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老师
为身残志坚的周老师喝彩。更为那些只注重表面的人感觉遗憾!叙说清晰,情感真切,期待你的精彩!
现在,我已成为一位老师,每当我上课时,都会想起周老师,仿佛,她就坐在最后那张空置的桌椅上,以明洁纯朴的心灵之眼来观察我的教学和动作。
已经是十三年前的事了。当时我是一个初中一年级的学生,学校财政紧拙,老师不多,寥寥可数,一位老师需要同时兼教一两科科目,人手严重不足。大约过了一个星期,校长在早会上介绍一位新来的老师,她负责执教的科目是国文。
那一位新来的老师,就是周老师。她的名称叫周媚,瓜子脸,五官匀称,样子不算漂亮,笑起来却散发着甜蜜。可惜,这些不自觉,真情流露的甜蜜,同时是她的遗憾,是她一生也无法看见的东西。周老师是一个自小失明的女孩,这些,都是从校长絮絮不休的介绍中知道的。
那就是说,她是一个身体残缺的人。这,也是学校里部分师生嘲讽,耻笑,看不起周老师的地方。
也许有人会诧异,不相信同是身为老师,而且是知识分子,有文化修养的人,会岐视周老师。我自己本来也是这么想的,以为会看不起周老师的,只是愚蠢的学生,然而,原来事情和我想的不一样,即使是成年人,即使是教育工作者,他们也会因为妒忌和蔑视,暗中伤害周老师。
这是我和其他同学亲眼看见的。
因为学校财政紧拙,校长时常都会修定学校与各科目资源,来节省成本。例如影印材料,领取文具等事情,就会是校长关心的问题。所以,每当校长定下什么计划或方针时,就会吩咐教务主任将通告张贴在教员室的布告栏,供老师会观看。
但周老师看不见,她根本不知道学校,校长在行政上作出了怎么样的改动;也没有任何一个老师会来到她的身旁,告诉她通告的内容。其实,周老师也知道有资源节省的事,她起初也常常询问左右两旁的同事,问他们通告上大体的内容,然而,因回答总是说:没有什么,只是说,要我们尽量省点儿,不要造成浪费罢了。这是大话。每当通告贴出来的时候,都意味着学校有大的改变;或财政充裕,在教师的资源上增加不少,或捉襟见肘,则严历说明:如无必需,莫大量动用学校资源。那些故意说大话的老师的奸计常能得逞。周老师从不怀疑自己的同事,令她将教学材料拿到校务处影印或索取其他东西时,常被书记们责备、说她明知学校财政不好,还要使学校百上加斤。这只能怪周老师体谅自己工作的学校,若不是万不得意,教学材料等东西急用,她是不会跑到校务处麻烦人家的,可她偏偏欠缺运气,来到校务处,往往是财政不理想的时候。
这也许是老师之间,用比较温和的方法间接岐视周老师吧?
想到这,我又不免责怪周老师了。她为什么凡事都那么热心,每天替自己的学生准备实用的资料,为什么与健全的同事相比,更加努力地工作呢?
虽然周老师双目失明,但她却能够讲课。因为她不用翻阅课本。我猜想,她早已将每一篇课文的内容熟读,理解和分析,方便自己的教学。她是针对自己的不足,尽量以有限的力量来弥补,让自己的学生不会缺少什么,反而能获得更多。但我获得了吗?周老师曾经教导过的学生获得了吗?我似是得到了一点觉悟和自责和愧疚,那一群师生,又好像依然故我,没有什么改变。
如果周老师不是那么认真对待自己的工作的话,她也许有可能得到同事间假多于真的一点同情或怜悯的。
至于学生,不管是高年级还是低年级的,都没有什么人爱护过,尊重过周老师,我想为周老师追讨的那份尊重,不局限于老师的身分,而是纯粹对人的尊重,对生命的尊重。或者也有人尊重爱护过周老师,只是,当时我年少无能,所以觉察不到罢了。
除了听男孩们所报告的消息,说高年级的班里有学生涂黑周老师的课本外,其余高年级的学生怎样对待周老师,我就不大清楚了。
我们那一班也是由周老师执教,我们亦同样成为魔鬼。当周老师上课时,课室异常地吵闹,即使她略为提高声量讲课,我们这些顽皮恶意的学生却更加放浪大笑,聊天,包括我。然而,周老师不曾灰心,放弃她身为老师的工作,放弃所有对教学的热诚;每天,依然十分用心地讲课,提问题,然后自己回答那些问题,再惯常地问问同学们有没有不明白的地方。当然,没有人肯略动恻隐之心,理会一下周老师。对于周老师的悉心教导,亦是我这些年回想起来,才能略有体会的感受。我心里忏愧得很,觉得自己对不起周老师。
我们学校的国文科,隔一段时间,便会进行一次测验,评核学生的成织。有一次,测验后的第二天,下课的时候,周老师吩咐我下学后去找她。我不敢不去,因为怎么说,她也是一位老师,下学铃声刚响起,我就万不情愿地往教员室走去,边走心里边猜想,这老师到底想用什么样的方法来对付自己。
当我快要走到她的面前时,周老师的身体已经微微地动了一下,似乎知道我来了,微笑着说:“韵宜,你来了是吧?好的,那么,现在请你告诉我,为什么要作弊呢?”周老师的声音是多么的温柔,语调里完全听不见半点责备的意思。
然而,当我听到这问题时,仿佛突然掉进冰窑,身体颤动一下,却刻意保持冷静,不让牙齿颤抖,生气地反驳道:“我哪里有作弊,题目都是我自己回答的,你有什么证据,你又看不见……”说到这里,我立刻停下,闭上咀,不敢再说话。因为我知道,自己说了会伤害一个人的心灵的话,与握着刀刺进她的心房没有分别。
但周老师没有介意我的话,也注意到我的沉默,她耸耸肩,轻松地说:“不要紧,比你再不堪入耳的话我也曾听到过,试问又怎么会介意你冲口而出,无心的气话呢?”然后,她拿起早已放在案头上右边的一份试卷,我瞥见了试卷上的名字,那是我的试卷。
“你在这份试卷里的答案太严肃,太整齐了,与你的性格和平常的表现很不一样,答案里感觉不到你的可爱与活泼,所以我知道,这些答案都不是由你写出来的。”
那时的我,委实有点惊讶,瞪大双眼,慌张地问道:“周老师,你为什么会知道……”那次亦是我第一次唤她的名字,因为以前从来没有称呼过她。
其实,当时我也很好奇,周老师双目失明,平时到课室上课,都需要书记搀扶来去,那么,每天交收的作业,她又是怎么去批阅的呢?另外,我总以为她是学校里最懒惰的老师,每一天最早离开的,就是她。下学铃才刚响,她就会捧住几个袋子往校门走去,也不曾参与过学校里,所有教职员大大小小的会议。
周老师仿佛看到我的难以致信和惊讶,又再次展露笑容,回答说:“因为我双目失明,无法亲身批阅你们的作业,所以,每天很早就离开学校,回家让父母将作业的内容读给我听,等我听完以后,就会口述意见和评语,麻烦父母代我批改。”
当我听过周老师的事时,整个人呆呆地站着,因为我真的不晓得怎么回答她才好,只能压抑着呼吸声,免得呼吸变得急速,引起周老师的注意。
到现在,我也想不明白,周老师为什么会忽然向我说出自己的事情,也许,她知道学生在背后对她议论纷纷,误解了自己,希望从我身上得到一分支持;也许,她认为我明白所有不知道的事情时,就会体会到她一直默默忍受的感受,那就是说,她将信心和信任完全地灌注在我身上。
从那一天开始,我不再讨厌和看不起周老师,反而尊敬她的为人,她虽然看不见这个世界,却凭着父母,朋友的爱意,认识和感受世界;虽然她看不见学生的作业,却能借父母的帮助而得悉那不是自己学生亲手写出来的答案。学生不理会她,可是周老师却没有放弃自己的学生,否则,她又怎么会知道那些答案是我抄袭的,这不就是深入地的留意和了解才能觉察到的锁碎事吗?
而且,我也没有将周老师对我说的话,告诉班里的同学。因为我觉得,即使费尽唇舌也可能无法得到不该用在同是身为人的同情,更何况那种人与人之间,本应互相拥有的体谅和关怀之情?如果,他们只懂得以岐视和白眼对待周媚老师,那么,我来自心中的感受和体会,是不可能对他们这些人产生任何作用或启发的。
三个月转眼就过去了,我与周老师的关系,渐渐地变得要好起来。周老师也无需依靠书记的搀扶,因为我自告奋勇,将牵引周老师的工作,扛到自己身上。这也是当时年少的我所能做到的事。周老师紧紧地扶住我的手臂,仿佛,我已经在不知不觉间成为她学校道路上的支柱,凭栏。同学中有人常带着难以致信的目光看我,也有人说我在施舍一个可怜的人。我没有理会他们的冷嘲热讽,心里反而觉得,更可悲,更可怜的,莫过于是站在,坐在我眼前的同学。当谁看不起任何一个人的时候,他就会被整个广阔无边的世界看不起,这很公平,也好像是不争的事实。
可是,周老师始终离开了我,离开了这个冰冷无情的世界。
在这件事发生前的一个星期,不管是步行课室,上课,或者我俩谈论功课和聊天时,我都发觉,周老师不同了,她失去了当初的光采,脸上再也寻不到一丝甜蜜,一点温暖的微笑的痕迹。那一刻我突然有点担心她,猜想老师背后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连忙问道:“周老师,你遇到什么不开心的事吗?”
周老师没有回答我,故意抬起头,模仿伤心的人遥看远处的动作。其实,虽然周老师看不见远近,但她的生命里,却用心看清了人世间的善恶和真假。
我心里急了,忍不住又说道:“周老师,你把心里不快乐的事告诉我,让我替你分担一下,好吗?你不是曾经说过,我们不只是师生的关系,还是一对好朋友吗?周老师……”
最后,周老师终于被我的话感动,再次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臂,缓缓地说:“韵宜,你知道,我为什么能来到这里当老师吗?”我自然地摇了摇头,周老师感觉到我身体的扭动,又接着说:“那是因为学校的校长和我爸爸是相识很久的朋友,他们也知道我自小的梦想是当老师,然而,一次大病,夺不去我的生命,却偷走了我的视力;可是我没有放弃,仍然努力学习,高考获得理想的成织,顺利进入大学。大学的生活,我都埋头于学习,因为我看不见,许多参考书我都无法阅读,需要劳烦父母用录音机将课本的内容口述录下,方便我反复不断地聆听,背诵……”周老师边说,眼睛竟然渐渐地湿润起来。
“老师,别哭……”我仿佛在安慰一个受伤的孩子,以腾出来右手,轻轻地抚摸着周老师直挺的背。
“韵宜乖,老师只是有点感触罢了。”周老师是以哽咽的声音来回答我的。
“感触?那不是就说,周老师的身上,真的发生了什么事吗?”我按住内心的疑问:“周老师,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是不是那些高年级的学生。。。。。。”
“不关学生的事。这是校长的决定。他说,许多老师对我的教学态度不满意,说我每天早早就离开学校,从来不关心自己学校的事务,要求校长辞退我。”
“周老师,你有没有解释,说你……”我还没有把话说完,周老师便回答说:“没有。校长是知道的。但他说,三人能成虎,更何况这是许多老师的共同意见呢?所以校长对我说,新年后,我就不用回学校了……”周老师将这段话说得很委婉,我想,她是不愿意亲口说出自己的状况,她被学校遗弃,被同事和校长遗弃。
那一刻,我再也应答不了半句话,只能紧紧地握住周老师的手臂痛哭,因为我将会失去一位好老师;周老师没有哭,也紧紧地握住我的手臂,甚至第一次抚摸我的脸蛋,闭合的眼眶里,落下两行无言的泪。
令我想不到的是,这种失去,竟会是一辈子的分离。
当听到这个消息时,我心里激动,充满震惊和不解,然而过了一会儿,自己又回复平静,认为这是不能避免的悲剧,或者结局。周老师这一生是孤独的,了解明白她的人太少,往往不如蹂躏,欺负,看不起她的存在的多;周老师的生命是不快乐的,虽然她常常展露出一脸温柔的微笑,然而,不知从何处飘来的哀怨与痛苦早已悄悄地渗透她的内心之中,在侵蚀她的坚强和毅力。这一切一切,布满充斥着她无力支撑,变得脆弱的身心,最后形成她逐渐希望得到解脱的想法。周老师选择离开,我是能够理解的。
周老师带着一副不得意,身体残障却心灵不残的肉体,跳下去,跳到她的梦想;从此与这个仍然存在着许多内心残缺的人分别,但我知道,她并没有离弃任何离弃她的人和世界,她只希望,当到达另一个世界时,会体会,看见自己一生渴望憧憬的东西-情和爱。
随后几天,学校请来心理学家,展开辅导的工作,开寻学生。也许这样做是对的,那些心理学家应该令自私,岐视身体残缺的师生改变,细心地开寻他们,让他们学习最简单的一则道理和知识:众生平等。
对辅导的内容和情境我没有多大的印象,因为那时,脑海里默默地思念着周老师,心里想着周老师的……
如今,当我观察每一个学生时,我又会思想一个问题,问自己是否已经将尊重教育在眼前这群孩子的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