骗子

清明节。从昨夜到今早，雨不停地下。早晨，她拉开窗帘，一片迷蒙，还以为自己没有睡醒。揉揉眼睛，发觉还是那样。愣了半晌，明白原来是雨丝送给空气的美丽外衣。

她不知道清明节存在的意义。她的同事都回家祭祖去了。而她，从小到大只有一个人，从不清楚自己的祖先是谁，更何谈悼念这回事呢。于她，只是多了一个节日。这是一种很没礼貌的说法，可她坚持这样认为。

穿着睡衣坐在电脑前，手指跳跃在键盘上。她觉得今天要写些什么来纪念一下。手机震动。一条短信进来。我在你楼下，我们一起去吃饭吧。看着短信，她笑了。以最快的速度换好衣服，心情愉快地奔下楼去。那里，有一人正等着她。那个人和她一样，从同一间孤儿院出来。

天气虽不热，可吃起火锅来还是不那么适合。两人的额头上渗出细细的汗珠，嘴里喷着热气，吃得很是过瘾。她笑得很开心。她说，我已经很久没这么开心过了。

手机又是一阵震动。她看后放下筷子就往外跑，没有说话，脸色苍白。

瑾儿。莲琳扔下几张大钞，跟着跑了出去。在公车开动的前一秒钟跳了上去。

出什么事了？莲琳坐在她旁边，抓住她微微发颤的手。

亦风进医院了。怎么办，他会不会怪我，怪我没照顾好他的弟弟？琳，我好怕。如果亦风有个什么三长两短，我该怎么办？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脚。语无伦次。

他不会怪你的。他没那个资格怪你。

不，不是这样的。她咬住嘴唇，拼命地摇头，好像要把刚才莲琳说的话甩到遗忘的区域去。

莲琳无声地叹了口气，把她抱入怀中，轻轻地拍着她的背，温柔地安抚着。她疯了，很早以前就疯了，自那个男人走了之后。她关于那个男人的记忆停留在他离开前，固执地认为他还会回来。可事实是，那个男人早已随着失事的飞机，化身为璀璨的烟花，归于天堂了。

匆匆赶到医院，看见一脸苍白却无大碍的亦风。一颗心掉回原位。她仔仔细细地安置好亦风，陪了他很久，才依依不舍地离开。

走出医院，莲琳说，他是亦风，不是你爱的那个男人。

我知道。她微仰起头，望进被雨水冲刷后的天空。清明澄澈，干净得有些刺目。莲琳，我们走路回去吧。

低下头看看自己和她脚上的高跟鞋，莲琳犹豫了一会，还是答应了。

她很开心，走得很轻盈。嘴里还哼起了在孤儿院时学的小调。明眸皓齿，扯出美丽的弧度，相得益彰。一路上喳喳呼呼的，莲琳还是第一次听她讲这么多的话。她疯过，甚至进过精神病院。上帝偏好眷顾有缺陷的子女。痛苦的洗礼之后，她得到了上帝的关爱，过着阳光灿烂的日子。

琳，下个星期，我要进精神病院了。

什么？

前几天我去那里毛遂自荐，他们同意我去那里上班了。

哦。莲琳松了口气。

我从那里出来，现在要回那里去，有种回家的感觉。

乱说话。

她微笑着。眼角眉梢泄露出喜悦的秘密。

她疯了，疯了好久。她自己也知道。只是，她看起来是那么地正常，以至于没有人相信她的话。所以，她要回去，回去那个被高高围墙困住的地方。那里，才是她最终的归属。

当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拔出手机的SIM卡，扔向夜空。一道圆滑的弧度划过，从此，断开一切联系。收拾好行李，她离开了这个城市。她又一次失约了。她不想回去疯人院了。她决定去做一件想做很久却一直不敢做的事。

一个小时的飞行旅程后，她来到大海的面前。冰冷的海水涌向她的脚边，似一声声无声的召唤。她脱掉鞋子，一步一步地迈向大海的怀抱。追随那个男人，已经成了她的习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