煎饼,玉洁叫小越在家看电视,自已上街去买煎饼。玉洁走到市毛纺厂门口的时候,看见了海峰站在东边的马路边不停地朝后张望,象是在等人。一会儿,一个女人骑着车来了,海峰忙迎上去,两个人并排骑着车有说有笑地前行。玉洁心存疑惑,便骑着车跟了上去。见他们两个人拐进了毛纺厂的小巷里,一直向南,到了南边的护城河边,有一排平房,两个人钻进了其中的一间内。玉洁在外面气得浑身发抖。怪不得厂里每天五点半下班,而海峰都到八九点钟才回家,有时候到深夜,玉洁问起回答不是加班就是陪朋友。此刻,玉洁本想迎上去,可一想,这个女人是谁都不知道,自已还是先别惊动他们,等摸清了这个女人的底细再说。
玉洁于是在外面等,天已完全暗下来,护城河边的树影婆娑,玉洁的泪水流了下来。这么多年了,家中竟没有添置一样电器,儿子整日守着一个只有三个频道的黑白电视机,别人家都装了有线电视,有线电视可以收几十个台,装有线电视要交二百元安装费,可玉洁却交不起这个钱。海峰每月三百多元工资,除交房租外,已不再用一分钱,连牙膏都不曾买过一支,玉洁曾想,他把钱用哪儿去了呢?玉洁今天才知道,原来是用到别的女人身上。
门前的豆腐摊是玉洁每天光顾的地方,玉洁每天吃豆腐、青菜,但对小越却从来不省,买了鸡、肉、鱼,玉洁从不尝一口,小越有时懂事地叫爸爸妈妈吃,玉洁仍舍不得吃。玉洁有时还买一点菜送给公公婆婆,玉洁想,不管公公婆婆对自已如何,他们生育了五个儿子,年轻时也吃尽了辛苦,现在他们老了,自已何必又要计较他们呢?况且将来自已也会有老的一天。
玉洁等了许久,海峰与那个女人仍没出来,屋子里也没有开灯。玉洁开始惦记起小越,不知道小越一个人在家会不会哭。玉洁想到小越的时候,心就又开始一揪一揪的。记忆中,有多少回这种揪心的感觉?玉洁忙骑了车回家。
玉洁回到家的时候,门大开着,电视开着,小越不在家中。玉洁忙问房东,房东说没有看见,一个邻居说,刚刚我从东边过来,看见小越向东走去了。玉洁刹那间只感觉一阵眩晕,忙骑上车去找。
玉洁骑着车的时候,两只脚仿佛不听使唤。玉洁感觉象走在雨天的昭泽地上,步履艰难。玉洁从家到街上,又从街上骑到家,可哪儿有小越的影子。玉洁不禁嚎啕大哭。街两边的霓虹灯欢快地跳跃着,一群孩子在放鞭炮,玉洁心如刀绞,小越,我的小越,你在哪儿?难道你今天穿的那一套牛仔衫就是小越留在妈妈心中最后的模样吗?难道从此后妈妈的记忆中永远只是你六岁时的情形么?难道妈妈永远看不到你长大,看不到你成长?小越,你在哪儿?从此后,妈妈什么都不在乎,妈妈只在乎你呵!没有了你,妈妈活在这个世上还有什么意义?
当玉洁伤心欲绝的时候,玉洁弟弟来了,身后竟驮着小越,玉洁象无数个电影中的镜头一样,扑向小越,紧紧地抱住小越,生怕被人抢走似的,泪水决堤而下。
小越仰起头:“妈妈,你怎么哭了?”玉洁说:“妈妈以为从此再也看不到你了,你上哪儿去了?”小越说:”:我一个人在家里等了你好久,你没回来,就上街找你,找了好久都没找到,以为你上外婆家去了。我就也去外婆家了。”玉洁弟弟说:”他在门口敲门,门一开,我们还以为他和你一起回来的呢,得知是他一个人走来的,我们都吓了一跳。母亲到现在都心有余悸。母亲说,一个六岁的孩子,夜晚走这么远的路,如果遇到坏人怎么办?如果被车撞了怎么办?玉洁后来无数次想到这件事,总想:小越一个人从没有去过呀,怎么认得路呢?莫非是父亲在冥冥之中保佑着小越,呵,父亲!
11
父亲的离去,家庭的不幸,让玉洁越来越忧郁。玉洁时常在夜间泪流满面。玉洁经常感觉胸闷、头晕,胃象有一块东西堵着,有时候爬起来打一个呃,就会好一些。玉洁甚至想,莫非自已得了什么病吧。有时候上班的时候也神思恍惚,头感觉一昏,自已忙扶住一样东西,稳住身体。玉洁到医院去看病,医生说没什么事,注意休息就行了。
秋天到了,瑟瑟秋风吹落片片黄叶,灰色的天空洒下凄凄苦雨。玉洁时常等儿子睡着之后,一个人坐在窗前,听外面雨声滴嗒,眼泪无声地流下来,玉洁感到无比的忧郁与惆怅。在那一刻,玉洁真的想死,玉洁惊呀自已怎么会无数次产生死亡的念头。父亲呵,在天堂,您过得好吗?今生,我没有好好孝敬您,那么就让我来世侍奉您。
然而,一看见小越,玉洁的心就一阵揪紧。自已死了,小越怎么办?他的父亲不负责任,他的爷爷奶奶从不过问他。我死了,我的小越岂不成了这个世上最可怜的孩儿!不管怎么样,也要把小越抚养大了有了出息。
那个秋天,天仿佛漏了,终日下个不停,这种阴霾的天气让玉洁更加忧郁惆怅。那天玉洁神思恍惚地骑着自行车下班,后面一个年轻人飞也似的骑上前,一下子将玉洁撞倒在地。玉洁跌坐在地上,挣扎了许久都未能爬起。玉洁求救地望着来往的行人,行人都熟视无睹。这时候,一个模样憨厚的中年男子过来,扶起玉洁,玉洁感觉屁股和左脚钻心似的疼痛。后来,中年男人叫了一辆三轮车,并陪同玉洁一起到医院,医院一拍片,玉洁的脚踝撕裂,屁股尾锥骨摔裂。难怪自已竟一点儿都不能站立。玉洁十分感激那个男子,两人一交谈,原来男子就在紧靠玉洁单位的开发公司工作,名叫张秋宝。
由于脚不能走动,屁股不能动,玉洁只有躺在床上。又由于舍不得花钱,玉洁没有住院。这一段时间,海峰只好每天接送小越,可晚上回来总怨这怨那,诉说自已的辛苦,以至玉洁有时让他倒一杯水吃药,他都嫌烦。玉洁只有不停地叹气。懂事的小越有一次跟海峰说,如果你对我妈妈不好,我就不叫你爸爸。玉洁感觉:如果没有小越,自已活着还有什么意义?
白天,海峰上了班,小越上了学,玉洁躺在床上,脚上了夹板,痛得很厉害,医生说,一个星期后疼痛才会减轻。玉洁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树上的枯叶已然落尽,只剩下孤独的树桠在风中颤立着,一只破塑料袋随着风缠到了电线上呜咽着,千丝万缕的电线杆如一只凄惨的狗在秋风中发出阵阵哀嚎……
玉洁听着秋风的呜咽,忽然想起那个张秋宝。他的微笑,他的憨厚都让玉洁感到一种亲切,他的妻子是个什么样的人呢?美丽?温柔?总之她一定是一个幸福的女人。
一个月后,玉洁刚刚能下地行走,就去上了班。医生说跌打损伤最起码要歇两个月,可病假是要扣工资的,只拿生活费。玉洁舍不得工资被扣,只好忍着去上班,好在同事们都很照顾她。
冬天在玉洁孤独忧郁的日子里悄无声息地来临了,漫天的雪花钻进大地的每一块角落,树桠上挂起雪白的绒花。玉洁挽着小越,走在冰冻的雪地上,小越的雪地鞋踩在雪上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小越很喜欢这样的雪天。玉洁想:孩子的心也象这白雪一样晶莹,不能把自已的忧郁传染给孩子,更何况还是一个男孩。玉洁于是和小越一起在雪地上堆雪人,小越欢快地蹦啊,跳啊,玉洁看着小越,幸福地笑着、笑着……
玉洁怎么也想不到在这个雪天邂逅了张秋宝,张秋宝骑着自行车在冰冻的雪地上左右颠簸。玉洁在这样的雪天总是步行,因为路面太滑,又凹凸不平,稍不注意就会跌倒。张秋宝摇晃着前行,果然摔倒了,自行车压在他的身上。玉洁开始并不知道是张秋宝,看见有人跌倒,忙跑过去帮着扶起自行车,待张秋宝爬起来,两个人都一惊,同时说出:你好。张秋宝显得不好意思,玉洁则对上次的事充满感激。
张秋宝看见小越,找话地问:“那是你儿子?”玉洁忙叫过儿子:“小越,叫大大。”小越头也不抬地叫了一声,仍在堆他的雪人,玉洁笑笑:“这孩子。”张秋宝问玉洁:“今天怎么没上班?”玉洁答:“今天休息。”之后便无话。尷尬地站了一会儿,张秋宝说:“你们忙,我先走了。”玉洁叫小越:“小越,跟大大再见。”
张秋宝推着自行车走了。玉洁望着张秋宝的背影,心中掠过一丝惆怅。太阳从云层里钻出来,照着白茫茫的雪地,雪白的大地上,折射出星星光芒。
12
春天来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下个不停。玉洁在这个雨季想起那个秋雨连绵的下午,那个扶她起来的张秋宝。不知道为什么,玉洁时常想起那一次邂逅。这时候,张秋宝的模样就闪现在她的脑海。以前玉洁骑车总低着头,不看两边,现在她总是左顾右盼。玉洁常常在来来往往的人群中找寻那个不太熟悉的身影。
一天下午,玉洁到新华书店给儿子买书,在这里,玉洁竟遇到了张秋宝。张秋宝也在那儿给女儿选书,没有看见玉洁。玉洁想走过去跟他打招呼,可又感觉自已的心跳得很厉害。玉洁正犹豫着,张秋宝转过身,看见了玉洁,就向这边走来。玉洁象少女一般羞红了脸。
这一次,两个人交谈了一会儿。因为是在跟孩子买书,话题自然就是孩子,自然就多了许多谈话的内容,孩子的年龄、孩子的成绩、孩子的性格,这些自然也就成了两个人谈话的中心。临走时,张秋宝要了玉洁家的电话号码,玉洁也有了张秋宝的名片。
星期天,浓浓的雾笼罩着整个大地,玉洁本来想利用星期天洗洗衣物,可因为是阴天,玉洁就只好歇着。玉洁看着无聊的电视,忽然想起那个张秋宝。玉洁拿出他的名片,其实那个拷机号码她都已经记熟了,只是无数次按健的时候,按到一半又放下。玉洁又想拨那个电话号码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玉洁想,谁的电话呢?难道是他的?如果是他的,莫非真有心灵感应。玉洁一接,果然是张秋宝的。张秋宝略带磁性的声音传过来,让玉洁真的好激动。张秋宝告诉玉洁,明天他要出差,要一个星期才能回来,等他回来就给她打电话。
玉洁的心少女般地跳跃起来,心中象有一头小鹿猛烈撞击着她。他为什么要打电话给自已呢?他为什么要告诉自已他要出差呢?
秋宝到西北只是一个星期,可是玉洁却感觉每天的日子是那么的漫长,那么的难捱。玉洁企盼着每天的光阴快点流逝。
终于等到了秋宝的电话,玉洁第一句话竟说:你终于回来了。说完这句话,玉洁又觉后悔,这句话其实就是告诉秋宝,她盼他盼了很久。
从此,两个人开始了电话交流。玉洁在每天下班的时候,先呼秋宝的拷机,然后秋宝打电话过来。在公用电话亭,玉洁只是礼节性地问几句家常话,因为电话亭的女人总用一种异样的眼光看她。玉洁很怕人家议论,人家会不会想:现在家家都有电话了,怎么还在外面通电话,肯定不是什么好女人。玉洁每日只是匆匆聊几句,就搁了电话。玉洁也不敢在家里打电话,她害怕海峰回来。
放“五一”假的时候,海峰说,他们厂叫他到外地分厂加班,要几天才能回来。玉洁知道他在撒谎,不知道又和哪个女人出去鬼混呢!其实海峰不在家,玉洁反而觉得轻松。
玉洁弟弟准备带她和小越还有玉洁侄子一起到省城去玩。玉洁弟弟大学毕业后,分到了一家不错的单位,可弟弟辞了职,开了一家公司,办得红红火火,如今已有了私家车,上百万的资产。
玉洁领小越去外婆家,到了母亲那儿,已经聚集了许多人,玉洁的母亲、妹妹、弟弟的岳父、岳母等都想乘车一起去玩,车子坐不下。玉洁提出她们不去了,可小越死活也要跟着去。母亲说,大人去不成,也要让孩子去。你回去吧,小越我带着。
玉洁在这个假日里又一次呼了秋宝的拷机,秋宝一听见玉洁的声音,高兴得声音都变了调:玉洁,是你吗?我想见你。
于是秋宝约玉洁到南郊走走。
于是秋宝在前面骑,玉洁在后面骑。路上,两个人不说一句话,装作不认识。到了南郊,秋宝停下了车。玉洁看见:成群的蜜蜂在空中跳着欢快的舞蹈;青蛙在渠沟里擂着蛙鼓;遍地的菜花扬起金色的笑脸;碧绿的麦子翻起层层波浪,玉洁从没有到过南郊。她沉醉在这诗一般的境地。
在南郊,秋宝讲述着他的故事,他的当兵史,他还到过越南前线。秋宝在讲到对越作战时,讲到了他的班长。他说,他们班长老家是山东的,那年只有二十二岁。那天,他和班长一起巡逻,发现了敌人,班长为了掩护他,只身将敌人引开。后来战友们赶来了,秋宝见到了班长,班长握着已经没有子弹的冲锋枪,肚子上挂着一堆肠子,鲜血溅满了班长的全身。班长就那样躺在那儿,永远地躺在了南疆那一片茂密的丛林中。这悲壮的一幕永远地定格在了秋宝的脑海,让他在未来的几十年中,时刻警醒着自已。秋宝在后来的岁月里,只要私念的欲望刚冒出头,班长的样子就闪现在他的脑海,他让秋宝在后来二十多年的为官生涯中,始终做到:正直、廉洁。
玉洁已是泪流满面,为秋宝,为那位长眠在南国的年轻的班长。玉洁望着秋宝,秋宝的双眼蒙上了一层雾帘。玉洁想起一首歌中唱道:生命中有了当兵的历史,一辈子都不会忘记。秋宝怎么能够忘记他的当兵史呢?更何况是那血与火的冼礼,生与死的较量。
13
许多个晚霞满天的黄昏,许多个细雨蒙蒙的傍晚,秋宝在前,玉洁在后,两个人来到南郊。到了南郊,两人并肩骑着,因为南郊没有人认识他们,而在城里有许多熟悉的面孔。他们一起看农人们在田间收割,然后将稻草点着,股股浓烟升向天空。他们一起回忆着自已的童年、少年,他们谈论着各自的工作,对事情的看法。秋宝的才华,秋宝的厚道,秋宝的为人都让玉洁赞叹不已。玉洁感觉和秋宝在一起自已年轻了许多,只是玉洁不能耽搁太晚,玉洁要赶在儿子放学时去带儿子,所以每次都是匆匆而去,匆忙而归。
认识玉洁的人都说,玉洁变漂亮了。玉洁感觉自已还是从前的自已,只是在镜子前逗留的时间长了,她想起一句话:女为悦已者容。其实一个人最重要的是精神面貌。
小越放暑假了,玉洁把他送到了外婆家。这天玉洁下班的时候,天空电闪雷呜,暴雨倾盆而下,幸好她带了雨衣。玉洁将手提包往车篮子里一放,穿上雨衣,往家赶。
玉洁到家的时候,却发现手提包不在车篮里,海峰从房间里出来,劈头就骂:你没有头么?怎么把包丢了?你怎么没有把你的头丢了。玉洁哭了起来,其实她自已也很心痛,包里有六十多元钱。可是听着海峰的责骂,玉洁的心里很不是滋味。前几天,同事刘莹丢了摩托车,回到家刘莹在哭,她老公反而安慰她:不就是一辆摩托车么,丢就丢了,只要人没事就行,丢了我给你买新的。可现在海峰仍在暴跳:你给我去找,找不到就别回来。
玉洁痛哭着出了门,结婚这么多年了,海峰从没有关心过她,安慰过她,体谅过她,别人家的老婆下了岗,整天打麻将,仍然穿金戴银,玉洁在厂里是车间主任,工作其实挺累的,回到家又要忙家务、忙孩子,可海峰总是责骂她。
一道闪电蛇一样划破西边的天空,紧接着雷声大作。玉洁不禁仰问苍天:上苍呵,你为何对我如此不公!
玉洁在这个雨夜想起了张秋宝,那个让他想念的人,那个让他快乐的人。
玉洁在公用电话亭,不抱希望地呼了秋宝的拷机,玉洁都没有等回机,玉洁知道,这样的雨夜,秋宝一定在家里,一定不方便回话。可是当玉洁骑上车准备走的时候,电话亭的老板叫住了她:你的回电。玉洁略带哭腔的声音让秋宝心痛,秋宝问:玉洁,你在哪儿,我去接你,她今天回娘家了。
秋宝来了,秋宝穿着雨衣来了。玉洁看见秋宝的脸上全是雨水,她就那样站在那儿看着秋宝,泪水和着雨水哗哗而流。在这个雨夜,在这个雷雨交加的雨夜,隔着雨衣,他们紧紧相拥,秋宝大哥哥一样拍着玉洁:玉洁,天大的事有我,别哭,没事的。
在那个雨夜,在秋宝家,秋宝舔着玉洁脸上的雨水和泪水。玉洁紧张地望着四周:“她上哪儿去了?”
“她到四十多里路的乡下娘家去了。”
“她会回来吗?”玉洁仍然心神不宁地问。
“不会的。我刚刚打了电话过去,她在那儿,况且那么远的路,又下这么大的雨,怎么会回来。”
“秋宝,她是一个怎样的人呢?”
“玉洁,别提她,好吗?我爱你。”
“秋宝,我也爱你。”
后来玉洁从秋宝的同事口中得知,他的女人是一个农村妇女,脾气也不好,女人没有工作,整天打麻将,秋宝工作很忙,每天回到家还要煮饭烧菜,忙完之后就叫女人及她的牌友吃饭,稍不如意,女人不管家中有人没人都跟他吵。
玉洁感叹:命运呵,你是如此的不公!
那天,由于雨下得太大,玉洁的雨衣又有点破,她的衣服都淋湿了。两个大乳房就那样挺立在秋宝的面前,秋宝不由自主地握住了它们。玉洁听见了他少年般的喘息声:玉洁,脱了吧,湿衣服穿在身上会着凉的。玉洁此时也已是柔情似水,任由秋宝帮她脱去湿衣服,然后将玉洁从头吻到脚,最后一下子含住了她的乳头。秋宝吻着玉洁,口中呢喃着:玉洁,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有多爱你。玉洁只感一股电流传遍全身,她一阵痉挛,情不自禁地把手伸向秋宝,将他塞进自已湿润的身体。玉洁呻吟着,扭动着,脸上一片潮红。几年了,玉洁几乎都没有性生活了,今夜,秋宝让她体验着一个女人最快乐、最幸福的时刻!
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两个人都疲力竭地躺着,秋宝拥着玉洁,轻轻摩挲着她的双乳。玉洁忽然象触电似地爬起来,穿上衣服,脸上满是羞赧。她象箭一样冲出门去。
那个雨夜,那个让玉洁终身难忘的雨夜,那是她和秋宝的第一次,那是她和秋宝爱的升华。它让玉洁从此后有了对性的渴望,它让玉洁从此后有了无限的回忆;无尽的遐想;永远的思念……
14
那个暑假,由于小越不在身边,海峰又不常回家,玉洁和秋宝尽情享受着爱的甜蜜。在南郊,在某个偏僻的旅社,他们让身体发泄着它的能量。他们相拥相依,玉洁比地珍惜相聚时的分分秒秒。他们重复着无数次的呢喃细语:洁,我爱你;宝儿,我爱你。
玉洁奇怪自已对性的渴望竟那么强烈。以前,几年没有性生活,都没有一种欲望,而现在,躺在床上,就想秋宝,想性。秋宝也说他跟老婆几乎没有性生活,他老婆整天只知道打牌。秋宝说,性爱是爱情的激发点。玉洁无数次想,莫非,有了性,思念才更深远,才更强烈。
可是那个夏天的傍晚让玉洁的心灵受到了震动。那天,玉洁下班时看到了因骑车发生争吵的两个女人。其中的一个长得牛高马大,另一个则瘦小蜡黄。小个子的女人尽管也很泼辣,可终究不是高个子女人的对手。高个子女人甩了小个子女人几个巴掌,扬长而去。小个子女人坐在地上哭泣,显得很无助。人群中有人说,快打电话给她老公,她老公叫张秋宝,在开发公司工作。
玉洁后来跟秋宝谈起,玉洁说:别人都说你老婆很凶,怎斗不过人家呢?秋宝笑笑:她是看家狠,只有跟我凶。
可是玉洁后来跟秋宝在一起时总想起他的老婆,那个坐在地上哭泣的无助的女人。玉洁有时想;海峰在外面嫖女人,伤害了自已,伤害了这个家庭,那么自已跟秋宝呢,不也同样伤害了那个无鼙的女人。
玉洁在那个时刻泪流满面,尽管自已深爱着秋宝,尽管这份爱已经刻骨铭心,可是玉洁仍然想放弃了,玉洁不想伤害那个女人,那个跟她一样遭遇的女人。
于是玉洁有意疏远秋宝,没有秋宝的日子她魂不守舍,没有秋宝的日子,她茶饭不思,那种折磨象刀一样宰割着她的心灵。海峰和儿子还以为她生了病。儿子每天围着她,帮她倒水端饭。她的心里很是内疚。上班的时候也是时常发呆,有气无力的。每天下班时经过电话亭的时候,她总值有一种冲动,有一种欲望。尽管如此,她仍克制着自已,。千万别打电话。这种克制是痛苦的。
第三天的晚上,其实跟秋宝没有联系也就几有两天,可是玉洁象过了两年,那天晚上十点多钟的时候,电话铃响了,玉洁吓了一跳,心怦怦直响。玉洁生怕惊醒儿子,忙拿起电话。玉洁听到了那个让她想念,让她魂牵梦绕的声音:喂,喂------。她忙搁下电话。一分钟的时间,电话铃又响了,。海峰忙跑过来接:她坐在床上胆战心惊。海峰接好电话后对她说:你们经理打来的,让你明天出差。她心里松了一口气,还好秋宝聪明,要不然今晚肯定要爆发战争。
第二天早上上班,经过联华超市的时候,玉洁老远就看见秋宝站在那儿,就那样盯着她,眼里满是痴怨。玉洁生怕被上班的同事看到,忙骑过去,叫秋宝快走。秋宝仍然站在那儿不动,玉洁说,你不走我走,秋宝说,你走到哪我跟到哪。玉洁说,你要干什么?秋宝说:今天你别上班,打电话给你们领导,请一天假。玉洁说,我好好的请什么假,我从没有请过假。秋宝说:你不请假,我帮你请。
玉洁无奈地请了假,秋宝把她领到了车站。买了两张去市里的票。秋宝把她的车寄在看自行车的那儿,玉洁怕万一被海峰看到,又推到一个不为人知的小巷里。上了车,。玉洁生怕被人看到,环顾左右,没有熟人。在车上,秋宝紧紧握住玉洁的手,玉洁只感一股电流传遍全身。玉洁总想,已经三十多岁的人了,怎么总还有少年少女般的激情。
下了车,秋宝将她带到一家小旅社,玉洁感觉到登记处那个女人鄙夷的目光,玉洁低着头,走过女人。。秋宝将她领进房间,他急切地将门扣上,然后紧紧地抱着她,他们疯狂地吻着,其实玉洁认识秋宝以前从没有吻过,她都不知道吻是什么滋味。秋宝将手伸向她的下面,芳草凄凄。秋宝揉搓着那片温润的草坪。秋宝先是舔着,,然后将手插入去,她夹着双腿,只感觉一阵快感袭遍全身,她喘着粗气,秋宝问:怎么啦,她说,我刚才已经到了高潮,秋宝说,怎么会呢?我还没有进去呢,你怎么已经到了高潮。
玉洁在后来的许多个孤独寂寞的夜晚,想着秋宝,想着他的吻,想着他的抚摸,想着他们的每一次缠绵,玉洁泪湿枕头,玉洁捧起自已的双乳,这双乳,秋宝吻过,抚摸过,玉洁想着这些的时候,脸上胀得通红,她一只手握住乳房,一只手伸向下身,,那里是一片潮湿的海洋。这片海洋渴望着秋宝这艘潜艇在里面自由地驰骋遨游,可是秋宝不在。她的全身象火烧一样。她将手指插进去,她感觉一种从未有过的快感。她越插越深,她的双腿不停地扭动着,她只感觉全身的血液直冲脑门,她累得满头大汗。最后大叫一声,象一条疲软的蛇瘫倒在床上。她后来从家庭医生杂志中知道,这其实是一种自慰的行为。她后来在许多时候,只要家中无人,她都这样躺着,想着秋宝,一会儿就到了高潮,尽管有时候头有点晕,尽管有时候很疲惫,她仍然乐此不疲,只要想到秋宝时,她就会情不自禁地自慰。有时候甚至觉得比跟秋宝一起时更快活,更刺激。
玉洁单位时常到市里送货,每一次她送货秋宝都找借口也到市里,市里的许多小旅馆留下了他们缠绵的印迹。直到有一天,他们在市里的一家小饭馆吃饭,秋宝为她点了鲫鱼汤,秋宝很体贴她,知道她喜欢吃鲫鱼,每次都点鲫鱼汤。她在喝鱼汤的时候,想起儿子,要是儿子在多好啊,她可以将所有的菜都省给儿子吃,自已吃了有什么用啊,她感觉自已吃了都是一种浪费,她跟秋宝说,要是小越在就好了,秋宝说,怎么可能呢,小越知道了还不到处乱说。两人正说着话,外面进来两个人,玉洁一看,是自已的同事,忙低下头,心里面咚咚直跳。玉洁以为同事没看见自已,趁同事进了里面包房时,忙和秋宝偷偷溜走,秋宝又要结帐,玉洁躲在墙边等秋宝,哪知同事出来了,而且好象就是冲着玉洁出来的,出来就叫玉洁,玉洁满脸通红。秋宝这时候又来叫玉洁走,玉洁臊得恨不得地下有一个洞好钻进去。同事朝玉洁意味深长地笑笑,玉洁想跟同事说秋宝是自已的表哥,可又说不出,好在同事打了一个招呼就进去了。可玉洁心里已是翻江倒海,同事回去会不会说呢,肯定会说的。
玉洁非常后悔今天跟秋宝出来。。后来玉洁不肯去旅馆,秋宝把她了去,在房间里,玉洁说,宝儿,你看我们这样,别人会怎么说我们,秋宝说:”玉洁,你是为别人活着,还是为自已活着,你的婚姻本身就是一个不幸的婚姻,可你还在乎别人说什么,我今天带你出来就是想跟你协商,我们两个都回去离婚。离了婚,我们就能够天天在一起了,离婚,跟秋宝在一起生活,玉洁何尝不想呢?玉洁说,宝儿,我非常想跟你在一起,可我害怕,我害怕别人说闲话,一个女人最重要的是名声,一旦失去了名声,那还不到处被人戳脊梁骨。秋宝对玉洁说,别人说闲话?顶多刚开始时有人说,时间长了就不会有人说了,你过得幸福,说不定人家还羡慕呢,玉洁,幸福要靠自已去争取,著名诗人但丁不是说,走自已的路,让人们去说吧。你在乎名声,那你一辈子生活在这种不幸的婚姻中,你的人生有意义吗?
那天,在旅馆,他们什么也没干,他们在那儿协商了离婚的事宜。玉洁说,我什么都可以放弃,但不可以放弃孩子,秋宝说,正因为你的爱心,你的善良,我才更加爱你,有些女人离婚时争财产,争房子,唯一不要孩子,这种女人连最起码的母爱都没有。玉洁说,你也要了孩子,我们一个女儿,一个儿子,这是多好的事啊。可一会儿玉洁又担心起来,你离婚了,你的老婆怎么办?她没有工作,没有文化,没有技术,她怎么生存呀。秋宝说,我会对她负责任的。
那天,他们拥在一起畅想未来,玉洁坐在床上,看着秋宝,。她的心里充满了无尽的遐想,她想象着,从此后,在每一个清晨,她为他准务好早餐,在每一个夜晚,她与他相拥而眠,那是多么幸福的生活啊。
15
两个人都准备回去离婚了,玉洁跟海峰提起离婚时,满以为海峰会满口答应,因为海峰本身外面就有女人,他肯定根本不在乎。谁知玉洁跟他一说,他坚决不答应。他说为了儿子的成长,离婚了儿子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玉洁不明白,他为什么每一次都不肯离婚,自已又在外面乱搞女人,每一次离婚总拿儿子出来做挡箭牌。
玉洁后来才明白,其实海峰很怕失去玉洁,他跟他的朋友说,所有跟他相好的女人,没有一个抵得上玉洁,只是玉洁对他太冷淡了,也许是他将玉洁的心伤透了。
他说,不管怎样,为了儿子的成长,不能离婚,离婚了儿子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了,不能对儿子不负责任。
玉洁有时候也想,离婚确实对儿子有影响,可这种无爱的,打打吵吵的婚姻难道对儿子就没有影响吗。当他们吵架时,儿子总将自已一个人关在小房间里,有几次打架,儿子来拉父亲,儿子哭泣着叫着,妈妈,爸爸,别打了。有一次吵完架之后,玉洁跟海峰两个人都沉着脸坐着,已经晚上九点多钟了,儿子说,妈妈,我想出去走一会儿,玉洁说,儿子,太晚了。小越说,妈妈,家里太闷了,我想出去透透气。
玉洁把海峰不肯离婚的事告诉秋宝,秋宝说,我们什么财产都不要,家具,房子都给他,我们只要儿子,他还不答应么
玉洁跟海峰说了条件。没想到海峰也只要儿子。玉洁忽然明白,其实他也是很爱儿子的,只是因为跟玉洁感情不好。
秋宝跟老婆提离婚,是在老婆又收了人家的礼后提出来的。
秋宝自从调到了局里,而且职务不断升迁后,自然会有一些有求于他的人前来送礼。秋宝一向坚决不收。秋宝时常对玉洁说,他真的时常想起长眠在南疆的班长。每当这时,他的眼眶就温润了,他说,班长连生命都留在了南国,我现在每个月拿近两千块的工资,加上年终奖,一年几万,玉洁也说,你看看那些下岗工人,一天工作十来个小时,人家能拿几个钱,那些蹬三轮车的,从早到晚,挣了几个钱,你们坐在明亮的办公室,冬天有暖气,夏天有空调,该知足了。
可是有一天上班后,有一个下属单位的人来找他办一件超出原则范围内的事。秋宝当即现出很为难的神色。那位领导忙说,张处长今天晚上有空吗,叫上嫂子,我们一起到王朝大酒店聚一聚。嫂子人挺好的。秋宝一愣,你怎么认识她?那人说,那天去你们家,你去省城开会,嫂子对我们很热情的。嫂子没跟你说吗。
秋宝回到家,从没有发过脾气的人大发雷霆。女人吓得不敢吱声,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秋宝问,是不是有人到我们家送礼了,女人一开始还不肯说,最后女人将手上的东西一摔,我为什么,还不是为了这个家,人家金贵只当了一个副科长都买了大房子,人家的老婆花了三千块钱去做美容。不谈我自已披金戴银,可女儿你总不能不替她考虑吧,上高中,上大学,得要多少钱,秋宝说,我不想听你说这些,你收的礼都哪儿去了,我怎么从没有看到,女人说,都放在她的姨侄女的店里,让姨侄女帮她代卖。秋宝大吼,你去给我拿回来,退给人家,女人一声冷笑。我这也叫收礼,几条香烟,几瓶洒,也叫收礼,人家收什么,你知道吗。秋宝愤怒地出了门,扔下一句话,刘金兰,你等着,我要跟你离婚。
秋宝告诉玉洁的时候,玉洁叹一口气,真是一个生在福中不知福的女人,一个贪婪的女人,这么好的一个男人,这么优秀的一个男人,这么一个让人永远也爱不够的男人在她身边,她不珍惜,命运呵,你是如此的捉弄人,假如有一天,自已能够跟这个男人一起生活,再苦再累玉洁也会感觉幸福的。
秋宝于是在外面租了房住,他发誓再也不回那个家,并向法院递交了离婚诉讼,那天玉洁下班后,见接孩子还早,就打了电话给秋宝。现在玉洁已经用上了小灵通,小灵通既实惠,又方便,他们约好了在秋宝宿舍见面。
玉洁在拐向秋宝宿舍的时候,左顾右盼了好久,确信没有人时,一下子钻过去。玉洁自已都忍不住笑了,自已象做一样,玉洁忽然想到,几年之前,自已不也是这样捉海峰的吗,生活呀,真的给自已开了一个无奈的玩笑。
玉洁进去的时候,秋宝已先她一步到了,象无数次见面时一样,秋宝一下子抱住玉洁。将她拥坐到床上,秋宝唤着,玉洁,我真的很想你,玉洁也说,宝儿,我也很想你。他们象无数次见面时一样,紧紧相拥。就在这时,外面响起了剧烈的敲门声,这声音让玉洁和秋宝心惊肉跳。这时候,伴随着咚咚的敲门声,又传来一个女人的叫骂声,张秋宝,你们这对奸夫淫妇。你们这对狗男女,是哪个婊子,把她交出来,是哪个偷人精,在家里作骚,到这儿来勾引人家丈夫。你们不开门,我就不知道是哪个淫妇吗。快把她交出来,我要撕烂她的臭乂。
外面的敲门声越来越烈,玉洁吓得浑身发抖。秋宝也吓得团团转,他们又听得女人在外面打电话,似乎是叫人来。秋宝对玉洁说,玉洁,她是一个什么事都做得出来的人,不管怎样,现在不能让她抓到,如果让她知道了你,她会让你不得安宁的。这个房间后面是一长满棕叶的小河,水很浅,你从后面那个窗户爬出去。玉洁腿都直打晃,秋宝将玉洁抱上窗户,玉洁说,你呢,你怎么办,秋宝说,只要她抓不到你,就没有证据,我就不怕她。秋宝的眼里噙满泪水,玉洁,让你受苦了,玉洁跳下去的时候,闪了一下脚,还好没有大碍。玉洁踩在小河浅浅的河水里,恐惧极了,她又担心秋宝的老婆派了人在后面拦着,又担心地上有蛇。她象电影里那些特务一样落茺而逃。
玉洁匆匆地叫了一辆三轮车赶到了儿子的学校,远远地就看见儿子孤伶伶地一个人等在门口,玉洁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她忽然感觉自已真的很可耻。为了情人,竟然不管儿子,她感觉自已是一个罪恶的人。儿子问她,妈妈,你的自行车呢,她说,她的自行车放在厂门口被人家偷了。儿子说,妈妈,等我长大了,给你买个新的。她一阵感动,紧紧地抱住儿子。
到了家,她的头晕起来,胸口很疼。她对儿子说,儿子,你先做会儿作业,妈妈躺一会儿起来给你做饭。躺在床上,她开始担心秋宝,不知道秋宝怎么样了,虽然她离开了那儿,可她的自行车在门口,还好,自已那个自行车没有特别之处,是那种放在路边也没人要的那种,不知道那个女人会不会跟秋宝闹。
玉洁躺下只一会儿,秋宝的电话就打来了,玉洁拿起小灵通,刚喂了一声。那边就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是你这个骚货来勾引我男人么,明天我一定会把你揪出来,------玉洁忙关了电话,心里怦怦乱跳。糟了,一定是秋宝的手机让她抢去了,那上面有她的电话号码,现在那个女的肯定看在秋宝身边,她想跟他联系也不可能,明天,明天,不知道该会怎么样,玉洁感觉一阵晕眩。
小越做好作业,嚷着要吃饭,玉洁强撑着起来给小越做晚饭。玉洁的身体有一种发飘的感觉,她给儿子炒了鸡蛋,又出门买了点菜,如今条件稍好一些了,玉洁一个月的工资加上补贴也有一千多元了,玉洁中午没有时间做菜,一般都是晚上忙几个菜给小越吃。玉洁出了门,来到菜场的时候,周身打了一个寒噤。不知道秋宝怎么样了,她很是担忧他。想着秋宝,她的全身又是一阵发抖,她只感觉很冷
她回到家的时候,发现小越已经趴在床上睡着了,她的心中涌起无限的爱怜。儿子,妈妈对不起你。她做好晚饭唤儿子时,唤了好久,儿子醒后说,妈妈,我头疼,是不是你传给我了。玉洁说,头疼又不是传染病,怎么会传给你呢,儿子仍然说头痛,玉洁摸一下儿子的头,心里一惊,儿子额头上有热呢,玉洁又将自已的额头贴在儿子额头上,发现儿子真的发热了。玉洁和儿子一起去医院。路上买了一个面包给儿子吃,小越说他不想吃,儿子可是从来都不拒绝食品的呀。
到了医院,医生给小越量了体温,三十八度五,医生问玉洁,小越这些天有没有什么别的症状,玉洁说,他的胸前害了一个疮,已经结疤了,医生说,就是这个疤的原因,我开点扑热息痛给你,他发热的时候你就给他喂。
玉洁绝没有想到小越得的是肾炎。小越每天晚上发热,早晨烧就退去,玉洁按照医生的话,发热时就吃药,不发时就不吃,过了一个星期仍不见好转。反而小越的面部好象有些浮肿,而且越来越严重,玉洁叫海峰看小越的脸是不是有点肿,海峰总说是小越养胖了。十多天后,玉洁带小越到母亲那儿,弟媳妇是一个医生,一看孩子,惊叫,孩子莫不是得了肾炎。玉洁心里一沉。到医院一查小便,都已有了血尿。再晚一点送医院说不定能转成尿毒症,玉洁吓得两腿直抖。
小越住院的这段时间,玉洁请了假,日夜伴着小越,玉洁感到深深的自责,如果不是自已跟海峰这样,也许儿子不会有病,孩子有病,责任全在大人身上啊。
这是小越自出生以来第二次住院,第一次三岁住院时,因为每天挂水,脚上,头上都被针筒戳得得密密麻麻。玉洁心痛不已。如今,儿子又要面临抽血,打针,挂水,儿子最怕挂水。玉洁真的有点怨恨上苍,为什么要让她们娘俩承受这么多的苦难,难道自已上辈子做了坏事,老天爷要惩罚我。老天爷呵,如果真的要惩罚,就请惩罚我一个人,不要连累我的孩子,所有的苦难,所有的不幸请让我一个人来承担。
16
玉洁后来知道,秋宝的老婆第二天到秋宝单位找了局长,在秋宝局里大闹了一场。局长找秋宝谈心,对秋宝说,你还年轻,应该为自已的前程着想,虽说现在离婚自由,可你老婆天天到这儿来闹,这个影响多不好,你是一个共产党员,上级领导对你很器重,还准备年底对你工作有个变动,你要为前程着想。
秋宝无言,其实秋宝对做不做官倒无所谓,只是女人整天到局里闹,让他颜面扫地,女人说,只要他想离婚,她就到他局里闹,让他身败名裂。
秋宝说,我辞职,你到哪儿去闹。
女人说,想跟我离婚,贴我一百万。
秋宝后来对玉洁说,他愿意放弃所有的一切,只要能跟玉洁在一起。
玉洁对秋宝说,现在找工作都很艰难,你走到这一步也不容易,不能因为我,而影响了你的前程。更何况你是一个正直的好官,现在象你这样的人已经很少,宝儿,我不能毁了你。
可是我在位,就要面临许多复杂的关系,包括有些人想送礼给我。
玉洁说,如果是朋友之间,你收下,然后回应相应的礼物,如果是有求于你,就不要收,你现在的收入一年也有几万元,比起那些下岗工人不知要好多少倍,宝儿,人要知足。
玉洁,我知道,当年如果不是我们班长,我哪会有今天。
宝儿,是班长让你活着为老百姓多做点好事,如果你下来了,换一个贪官上去。老百姓岂不有怨言。
秋宝说,可是她背着我收礼怎么办呢。
玉洁说,你好好跟她说,如果她实在不听,你说跟她急,我想她还是在乎你的。
玉洁在小越住院这一段时间,心情平静了许多,她将全部的感情,全部的心思都扑在儿子身上。玉洁忽然明白,这个世上,儿子才是最需要她的人。虽然她很爱秋宝,可是秋宝没有了她可以照样活得很好。然而儿子不行,没有了她,儿子怎么生活,
朋友们在一起时曾经一起谈论过,孩子跟爱人谁更重要,玉洁毫不犹豫地说,孩子比爱人重要。她一直对秋宝说,他是她的爱人,她从不愿承认他是她的情人,她爱他,他就是她的爱人,她跟秋宝在一起时说,有的夫妻之间也称爱人,却没有一点爱,那只能称丈夫或妻子,只有那些真正相爱的人才能称为爱人。
尽管她很爱秋宝,可她仍然觉得小越比秋宝重要,她是一个视儿子如生命的女人,为了儿子,她什么都愿意做,她什么都愿意放弃。
小越在医院里对她说,妈妈,你们不离婚吧,离婚的孩子都可怜。我跟爸爸说,叫爸爸别惹你生气,我们一家三口人好好生活。
玉洁心里难过极了,她不能让小越受苦,如果离婚,小越就没有一个完整的家了。
玉洁在小越出院后,和秋宝一起去了省城,在省城五星级的宾馆里,玉洁泪水长流,多少爱恋,多少惆怅,没有了秋宝,她知道自已又要陷入到从前忧郁惆怅的日子。只是现在心中有了思念,有了牵挂,当秋宝到浴室洗澡的时候,玉洁走过去,紧紧地抱住秋宝,一任泪水和着浴水冲刷着两具赤裸的身体,他们在水中缠绕在了一起,玉洁要让自已永远记住这个夜晚,这个让她柔情似水的夜晚。玉洁要让这个夜晚永远深刻进她的心底,因为回去以后,他们就不可能再频繁接触了。不知道为什么,玉洁总喜欢静静地凝望着秋宝,当她看着他的时候,不知不觉地,泪水就流了下来,她的内心涌起无限的柔情,这就是自已深爱着的男人,这就是自已日思夜想的男人,这个人,让她流泪,让她牵挂一生。这份爱,让她刻骨铭心,这份情,让她永生难忘。
多少年以后,玉洁总也忘不了省城那个刻骨铭心的夜晚,玉洁时常想起南郊那温润的田野,那漫天飞舞的蜜蜂,那遍地金黄的菜花,泪水盈满了她的眼眶,思念让她柔肠百寸。她想,她只有努力地工作,为儿子,为秋宝。
五年过去了,一千多个日夜,一千多个思念,从清晨到黄昏,从夜晚到黎明,玉洁把相思的泪水串成一个个晶莹的珍珠,存进自已的日记里,存进四季轮回的岁月中-----
秋天,秋宝难得的一次有时间陪玉洁来到南郊。
他们看农人们收割着他们金色的秋天,玉洁看着秋宝,久久地凝望着他,这个人,这个她用生命爱着人,她用生命等待,等待他们人生的金色的秋天。
无边的稻穗弯下肥硕的身子向他们点头示意,远处的枫林火一样红艳。玉洁依偎在秋宝的肩头,望着金黄的秋天,泪水迷蒙了双眼------
秋宝拥着玉洁,告诉玉洁政界的许多尔虞我诈。秋宝说,我真的不想干了,我真的有点厌倦了。我只想跟你在一起。
玉洁说,宝儿,谢谢你,谢谢你这么多年始终一如既往地爱我,我李玉洁何德何能,让你如此爱恋,我心已足。
秋宝说,再有二十年,我就退休了,等我退休后,我们就各自离婚,那时候也不怕影响了。
玉洁说,是啊,那时小越也大了,也没有什么牵挂了。
于是玉洁的眼前浮现出一幅画面,二十年后,两个银发老人,手挽着手,相亲相爱,走在晚霞满天的路上,那是一幅多么美好的画面呵。
玉洁知道,这幅画面将支撑着她走过年轻,走向暮年,
那是她人生的秋天。
她等待秋天,那是她活着的力量源泉,那是她奋斗不息的精神支柱
宝儿,我永远爱你,永远等你,等你到老,等你到死。
玉洁,快让一让,收割机来了,他们开始收割了。
宝儿,我们相约,二十年后,我们一起收割我们人生的秋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