莲花
一段时光,一段美丽故事,在风中摇曳,极美!
与这个女孩的相遇是在一个夏日的午后。
姑且说她是女孩,倒不如说是女人,因为她表现出来的总有太多东西与她的年龄不相仿;然而,在生活中,世人又有意的无意的,多多少少给“女人”这个词嵌套了太多令人遐想而不实的含义,故而我更倾向于称其为女孩。
这是一个夏雨雷鸣的时节。我本来应该带了伞的,在这样降雨量大,雨期密集的夏天,没有随身带伞该是多么愚蠢的事情。我是不经常这样健忘而没把雨伞带在身上的,有时候我就在想,这或许是一种冥冥中的事情。有些东西是你无法预知和无法避免的,比如我对学业取向的迷茫,比如我母亲的身体健康,比如我和众多女孩的故事,再比如我和这个女孩的相遇??????
我不知在我生命中像这样的插曲对我原本所生活的世界元素有多大的影响,更不知若是这个女孩不曾在我的生命里出现的话,又有多少的变数搅和进来。“她出现在我的生命里”这种说法又有些欠妥了,只因我连她的名字都不知道,我现在才想起来我自始至终竟未询问过她关于她名字的丝毫,请恕我说了这么多“太多”,然确是有太多的,有了太多的未知陷在我的生命里,所以我至今都没有弄明白,与这个女孩有不短不长的一年的联系,而我竟然不知道她的名字,似乎这个过程中我也没有关注这一点,甚至这样的想法根本就没有在我的脑海里出现过。
后来细细回想的时候,我就自然而然的想起那个午后来。
那天的前夜,父亲打电话来,说母亲病得很严重,我明白,我在家的时候母亲的身体就已经很衰弱了,整天咽不下饭睡不着觉,夜里我还时常听到她痛苦的呻吟,压制得很低,但我还是听见了,所以这次既然是父亲主动打电话过来的,那么就说明母亲已经病入膏肓了。我没有不伤心,也没有伤心。但是曾几何时,我暗暗发誓,我一定要出人头地,一定要让父母享福——不是任何人逼的,是我自己心甘情愿的责任。第一步,就是要脱离父母的经济关联,形成经济上的独立,要让他们享受到我的成功就得先让我独立。因此,我就到了那个我兼职的商店打工,每个小时八块,不多,但也不少,每个周六全天都上班,从早上八点半忙活到晚上九点半,中间除了吃饭没有休息时间,吃饭的时间加在一起算是一个小时,扣除掉吃饭的时间,一天下来实际的上工时间就是十二个小时,能够赚九十六块钱,这些钱凑合着够我一个星期用了。
这天,是个周日,我想去多值点班,多赚点钱。我就想在我正常上班的周六以外再多加一天或者哪怕半天的工亦可,只要能让我应付了那些繁杂的“低消费”。一个大学生在学校里若只是吃饭用不了多少,一天十块,还能勉强吃得上荤腥,而如日常生活用品、网费、买书等等,这些也是一笔对于我来说不轻的经济担子,有时都扛不动,甚感力不从心。当然,如果不是还有这些消费,我也宁愿一个星期就只花九十六块钱的。
天晓得,我会是什么样子的,苦苦哀求,都还求不来——不能怪他们,这个社会太紧张了,其中唯独不缺的是人。
我闷闷不乐地走在回去的路上,起脚不久,雨滴就大颗大颗的坠下来,砸在脑袋上。“这狗日的天气。”我狠狠地骂了一遍,毫不惧怕上天一个闪电就把我解放了,甚至有些微弱的期待。路上熙来攘往的人群,街上车水马龙。这个城市不诚实,毫无征兆就会下起雨来。人们都在快步行走,彼此不打扰也不牵连,纷纷找躲雨的地方。我漫无目的,也漫不经心,我很喜欢雨,特别是夏天的雨,即便我现在无暇与她调情。雨滴继续魅惑着我,有时候觉得她是一个善解人意的红颜知己,但这时候更像是一个嘲讽路人的高高在上的神灵。这些被嘲讽的对象,包括我在内,还在自得其乐,欣欣然接受着各种各样的挑逗,和马戏团里那些被人们耍来耍去只为求得一个水果,而且求来之后还欣喜若狂的猴子一样。
虽然我也想找个避雨的地方,但我泰然自若的样子,还有伪装的享受;——是真的享受,但是却要伪装,深怕行人们误解为某种不可理喻的行为艺术;——人们不关心你的生活,人们喜欢被当猴子戏,也喜欢看猴。
就这样缓步走到了一个鞋店外,这里已经聚集了三五个人,大家望着屋檐外连续不断粗似绳索的雨线,不停地叹息,还有人不断地在跺脚——看来这场雨阻了很多的脚步,打乱了很多人的步伐,他们显得老大不愿了。而且雨没有要停的意思,它一刻也不停地在亲吻这片积满了太久的尘埃的土地,那么,有更多的人要抓狂了。
我暗暗窃喜,我不知道当别人看到我的窘态的时候会不会也像我这样有着很沉很深的窃喜,幸灾乐祸一向都是我们的特权,我没有放弃过这种权利。在为自己辩解的同时我也能理解别人,这件事情由不得我们,我们冷眼旁观别人那是因为我们也有和别人一样的麻烦,要不然谁还在这个世上拼死拼活。
我的窃喜里除了有幸灾乐祸的意味之外,还有真真实实的高兴,这个六月炙热的烈日烤的好似一个蒸笼,鼓胀的空气粘稠的窒息。难得有这样的理所当然的借口来休憩,就算是在大街上,也会稍有慰藉的,且和这么多人共处一处,别有一番滋味。
在我继续观赏和尽情享受的时候,有一个女孩兴冲冲向我跑来,在雨里,她背着一个很大的旅行包,背几乎已经成弓形弯了下去,看得出包很重,要不然她就不会用整个身体来支撑了。向我跑来的时候,雨就冲刷着她的脸庞,有些长了的发丝被水黏贴在脸上,雨顺着脸从头顶就哗啦啦的往下滑,也许是水太浓,她难以睁开眼睛,眼睛始终眯着,我看着,眼里就有种涩痛,好像水不断渗入的是我的眼睛一样。
她冲到我眼前的时候,地上业已成流的雨水溅起,带着这座城市肮脏的残留物向我袭来,我不禁往后挪了挪,不小心踩到了站在后面的人。“干嘛啊?踩到我了,有病啊?”那人骂道。我正处气头上,但我不会跟他计较,我的生活告诉我这是秘诀,我连连的道歉,虽然我在心里已经问候了他家祖宗十八代万千遍了。为了不再产生纠纷,我又往前迈步。这时,那个女孩绊了一下,倒了下去,脑袋撞在我脚下的台阶上,我情不自禁的“嘘”了一声,暗暗为她感到疼痛,而我的脚尖也有些微触痛,在渐凉了的雨里显得麻木了点,但依然真实感受到。我为她倒吸了一口气,若不是有我的脚垫着,她可能就在这里与世长辞了。两不相干的人,一个人见证另一个人的死亡,这是人世的悲凉。
她站起来的时候额头上有一痕红印,其中沾着点点血滴,难以察觉。我的胡乱猜想是对的了,我想,原以为我的脚尖能避免一点,不想她的额头还是碰到了台阶了。我伸出手去扶了一下,旁边的人都用着异样的眼光投向我的身上,这时我才知道我的举动有多唐突,欲想缩手回来已经不及,那样只会将这种还未清晰的尴尬洗得更明显。
这个女孩迎合我的手的时候,脸上挂着一点微笑,我接着去拿她的包。好沉!我不想去猜测为何她这样一个看似弱不禁风的女孩会背着这样又大又沉重的旅行包,不想猜关于她的事情,我自己顾着自己犹已不及,实在没心思理会别人的故事。女孩爬将起来,满身已经全湿了,身上一套迷彩服紧贴着肌肤——这个炎日里,穿两件衣服已经相当热了,要不是下了雨,像她这样的穿着该有多可笑。从看见她到接过她的包到注意她的穿着,我似乎已经对这个女孩有一丝的兴趣了,不过,只是稍作猜想来解此刻的无聊而已。她裤子上脏了一片——这一跤摔得不轻,我又叹了一口气。
“谢谢。”她说。
“不用谢。”我还以同样的笑脸。
“这鬼天气啊,呵呵,”气氛缓和了一些,我说,“你的额头在流血呢。”
“没事,这是经常的事。”她这样说的时候我甚觉惊疑,虽然人偶尔摔一跤很正常,但怎么能经常发生这种事情呢。然后她又解释道:“我是说经常受伤。”我略解些疑惑,然后新的疑惑又产生,我都怀疑我无聊到什么境地了。
“旅行?”
“嗯。”
“一个人?”
“是啊,我喜欢一个人旅行,而且永远都是一个人去。”她的每次回答都会出乎我的意料。
“看得出你年龄不是很大,怎么???”我说到这里的时候不知如何开口才算适当,她却已经猜出我的想法,于是解释道:“哦,没什么的,我习惯了。我喜欢一个人行走。况且,我也不小,二十二了。”她眼里泛着骄傲和欣喜。我“哦”了一声,原来她比我还大一岁,真真是不能以貌取人了。
“这次旅游完了就回去吗?”我纯粹是在无话找话,旅游完了势必要回家的。
“不,”她说,“我不回去,我也不知回哪里去,而且我说了,我喜欢旅行,一个人在各个地方闲荡,做孤魂野鬼也未尝不可。”我看见她的眼里又变成了青涩和恨意,很沉重的青涩和恨意,没有一丝作假。我又在虚构我想象中的她的故事了。我猜她可能是叛逃父母的叛逆期孩子,但是她的叛逆期来得实在太晚;我又猜她是个孤儿,想至此,心里有些同情,很久没有这种情感来做客我的心里了。
说完,她翻出包来,她的包竟是防水的,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单反相机。“你看,”她说,“这些都是我拍的,前几天刚从贵州来。”我拿起相机,翻开照片,一张一张地看,反正这场雨还不知道要下到什么时候呢。有吊脚楼,吊脚楼下的水井,清幽的井水;有穿着破旧的衣服、满脸尘土的孩子,望眼欲穿,看着一个来自远方的拿着相机的人——这个人便是她,我想;此外,还有那些芦笙,芦笙旁的篝火和篝火旁跳舞的人们,望向别处的,盯着相机镜头看的,都有。
“我就是贵州的啊,”看了这么多熟悉的事物,我有些激动,“你是哪里人啊?”
“你应该关心的是我往哪里去,而不是我来自哪儿。”她绕开话题,脸上平平的祥和,还引导着我向她发问。于是我问:“那么你接下来去哪儿呢?”
“不知道,走一步算一步,等到我想到了去哪儿的时候我就去,如果在我还没离开这个城市之前我还没想到,那我就在这座城市住下来。可是这也只是一种假设,因为我根本就不可能呆在同一个地方,看着同一堆人,做着同一件事情。”
“呵呵,真羡慕你。”我是真的羡慕,我也有想过要远走旅行,但每逢这个念头一产生我就打消了,那些责任,我不能抛了那些责任逃掉的,那样是没勇气的,那样的事情是只有弱者和毫无责任感的人才会做出来的。所以我有些不敢苟同她的想法,而且我认为并非只有我一个人反对她的观点。与我同龄的那些男孩女孩们,无不是在忙忙碌碌的为自己的前程装饰,考证,读研,投简历,诸如此类的,将她们的生命粉饰得完美无遗。我也是这些人中的一个,自然也有同样的观点,这也不是谁逼我们的,是我们自己愿意的。
“不过,人总不能这样碌碌无为的过下去吧?”我尽量使我的口气委婉一些,然其怒意和鄙夷显露无疑。
“这是一个关乎观念的问题,不能太深入,否则难以自拔的。想得那么多,总想着有没有意义倒不如先去做了。”她似乎在避免和我的正面冲突,极力缓冲。
雨停了,太阳又开始显露它的淫威,而至于雨是何时停的我未有察觉,话题延伸到这里,身旁的人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在雨的气息还弥漫在空气里的时候他们又追赶着被雨的拖沓连累了的生活进度。太阳就尽力地陪着他们的行动,试图将这里一切雨水赶尽杀绝。
我没想到我居然和一个陌生人争论了这许多,开始为自己的失态有些脸红。争论也到此为止了。
“这是我的E-mail,”她拿出笔,在纸上写了她的邮箱地址,“以后要是联系我可以通过这个,不过我不能保证我会回你,因为我去的地方可能连电都没有。”我有太多的“太多”和“不知”,这一次,我也不知她为什么会给我她的联系方式。我问:“你不用QQ吗?”她既然都已说明清楚了,那么我这样的问法已经是废话了,所以她没有回答我,或许是根本就没听见。
我拿着那张纸在手里,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人群里,心里依然有很多未解的迷。
此后,她已经几乎从我的记忆里消逝了,直到过年的时候。
除夕夜里,乡亲们都聚在一个草坪上,在中间生起火堆,那些娴熟芦笙曲的人就兴高采烈地拿起芦笙绕那堆篝火吹起来,伴着混沌又有些尖锐的芦笙曲,他们脚下踩出具有规律的节奏。一套芦笙一般有三支,有大中小之分,大的用“支”来形容有些不恰当,因为其高度已经有两层到三层楼那么高。显而易见,大的作用主要是吹出雄浑的隆隆之音,单调的音符,但响彻整个村庄;中的音色间于大和小的中间,音符也比大的稍微复杂了些,以前大人们说,它吹出来的涵义是从苗语意译过来的,就是“呜呜,是啊,是啊,就是这样的啊,呜呜”,有着哭泣的腔调;小的就是主角了,其音符也最复杂,尖锐的响声,刺破苍穹,它的音符又有这样的涵义,是说“咿呀,咿呀,背着男孩杀鸡吃了啊,父亲说给他留一条鸡腿,母亲说吃完吧”。这三种芦笙相得益彰,用在一起总能吹出很多古老来。不知古老的人们为何会有这些亘古的感慨,然后将它们融在芦笙曲里,流传了下来。芦笙中,小的似乎说的是背叛和欺瞒,就连妻儿父女也在所难免,还有女性和男性的道德悬殊,我不知道又为何给了他们这样的道德定位,或许里面男女不是关键,他们代表的只是世人而已,也就是说将其角色换位也不会影响初衷;而中的则好像是在应和小的所幻化出来的观点,又带着万世的幽怨的哭泣;大的就已经几近无言啦,唯有阵阵吼声问向天宇。
虽然有着古老的传说,但是每个人对芦笙的理解依然各相迥异。然而,这些理解上的误区和分歧不会给人们在一块欢悦地跳舞带来障碍。
我站在篝火外很远的地方,我是个喜欢安静的人,特别是喜欢安静的远远观着别人的生活,哪怕是一举一动也是乐此不疲。但是我又不能离人群太远,那样只会徒增忧伤,就这样在稍远处看着人们的热闹,总能磨合一些我的孤独。这时候总能想起阿桑的那句歌词来,“孤单,是一个人的狂欢,狂欢,是一群人的孤单”,这是一种杂糅着辨证与诡辩的想法,但也会切切实实地反映了很多现实。
在我独自遐想的时候她向我走来——一直都是她向我走来,没有相反的行为的时候。我很是诧异,她有说过不会在同一个地方生活的,这不要紧,要紧的是,她竟然在春节里与我同出现在我已经生活了二十一年的寨子里,这让我更加不解。初时我没能辨认出来,直到她说:“又遇见你了,怎么这半年来你没给我写过信呢?”我不喜欢这样的质问,尤其是一个陌生人莫名其妙的就质问起我来。
“哦,是吗,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啊?”语气里有一种不悦。
“是啊,怎么会在这里遇见你啊?你也是来采风的吗?”她问道,说不出的高兴在她的脸上难以掩饰。
“不,我生活在这里,我在这里生活了二十一年。”
“呵呵,当初我已经猜出来你是苗族人,但没想到你居然是这里的人。”她又好像一副不情愿见到我的样子,还用了“居然”这个词,又或许是我理解错了,可能是只有这样才能表达出她不少于我的惊诧。
“对了,你来这里干什么呢?”
“哦,本来我是在新疆的,在一个小城里,叫巴音郭楞,是一个自治州的首府,在天山南麓,巴音郭楞在蒙古语里是‘富饶的流域’的意思。我就在那里住了一个月,那是我待的时间最长的一个地方,之前也有去过石油城市克拉玛依,还有其他一些地方,都只是呆了不到一个星期。我也不知道我怎么就会在那里住了那么久,也许是我没有想到下一个目的地的原因吧。
“我最是喜欢那种有着美丽传说的地方了,当然,在一个地方待的时间的长短并不能表示我对这个地方的喜恶程度。我匆匆离开一个地方,可能是我不喜欢这里,也可能是我想到了下一个目标,而这个目标应该更值得我去追寻。塔克拉玛干沙漠是个有着故事的沙漠,茫茫沙丘,这个世界上有名的‘死亡之海’沙丘很高,有一两百米的,更高的有三百米,就像是生命,看不到尽头,又或许尽头就在眼前。传说那里有一位慈善的神仙,在很久以前,人们渴望能够引来天山和昆仑山上的雪水,用来浇灌这片干涸了的土地,这位神仙有两件宝贝,一件是金斧子,一件是金钥匙,神仙被百姓的真诚所感动,把金斧子交给了哈萨克族人,用来劈开阿尔泰山,引来清清的雪水,他想把金钥匙交给维吾尔族人,让他们打开塔里木盆地的宝库,不幸金钥匙被神仙的小女儿玛格萨丢失了,从此盆地中央就成了塔克拉玛干沙漠。神仙的一个嬉闹就决定了人世的命运,任何东西都逃脱不了,真是可笑!”她恨恨的“哼”了一声。
“你到的地方还真多??????”
“是啊,”不等我说完她就抢着说道,“之前还有去过内蒙,一望无垠的草原,骑着高头大马在呼伦贝尔草原上疾驰,那时,你都以为你已经不是你了,感觉天堂那么近,伸手可触一般。”
“呵,是吗。我都想去呢。”我望着她恍惚的眼神心里有一种神游的向往。
“那次和你告别之后,我就去了西藏,”我知道我不能再说什么而沉默的时候她继续描绘着,“西藏是一个离天最近的地方,你的任何闹心和烦恼到了那里都被冲涤的一干二净,这时候你的心里充满了虔诚。不管你有没有宗教信仰,不管你有没有宗教情结,你的心里只有虔诚。”
“我听说那里有‘天葬’这样一个仪式。”我鬼使神差地提起天葬来,而又我不敢面对这些生命的边缘。就像那个六月之后的暑假,母亲的悄然离世,还有父亲的沉默寡言,这些都牵动着我的心弦。那时,在母亲下葬之前,我没有去看她最后一眼,我想将她生前的气息永远的镶钉在我的记忆里,但我依然找一个隐蔽的地方偷偷的抽泣。记得去年的时候母亲就已经开始发病了,那时她整天郁郁不乐,整天在我们耳边唠叨,说生活要宽容的,说学习和工作要上心的。也是除夕夜,晚上八点过,村里那个七十多岁的巫师喝醉酒了过我家门口,嘴里不断的唱和,沧桑的酒歌。巫师的主要手段就是唱和的,作法的时候以唱和来与神灵和鬼魅进行对话,而任何人都不许出声,若不然则挨骂的,我小的时候不少挨骂。听着那歌声,越来越有一种凄凉萦绕心头,我忍不住问母亲:“妈,爷爷唱的是什么啊?怎么还哭了呢?”在村里只要是年长的与自己亲爷爷年龄相若的都叫做爷爷。不想母亲也哭了,眼泪涌了出来。久久,她停了哭泣,说:“唉,他唱的是说‘我就要离去了啊,那些我的伙伴们,活着的,去世了的,我要去了啊。去世了的你们莫孤单,我即将到来,活着的莫悲伤,神祗要我这么做,我不得不做’。”我的泪水也在眼眶里打转,但我不会让母亲看见,她会更伤心的,医生说不能让我母亲受到太大的打击,特别是不能让她不高兴。只是我想,她不是不高兴,也不是高兴,夹杂了很复杂的情感在里面。
而这些又让我掀起尘封在童年的回忆来。
记得小学三年级的时候,那天下了课,就听见唢呐伤情的旋律。在我们那里,唢呐永远都是死亡的象征,不会有像其他地方那样,红喜也会吹唢呐的——唢呐是不吉利的。唢呐声响起的时候我们就知道村里的老人又有一个离世了。我们只有欢悦,因为那样的话在送老人上山的时候(送老人上山是埋葬的委婉说法),老人的女婿或者是侄子们就向人群里扔糖,我们就又有糖吃了。后来我有很多不解,我问母亲说为什么人死了还扔糖呢。母亲说:“人活在世上不容易,能活到老人们那么大年龄的更不容易,老人们去世了,我们应该庆幸他们陪了我们那么久,感谢上苍的恩赐。”所以每次村里有老人去世了,大家去喝酒的时候,母亲就让我们几兄妹每人拿一个碗回家,说是这样可以托到那老人的长寿。那次,棺材被众人抬到学校操场,我看见有一位老人也拄着拐杖跟了来,眼里的泪水已经被岁月榨干了。她沙哑的哭声里,人们嘘声不止,都在看着这位九十多岁的老人。我听到有人说:“唉,看吧,他们生前没有过多的来往,这时一个去世了,另一个有多么的伤心啊。”后来每每想至此,我都泪眼迷离,莫名的伤感来。
想了那么多的间隙里,她就和我一起沉默。
“嗯,天葬也是我一直想看的一个仪式,那种庄严的萧穆。所以我就专门带了相机去那里,本想要把整个过程都拍下来,谁知道不能拍的。”
突然想起我原先的问题来,而我们已经离题很远了。
“哦,你还没回答我呢,你来这里干什么啊?”我问。
“噢,我都忘了。说了这么多还没正面回答你呢。这一次我回来是因为我要给一个小女孩一年的学费和书费,”那时还没有全面真正的免除学杂费,她继续说道,“半年前,就是在遇到你之前,我也来过这里。那时我当然还不知道你是从这个村子里出去的。我来到这里的时候,正好遇到一位父亲拉着一个小女孩走过,女孩哭得很厉害,他们在争论着什么,很明显的,小女孩只是稍作挣扎而已。我听不懂他们的对话,呵呵,要是你在就好了。于是我就走上去问怎么回事,都顾不及拍照了。父女俩用生涩的普通话解释说,上一年的学费还欠着,今年的已经交不起了,书都是借着村里大一点的孩子的。校长已经到家里催了好几次了,学校也无奈,没有钱学校办不下去,乡里拨的钱根本不够用。我很心疼,我对父女俩说不用担心,我会替他们付的。当时我身上只有四百块钱,我就给了他俩三百,让小女孩赶快回去上课。”她说着,我脸就烫着,烧得我一览无遗。
“我这一次是把今年的也给了,我亲自来一是我还不知道这里的具体地址,寄不到,二是我想再来看看,没想到就遇见了你,”她说,“不过往后我就不会再来了,每年我都会通过邮局把钱寄过来。”
“那你的经济来源在哪儿呢?不好意思,我无意冒犯你,但是你整年都出门在外,呵,或许对于你来说应该是在家的。另外你的旅行费也花了不少钱。”我表示疑惑。
“我经常帮一些杂志拍照片,他们也很需要的。没有人会愿意深入很多像这里一样的地方,哦,对不起,我只是照实说而已。”她极力解释但并无太多歉意,我没有生气,这里确实是一个贫瘠的土地。她说:“而且我还经常写一些散文,算是游记,这样我的照片就变得更有意义了。”
“我一直很奇怪,你这样常年在外,哦,又说错了。你这样你父母就不想你吗,他们允许你这样做吗?”我只是小心翼翼地问。她站起来朝我吼叫:“他们没有权利,根本没有!”我已经开始习惯了她这样反复无常的举动。她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慢慢坐下,坐下时身体不由自主的一晃,仿佛灵魂已经脱离她的躯壳。
“我母亲是个傻瓜,”我不喜欢她这样说一位母亲,但我并不拦她,“我生身父亲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去世了,我爱他,仅有的五年童稚的记忆里,我深深的爱着我的父亲。在我十岁的时候我母亲遇到了我的继父,天啊,我居然还叫他继父,真可笑!我那傻瓜母亲就无可救药的爱上了他,于是他们就顺理成章的结婚了。他是一头狼,一头很会斡旋的狼,一边讨好我母亲,一边又想占有我。我十六岁的时候,已经长得落落大方——不要说我夸夸其谈,他终于露出狼的野性和野蛮,在那一年强奸了我。”她又深深的吸了口气,然后叹了口气,言语和眼神里充满了恨意。
接下来她不说,我也不问,而且也不用问了,必然是这样导致了她离家出走。然而这样的离家出走并非很多无知少女们那样的赌气,是一种决绝的离开和舍弃,我想就连她的母亲也没有值得她留恋的回忆,或者说那些回忆已经在她十六岁那年被冲淡了。既然没有任何的留恋,倒不如离开的好,最好能忘了所有。
“你为什么会对我说这么多?你可以拒绝回答的。”我有些罪恶感,像是一个专门揭人伤疤的人。
“我也不知道。不过我能感受到你与其他人不一样,我是说真的。比如那一次你看照片时有一种回复原生态的神情,带着纯洁的笑意和美好的回忆,比如你是一个出自贫穷的苗族山村的大学生,比如你的谈吐。”她的话里没有奉承,我也没有飘飘然,反而很沉痛。“你不问我接下来去哪儿了吗?”她又在引导我发问。
“呵呵,我想我问了也是枉然,你居无定所,说不准这一刻你想到了去这里,下一刻你就会出现在那里。”
“你能跟我一起去旅行吗?”她这样的企盼很是冒失。我不曾想,她会这样期盼一个人与她同行,我以为她早已习惯了一个人行走——这是她说过的。
“那一次呢?那一次也是必然的吗,你也是必然要给我你的联系方式的吗?”我眼神闪烁,我不知如何回答是好,唯有将我俩的思想牵着跳跃到另一个领域里。
“不是的,”她似乎不在意我的这种愚笨的转移话题的方式,继续说,“不是这样的,那时我们都还未了解彼此,即便现在也没有——我俩就只有两次交谈而已。你真的相信这是缘分吗?姑且算是吧。我飘荡在四方,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就要邻近生命的终结,生命总是未知的,所以它才这么美丽。如果我不知道哪一天停止了呼吸了,可能会以某一种特别的或者普通的方式死去,而又没人知道,甚至没有一个人知道我的名字,没有人能够记得我曾经来过这个世界上,那么我该有多悲哀啊?!所以我一直在想,我应该写一份遗嘱,写给我自己的,也写给任何人的,写给任何看见我的躯体的人,所以我的这份遗嘱应该时刻带在身上,但我又没有想好到底要写什么。叫我那傻瓜母亲来领我的尸体?!笑话!活着的时候我的身体和灵魂被她和她那虚伪而禽兽般的情夫摧残了,死了也不能让我安息么?还有一个问题,这世间我该留恋谁,我该把我仅剩的遗产——我的灵魂留给谁,这也很难办。因此,时至今日,这份遗嘱都还没有出世。那么,我又不能真就这么默默无名的死去,在我的某个将来死去,我就想,那就找一个人吧,能让这个人多多少少记住一点关于我的东西,于是我就留下了我的联系方式,可能是阴差阳错的,这个人居然是你。我没料到你在这半年里居然没给我写过信,说真的,这让我在这六个月的期待里备受煎熬。呵呵,你不要见怪,我这样的怪罪与你无关的,只是我自己的事情。”
我看着她随她时而低吟时而高亢的声音波澜起伏的胸口(不要将胸口和乳房死死的钉在一起)。远处,早已散去的人们三三两两聚首,多是年轻人,这种活动苗语音译为“游方”,却也可以做意译,因为它的意思就是“游览各方”的意思,然其真正的含义是说男女相互交心。苗族里,很多人的婚姻就是在芦笙场上或者“游方”中敲定的。火星却是正旺,星空被点亮了一大片。醉眼迷离的时候,会忘了是点点繁星还是燎原火星了。
我真恨自己前时没有多喝点酒,如此这般我就能要么沉沉睡去,要么就熏眼迷茫,什么也不知道,什么也不用想。看着天穹和夜里迷糊的草地,我想起母亲来。我是爱着我的母亲的,那么爱她,应该就像她爱她的生身父亲那样,可是他们都离我们而去了。我不知她是否也像我在夜里捕捉我母亲的气息那样做着她父亲还魂的梦。
我没有将她带去我的家里。我有象征性的邀请,她说:“不去了,或者说是我不敢去,我们的渗入已经很深了,不能再跳过疆界了。况且,我怕我会在旅行的时候不由自主地想起你来——如果我们真的渗入很多的话我是会想你的。如果那时我说我没有,那是言不由衷的,太不真实。我倒宁愿一个人来了来,走了走。像徐志摩的那首诗说的‘轻轻的来,轻轻的走’了罢,不需‘带走一片云彩’。不过,我走了以后还是希望你给我写信的,偶尔的被人牵挂一两次未尝不可。”然后她走了,她走之前一再嘱咐我一定要去看看那对父女,并强调,钱,她会办好的,不用我担心,只要我时不时鼓励一下即可。
再后来,我们互通了一次E-mail信件。信写得不长,先是我的去信,抬头是“亲爱的”,没有加称呼,我想不到一个较为妥当的称呼。信的内容是这样的:
“你好!
我想了很久,万分敬佩与瞻仰之时(真真实实之情感),你交代的事情我会尽量办妥,敬请放心。
其实从一开始我就在想,我俩好似相识了上千年,你就是等待的千年狐,却不知我是不是你那日思夜想的情郎(唐突么?)。我越来越相信我们的相遇是一场缘分,你曾说让我与你一同浪迹,我却被牵绊了太多,请恕我是个凡夫俗子,不能与你同甘共苦。
??????”
她回信是这样写的(同样没有称呼的抬头):
“亲爱的:
你好!
不是你被牵绊得太多,而是我,所以我没有勇气继续追问你下去。唐突的也不是你,是我,你在你的生活空间里顺其自然的度过,我却来硬闯。世情难以甄别,我不知你的和我的相交在何处。送你一首小诗聊表歉意: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太阳强烈
水波温柔
一层层白云覆盖着
我
踩在青草上
感到自己是彻底干净的黑土块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泥土高溅
扑打面颊
活在这珍贵的人间
人类和植物一样幸福
爱情和雨水一样幸福
这是海子的《活在这珍贵的人间》,没有特殊含义,我也不想赋予它什么含义,只觉好到无言的感动。
最后,望能继续关注那个小女孩的生活和学习,学费和书费还是由我承担,直到免除政策出台和真正实施的那一天。君莫忘!切记,切记!”
又是一年夏秋。
我耳边时时回荡着她的那个问:“你能跟我一起去旅行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