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到荼蘼

壹

我叫简木。一家杂志社的编辑。

每天乘坐地铁上下班。地铁里的人群，流动的，不固定的，孤独的，冷艳的。甚至可以看得出绝望。

每天早上，七点半。我会准时的出现在地铁站。然后与一群群形形色色的陌生人停留在某个车厢里。耳边塞着耳塞，神情淡然，无视一切，这是地铁站人群常有的神情。那些穿着白色衬衫的男人，夹着黑色皮质的公文包，站在或是坐在车厢里。那些浓妆妖艳的女人，挎着时尚的LV包，身上散发着Chanel香水味道，弥漫空气中。她们的职业，她们的生活，她们的情感，都存在着让人遐想的空间。

我有着天马行空式的思维，看见陌生英俊的男人，我会想去爱上他，或许是一秒钟的爱情。实际上，每天有着很多英俊的男人与我擦肩而过。

在这个喧嚣的城市，我就是一条穿梭在深海中的鱼。寂寞的自由。没有固定规律的生活着。没有人知道我的过去，没有人知道我的身世。我大多数的时间是沉默，除了工作上和同事上司接触，平时里和他们几乎没有任何私人的交流。我是一个独来独往的女子，上班时间里，我努力认真的做着自己的工作。下班后，总是匆忙的离开，然后一个人在那些不真知名的偏僻的小餐馆吃饭，在拥挤喧哗的大街上漫无目的的游荡，某个固定的时刻回家。

我住在离地铁站不远的城区。十一楼，一室一厅。窗口朝南，每天下午的时候才有阳光照射进来。一个人的生活无规律，上班之外，大部分时间就是坐在电脑面前写字。因为我要生活，所以除了工作之外，我要写字，我要赚取足够的钱，这样才能感觉到自己的存在是安全的。在这个充满诱惑的城市，每个街区，每个角落都是腐烂的味道。

贰

这个雨夜，雷声轰隆隆的响着，然后是急速的闪电，雷雨交加的夜晚，记忆穿越到十年前的那个夜晚，同样的雨，同样的雷鸣闪电，让人恐惧。那时的我，还是一个六岁的小女孩，居住在沿海一个小城镇。在结婚前，母亲是一个妓女。父亲是一个流浪诗人，有着英俊的面孔，过人的才华，浪漫的情怀，两个人一见钟情，父亲深深的迷恋着母亲，母亲也深深的被这个男人感动着，吸引着。刚好在那时母亲开始厌倦了那种灯红酒绿下的生活。于是选择了嫁给父亲。婚后父亲在一家杂志社做编辑，一份稳定的收入，再加上偶尔发表些诗篇，可以赚取一点费用作为生活补贴，可以支撑这个家过下去，过着简单温暖的生活。但时间久了，习惯了那种挥霍奢侈生活的母亲，实在是忍受不了这种这种清平的日子，于是和父亲开始出现争吵，说父亲无能，说父亲是软弱的男人，后悔当初看错了父亲。一次次的争吵，一次一次的侮辱，父亲终于开始性情大变，开始酗酒，开始采取家庭暴力，每次母亲被打得脸青鼻肿，打过之后，父亲又道歉祈求母亲的原谅。最终，母亲忍受不了了，在一个夜晚丢下我和父亲悄悄的离开了。母亲离开之后父亲酗酒更加的厉害，不去上班，天天去赌场赌博，每天回家都是喝得烂醉。赌博成瘾的父亲，开始也风流起来了，赢钱的时候把自己打扮着整整齐齐的，不认识父亲的人以为父亲是一个富家公子，实际上他已是一个流氓。在赌场认识了赌场老板的情人，就在酒醉之后和老板的情人发生关系之后，后来被老板知道了，老板扬言要砍死父亲。那个雨夜，我从睡梦中被枪声惊醒，发现身边的父亲不再，我站在门缝里看见我的父亲鲜血淋淋的躺在雨里，几个高大威猛的男人，手里是尖锐的凶器。一个男人，站在离父亲不远处，雨伞挡住了他的面目，只听见他轻声的说，这一切都是你自找的，怨不得谁。然后，他们转身离开。我冲出去看见父亲狰狞的面孔，血肉模糊的身躯，他对我说话，但含糊不清，我无法得知他要说的是什么。眼看着他的呼吸渐渐的变弱，最后停止。我抱着父亲的身躯哭泣着，苦了整整一夜，我的眼泪，在那一晚全流干了。把父亲安葬之后，我带着父亲身前的一些东西，离开了那个生活十年的地方。

叁

我四处去流浪，在地铁站里，在街道上骗取别人的钱财，最后被警察知道，我被送进了孤儿院。六年的孤儿院里生活后，我被人接走，在一个富人的家里生活，他们对我都很好，但是我们很讨厌所有的人，我把自己关闭在她们的书房里，那时书是我唯一的伴侣，我深深的迷恋文字。当我十六岁的时候，我对收养我的那家人提出要求，我要开始去闯荡，我要去独立，经过我的几次折腾，收养我的那家人觉得我是一个无法留住的女孩子，于是塞给我一些钱，让我离开了。四年的漂泊时间，我在各个城市里流浪，做着各种不同的工作，最后在一家杂志社，开始是打杂，后来主编发现我在文字方面特别的有天赋，也许是引文父亲的遗传吧，于是他决定把培养我为编辑。二十岁的我，成为了一位深资的编辑和一个自由的网络写手。把自己的笔名取为：简木。父亲身前的笔名。

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来到了B城市。一个人独自闯荡一个陌生的城市，为父亲报仇，在父亲死的那一刻，我就深深的发誓一定找出杀死父亲的仇人。我也曾四处打听过寻找过我的母亲，但是一直没有她的消息，我曾怀疑过，她是否已死了。我狠她，狠她的绝情，狠她的离开，我把一切都归结于是她造成的。

在逛商场，一个中年男人惊奇的看着我却叫着母亲的名字，我说，“先生，你认错人了？”

那位先生说，“不意思，你太像我以前一位朋友了。”我问道，“你的朋友是不是叫罗愈琪。”

他说，“是的，有很多年没有见了，于是看见你的时候就以为你是她，是因为你和她长得太像了。”

我说，“我是她的女儿。”

他说，“那你父亲呢，现在还好吧。”

我喉咙哽咽着说，“我父亲已经离开人世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我说，“这是我的名片，需要帮助的话尽量来找我吧。”

我伸手接过名片，然后说，“谢谢。“

他离开了，我看着名片，然后塞进垃圾桶里。

下班之后，我刚走出杂志社的大门口，一个年轻的男孩子走过来对我说，“可以交往吗？我关注你很久了。我是A大的学生，我们的学校就在那里，他指向学校的方向”

我没有理他，继续走我的路。他说，“我知道你是一个有独来独往的人，没有任何的朋友，你是一个孤傲清高的女孩子，但是我喜欢，而且我喜欢的东西我一定要得到。”

我还是沉默不语，他跟在我的后面，一直跟着我，一直喋喋不休的说着一大堆在我看来是废话的语言。看我上地铁了，他是在是无奈，就不再追逐我的脚步了。

肆

下地铁之后，我在一个杂志社买了分报纸，随便翻了几页，然后在一个专栏里看见我母亲的照片，照片上的她是一位高贵幽雅漂亮的贵妇人，左边是丈夫，右边是儿子。丈夫是一个公司的老总，她总算是嫁入了自己理想的婚姻。只是她的儿子，我感觉很熟悉，就是今天在杂志社的说要追求我的那个那个男孩。

我的母亲，有了自己的家，爱他的丈夫，还有个孩子。只是，我的心里还深深的恨着她，我虽然一直想找她，可是我想要报复她，我所有的痛苦都是她造成的，要不是她的离开，父亲不会死，我也不会颠沛流离的过着这种生活。

我决定了要和他交往下去。我要开始一场复仇计划。

第二天，我上班的时候，主编对我说，“昨天在门口等你的那个男孩家境很好，父亲是某集团的董事长，他是很多女孩梦寐以求的对象，你被他看上应该是你的幸运。”

我对主编微笑着说，我昨晚想了很久，一个人独立在这个城市奋斗，想要生存是不容易，我决定给自己一次机会。”这是我第一次微笑，看见我微笑着，主编很惊奇，我终于微笑了。其实，我是笑里藏刀。

他再次站在门口等我，我走过去，他说，“简木，我会一直追求你的，直到你答应为止。”

我微笑着说，“我现在就答应做你的女朋友。”

他很惊奇兴奋的看着我说，“你是说的是真的吗？不是在开玩笑吧。”

我淡定而且显示出十分的真诚，说到，“是真的。”

然后他拉着我去吃饭逛街，给我买了很多很多的东西，化妆品，衣服，全是名牌店里的。

我不要他送我回家，在地铁站里，我和他告别。他说，“你还没有问我叫什么呢，我叫林康洁。我妈妈希望是是个女儿，于是就把我取了个女孩子的名字。”

我向他挥手告别，他一脸的兴奋。

回到家里，我在写小说，他发简讯过来说，“我爸妈希望你明天来我家，我相信我爸妈一定会喜欢你的。”

我回复到，“好的，亲爱的，晚安。”

伍

下班后，我和林康洁一起去他家了，他爸妈都在家里，刚进门，他爸妈都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看着我们进门，他爸妈都站起来走到门口迎接。看见我的那一刹那，他母亲的脸色顿时煞白，我装着若无其事的叫道，“叔叔阿姨好，我是简木。”

他的父亲很客气，对我很热情，而他母亲的脸色马上恢复了正常，和我说着一些在他们父子俩听来不着边际的话，她说，我以前也有个朋友叫简木，是一个诗人。

我假装说，“哦，这么巧呀。”然后继续微笑着。他父亲说，“我真是个单纯天真的孩子。”

饭后，他母亲对着儿子和父亲说，我和简木去房间里，我昨天买了些女孩子用的东西要给她。“

我被她拉进了房里，表面上看去她对我是多么的亲切呀，我和他之间的演戏骗过了他们父子俩。

在房间里，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她就用手掐着我的脖子。我被掐得死死的，无法呼吸，看着我脸色苍白，她马上松手了。

我说，“你是不是后悔生了我，现在你就掐死我吧。”

她冷冷的说，“我没有想到真的会是你，之前林康洁还说在追求一个女孩子，那个女孩子很冷漠的对她，可是昨天说，那女孩怎么突然就答应了他，我就觉得很奇怪。原来真的是你，为什么要来纠缠我，打扰我的生活。你离开林康杰吧，要多少钱都可以，只要你离开他，离开这个城市。”

我冷笑着说，“我不任何的东西，我要你把欠我的都还给我，你毁了那个家，你毁了我一辈子的幸福，我要你对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代价。”

林康洁在外面敲门说，“妈，我可以进来吗？”

她说，“你斗不过我的，我们走着瞧吧。”

然后林康洁推门进来了，我们伪装着聊得很开心的样子。林康洁说，“妈，你给简木买了什么东西，可以给我看看吗？”

她说，“我已经都给简木看了，现在包好已发在袋子里。”

然后林康洁说，“那好吧，简木，你拿着袋子，我们出去吧。待会儿送你回家。”

陆

回到家里，我照镜子，脖子上一条红红的痕迹，想起了那个女人，我的母亲，她怎么对我这么的恶毒。在她用手掐我的那一瞬间，我从她的眼神里看见出她对我的那种狠，是绝望的。和我对她的狠一样的，绝望。

我想要报复，我必须从林康洁开始，他是我手中的棋子，我可以利用他对我的爱做一切事情，我知道他可能会成为我和那个女人战争的牺牲品。

我坐地铁去上班，在杂志社的门口，我碰见了那个女人，看着我来了，她说，“你不用上班了，我已经帮你请假。”

我说，“我们之间没有什么可以谈的，你走吧，我要去上班。正想甩开她搭在我肩上的手。”

主编正朝门口走过来，她搭得更紧了。对着我微笑，然后对着主编说，“我今天正想叫她陪我去逛街，就麻烦你给我给他放天假吧。”

主编说，“林夫人，别客气。”然后对着我说，“简木，你尽管陪林夫人去逛街吧，工作的事不要担心。”

我和她看着主编进了电梯里，然后，他松开了搭在我肩上的手。我转身就走掉了，她紧跟在后面，然后说，“我们去对面的茶楼坐坐，好好的谈谈吧。”

我一句话也不说，走自己的路。她跟着后面拉住了我说，“你说话可以吗，看在你的血液里流淌着我的血的份上，你就给我这个做母亲的机会吧。”

我终于说话了，大声的吼道，“你还知道我的血液里流淌着你的血液，你还记得你是我的母亲，可是你尽过母亲的责任吗？”

看着我激动的情绪，他抱着我说，“女儿，一切都会好的，以后我会做个好母亲的。”

我推开她说，“别在我面前假惺惺的，我讨厌你的虚伪，我讨厌你的娇柔，我狠你，这个事实永远都改变不了的。”

她不说话了，看着我离开。

我打电话给简木，我告诉他我请假了。他说，“是真的吗？那我们去玩好吗？”

我说好的，在地铁站见。

二十分钟后，林康洁来了，看见我的脸色不太好，他问我是不是生病了，手摸着我的额头。

我说，“没有，可能是昨晚睡得太晚了。“

他说，“哦，那以后要注意休息呀，别累坏了，累坏了我会心痛的。”

我笑笑，看着他，他是那么的善良，那么真诚的爱着我，他还是一个小孩子，却被我无情的利用，被卷入这场无形的战争之中。

他说，“在想什么呢，我们去游乐场玩好吗？”

我说，“好呀。”

在游乐场里，我们玩过山车，坐碰碰船等。玩得很开心，我一个二十岁的女孩，应该拥有这样美好的青春，这么美好的人生，心里不应该有那么深的恨。可是我从小就遭受着其他孩子木经历过的苦难，家庭的破裂，父亲的死去。我把一切都归结于母亲，也应该归结于她。因为一切都是因为她。

柒

我和林康杰走的越来越近了。

每次林康洁回到家里就对着父母说和我在一起有多开心，说我很好，他的父亲看着他开心也很高兴，只是那个女人每次都是淡淡的敷衍他。

我刚好下班。林康洁打电话来说，“学校里还有课，所以不能来接你。”

我说，“我也正准备回家休息，今天有些累。”

那个女人在门口，看见我走过去她把我挡在门口说，“今天我们一定要谈谈，我不看她。”

我任由她拉着走，在对面的茶楼里，我们坐了下来了，她向服务员点了两杯茶。

她开口说话，“你知道你自己在做什么吗？林康洁是你的弟弟，你的同母异父的弟弟，你也忍心看着他一步步的毁掉自己吗？”

我的反应很平静，她又说，你之前是不是就知道他的身世，他的家庭，所以你就突然答应他的追求，这一切从头到尾都是你的预谋，而不是巧合对吧。”

我还是沉默。她说，“你既然沉默，就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你真的要这样纠缠下去，就别说我这个做母亲的狠心。”

我说，“你想怎么样？谋杀”

她说，“你心里的狠那么深，既然谁都没有办法消除你的狠，活着这么的痛苦，活着就是为了仇恨，为了复仇，那么活着也没有意思，死亡就是唯一的解脱。”

我说，“我的狠，是你造成的，这一切都是你的错，你没有权利责怪我。”

她说，“你到底要怎么样才能消除你心中的狠？”

我说，“你告诉我父亲的死，是不是与你有关？”

她说，“没有。”

我说，“那父亲的死是谁干的？”那个赌场的老板我已经找人打听过了消失了，而且有人传言说父亲的死与你也有关系。

她说，“你一个女孩，别活在狠里面，别活在过去。试着放开一切，可以吗？”

我说，“狠已经在我的心里生根发芽了，我无法拔掉。”

她说，“那到底要怎么样，你心里的狠才会消除呢？”

我说，“除非你死了。”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的心冰冷的，没有温度。

她说，“好的。但是你要答应我，别再和林康洁继续下去了，他还是个孩子，什么都不知道，饶过他吧，他是无辜的。然后离开这个城市，去其他的地方重新开始生活，做一个健康的孩子。”

我没有做声，然后转身离开。

捌

第二天在上班，林康洁打电话给我，在电话里哭着说他的母亲死了，吃安眠药死的，听着他哭得撕心裂肺的声音，我的心在痛，一阵一阵的痛，那个女人死了，我怎么开心不起来。我知道是我逼死她的。

我不知道怎么安慰林康洁，那个可怜的男孩，我同母异父的弟弟。在电话里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声音十分的冷淡。

我打开邮箱里面有一封邮件，是那个女人写的。

我这一生，只爱过你父亲一个人，可是当年离开他也是因为他的暴力让我受不了，我知道我唯一的错误就是造成你痛苦一辈子，你是无辜的，或许就不应该带你来这个世界。你父亲的死，真的与我无关。后来我得知杀死你父亲的人已落法网。只是没有想到这些事在你的心里变成了狠，深深的狠，绝望的狠，可能是那是你太年幼，无法接受这一切，造成心里的畸形和极端。你说，一切都是我造成的，谁都无法改变你的狠，除非我死了。所以，我要让你解脱，我现在要做一个母亲的责任，拯救我的孩子。希望你离开康洁，离开这个城市，我不想我们之前的怨恨牵扯到那个家庭，牵扯到康洁，康洁的父亲很好，待我一直都很好，所以就算我求求你。结束这场报复的计划。

看着她的留言，我的眼睛湿润了。从六岁开始我就没有哭过，我以为这辈子我都不会去哭，可是这一刻，我哭了，为了那个已死的女人。现在才知道她真的死了，我的心里是这么的痛。

下午我辞职了。在家里我关掉手机，我疯狂的写小说，我疯狂的吃东西，可是内心的悲痛并没有减少，我的心里是那么的痛，到了难以忍受的地步。我以为我真的麻木了，可是现在才发现我是太想要爱，只是自己一直在欺骗自己，麻木自己。

我打开手机，很多林康洁的短信和语音留言，他的每一个字都让我心痛，我亲爱的弟弟，姐姐不应该把你带入痛苦里的，姐姐不应该毁掉你的幸福。姐姐对不起你。

打开邮箱，我给林康杰留言。

谢谢你曾这么真诚的爱着我，我不是一个不值得你爱的女孩。我会感谢你给予我最美好的生命。祝你幸福。姐姐。

某个午夜，我带着心伤坐飞机离开了那个城市。我要重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