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溅“六合彩”
谨以此文唤醒仍沉迷在“六合彩”中的彩民
人终究不可以贪心,贪心越多,失去越多,最终受害得是自己。
一
我是一名马仔,一边经营着自己的士多,一边为“六合彩”的庄家接单,并从中收取提成。为了刺激附近彩民下注买码的热情,我还请了个外号叫“瘦猴”的本地人做托儿,凭空捏造了几则彩民中大奖的故事在村里四处传播。“瘦猴”说得有鼻子有眼,连我都差点忍不住对此深信不疑。有一段时间,常常是由我在柜台前写“发货”单,楚楚则负责在店内与其他彩民进行电话联系。楚楚是我的妻子,她以前是个多么温柔的女人啊,说话细声细气,生怕吓坏了不小心飞来的苍蝇和蚊子;可如今,她简直就变成了一个大喇叭,我时常听见她将声音提高到八度,冲着话筒里面大声嚷:“喂?喂!买哪个号?押多少?你说清楚点,我听不到!”而这帮彩民们呢,总是整天拿着一些彩报和笔纸,聚精会神地研究着里面的各种诗词图文,俨然一副“红学专家”的派头。有时,这些人会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相互交流解码心得,开口就是什么“鸡、兔、牛、羊”和“红、蓝、绿波”;而有的人则喜欢安静地坐在一角独自揣摩,偶尔会突然抬起头来望向远方,一脸的讳莫如深。看着他们这副走火如魔的架势,我不禁暗暗在心里冷笑:“你们这帮混蛋,简直是被驴踢坏了脑子。你们继续努力研究吧,继续在那些彩报或梦里寻找‘灵感’吧!被人骗得卖了还帮人家数钱,天底下怎么会有你们这群蠢驴?!”可是冷笑归冷笑,事实上这不正是我所希望的吗?对这帮“财神爷”我表面上总是恭恭敬敬,不敢有丝毫怠慢。
接单的时间一长,我心底的欲望也随之膨胀起来,我开始幻想着能在广州买一幢房子定居,然后开着凯迪拉克穿遍这座南国花城的每一条街道,可以想像得到那将是何等的风光。这是一个梦,它近得就像轻盈飘飞在眼前的一个美丽的肥皂泡一样触手可得,我为此感到心痒难奈,夜不成眠。为了实现这个梦,我越来越不满足于从接单中提取利润了,决定开始试着“吃码”。所谓“吃码”,就是指将自己认为不会中奖的买码人所买号码的钱吃掉,不交给庄家。最初,我只是小心翼翼地吃一些小单,试过几次之后,胆子便大了起来,连一些大单也敢吃了。虽然彩民中奖的几率相对很低,可“吃码”还是具有一定风险的,什么事都是不怕一万只怕万一,夜路走多了总会碰到鬼。上个礼拜六,一位经常在我这儿下注买码的邹老板一下子中了十二万,而这张单恰恰就被我贪心吃掉了。由于没有上报,这笔钱注定得由我来赔付,可十二万不是个小数目,我就算砸锅卖铁也筹不齐这么多。这位邹老板是经营成人性用品的批发商,听说在红黑两道都混得烂熟,如果这钱不赔付给他,那还不要找人废了我啊!我只好采取缓兵之计,先付给邹老板人民币一万元,谎称庄家还要等几天才能将剩余的款项打过来。邹老板总算相信了,可刚安静了两天之后就开始不停地打电话来催促我付清余钱。我知道我的好运交到头了。我躲在店内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一样团团转,怎么办?是去找三亲六戚借钱堵眼,还是像那些赔付不起钱的小马仔、小庄家一样玩失踪?我反复将手中的一枚硬币抛高落下,正面代表赔钱,反面代表逃跑,可每次得出的结果都不一样。今天晚上,我知道自己必须拿出决策来,快刀斩乱麻了。因为我清楚邹老板已经越来越不耐烦,并声称明天我要是仍然交不出钱来,他一定会让我好看。为此,我感到六神无主坐立不安。
等到晚上店铺打烊,我闷声不响地骑在楚楚身上进行疯狂发泄,一阵疾风骤雨之后,我开始软绵绵地躺在她身边,一边轻轻抚摸着她温柔光滑的肌肤,一边沮丧地问:“楚楚,你说我到底该怎么办?”
“凉拌呗。”楚楚神情呆滞地说了一句,然后将她的胴体扭过去,侧身背对着我,她肥硕的屁股在日光灯下晃耀着,像两个迷人的大元宝。
“到了这个节骨眼上,你还有心情开玩笑?”
“你的那些亲戚朋友见到你就像见到瘟神一样,难道你还指望着能从他们那儿借到钱?”楚楚一语中的。
“那你的意思是?”
“三十六计,走为上!”
女人真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在关键时刻,她们往往表现得比男人更为明智和冷静。我越来越清醒地知道,现在我必须连夜逃跑,除此之外别无选择。可是,当这种想法确定之后,另外一种担忧却悄然而至了。
“我当然可以一走了之,可邹老板要是找不到我的人,愤怒之下对你实施报复怎么办?我是你的男人,我应该对你负责。楚楚,要不,我们一起走吧?”我用手轻柔地捻着她的耳垂,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可是,”楚楚转过头来,心疼地看着我,“我要是跟你一起走了,谁来照看铺子?再说,冤有头债有主,邹老板要找的人是你,我想他应该不会对一个妇道人家怎么样吧?不管怎么说,中国毕竟还是一个法制社会,万不得已的时候,我会打110报警的。你还是赶紧先避开一段时间吧,要是让邹老板逮到了,你肯定会死得很惨!”
从来没有想到,我的女人会如此设身处地为我着想,听了她的这番话,我的心里真是既愧疚又感动。我默默地点着头,感到一顿困倦不经意袭来,于是便不由自主地搂住她,昏昏然阖上了眼皮。
二
不知什么时候,我被一阵噩梦惊醒,从枕边摸到手机看了看,时间已经到了凌晨三点半左右。事不宜迟,我知道我该动身离开了。我开了灯,穿好衣服,将一些简单的行李胡乱地塞进密码箱,这才轻声叫醒了楚楚。楚楚揉揉惺忪的睡眼,坐起来有点不知所措地看着我,四目相对,我忽然感到一阵无比的惶惑,心乱如麻。“楚楚,我现在必须得走了……”我嗫嚅着说道。
“你打算去哪里?”
“先回老家过一段时间再说。”
我们紧紧地相拥了一阵,然后我便毫不犹豫地拉开店子里的卷闸门。“楚楚,记得好好保重身体,不要想我!”当我提着行李箱跨出店门的一刹那,红着眼圈冲里面的人儿喊了一句。
深夜的广州城,此刻沉浸在一片灯火的海洋之中,而习惯了夜不归宿的人们正在身影寥落地四处游走。我们所住的村子名叫寺右新村,它与梅花村和杨箕村相互毗邻,在这儿呆久了就不难发现,这个村落其实具有广州城中村普遍所具有的特点:道路显得非常狭窄曲折,人走在巷道里抬头望去,天空就像犬牙在房子与房子之间啃咬开来的一条狭长的口子,苍白得不见一点血色;所有的房屋都又破又旧,里面光线阴暗,空气一点也不流通。而走出村外,你会发现自己仿佛又置身于另一个世界,鳞次栉比的高楼大厦蔚为大观,令人仰目称奇;宽阔的街道上,川流不息的车辆让人目不暇接,而街道两旁则到处可见一些行色匆匆的人们。如果说,广州城像一位花枝招展的性感时尚女郎,那么城中村就像一个满脸皱纹的丑陋的老娼妇。可现在,当我将要离开这个“老娼妇”时,心里竟是如此的五味陈杂。当我走到巷子的转角处时,发现“瘦猴”正鬼鬼祟祟地藏在一根柱子旁偷偷看我,便朝他大声嚷道:“‘瘦猴’,你躲在这里干什么?”
“瘦猴”见我忽然发问,于是便三步并作两步地走上前来,嘻皮笑脸地对我说道:“我烟瘾犯了,正打算出去买包烟抽呢。哥们,你深更半夜不睡觉,准备到哪里去的啊?”
“我有点急事要办。你买你的烟去吧,别在这儿瞎操心了!”我微微一笑,拍拍他的肩膀甩出这句话后,便自顾自地顺着七弯八拐的巷道走了出来,踏上了寺右一横路。寺右一横路就像一个长箭头,笔直地指向村外大马路对面的长城宾馆,它的右侧是一排店铺,有卖早点、水果的,也有卖服装、文具的,这些店铺大都各具特色,不一而足。印象中,每隔一段时间,其中的某个店面就会忽然悄无声息地转让出去,然后被另外的租赁者改头换面。当我拖着行李箱,像个小偷般轻悄悄地来到寺右一横路的路口时,正好看见一辆出租车从远处疾驰而来,同时伴随着一阵微凉的晨风。我赶紧朝它招了招手,于是它就像一个哈巴狗似的乖乖来到了我的面前。
“去哪里?”司机摇下玻璃窗问。
“广州火车站。”我揉了揉鼻子答道。
三
广州火车站是来自五湖四海的旅客会聚之地,在这里你忽然间会发现,中国的计划生育搞得并不彻底。虽然是半夜,但丝毫不见人流稀疏:排队买票的人们依然摩肩接踵,翘首以待;站前的广场上,三五成群的人或席地而坐,或头枕着行李包、身盖着薄薄的被子进入梦乡,看起来就像破庙里的菩萨一样东倒西歪;广场周围的台阶上,则尽是一些坐着看报或吃着零食聊天的男男女女;陆续有旅客匆匆忙忙地出站或进站,眼到之处皆是一张张陌生无比的面孔。除此之外,摆成长龙的公交车和出租车也形成了另一番奇异的景象。抬眼望去,候车大楼顶部的“广州站”三个大字和它左右两边对称的“统一祖国,振兴中华”八个大字,看起来分外耀眼。我排队买了张早晨八点由广州通往武昌的普快硬座票,看看时间尚早,于是将行李箱寄存起来,打算到火车站对面的麦当劳去喝点东西。刚走到大马路边,一辆黑色轿车在我面前嘎然而止,从车内迅速钻出六条彪形大汉,不由分说地扭住我的双手将我塞进轿车内,绝尘而去。
半个小时后,车开到一幢大房子前,六条彪形大汉挟着我下车,将我带进了房内。在大门“砰”地关上的一刹那,我看见大厅靠墙的一张软皮沙发上,赫然就是正襟危坐的邹老板。他似乎并未觉察到我的到来,缓缓地拿着茶杯盖儿摩擦着杯沿,杯子里正冒出丝丝热气,随着他的每一次摩擦,发出轻微的有节奏的“哧啷”声响。我的心随着这每一次的声响“怦怦”地跳个不停,我脑子里此刻唯一能想到的一句话就是:是福不是祸,是祸躲不过!
“跪下!”我听到身后有人沉声喝道。随之,我的腘窝处不知被谁重重地踹了两脚,整个人不由自主地跪在了大厅中央的地板上。
邹老板呷了一口茶,然后将茶杯放到茶几上,缓缓地踱步过来,伸出左手托住我的下巴对我说道:“逃跑真的一点都不好玩。上次,我养的一只小狗趁我不备偷偷跑了,后来我几乎是不费吹灰之力就找到了它。你知道我是怎么对付它的吗?我把它的后腿下了一只,然后丢到锅里卤了。你还别说,那味道真不是一般的鲜美!”
他说得是如此的慢条斯理,似乎在讲一个浅显易懂的寓言故事,可是我却听得心惊胆战,汗流如柱。我知道,他们这帮人什么事情都能干得出来,现在我落在他们手上,注定不会有好果子吃。
邹老板忽然转过身去,手一挥,大声喝道:“给我往死里打!”
话音刚落,拳脚密密麻麻像雨点一样直朝我身上落下。我死死地护住自己的脑袋,心里忽然想到了“鲁提辖拳打镇关西”的场景,真的是“油铺”、“彩帛铺”和“道场”都有了。直到邹老板喊一声“停”,这几个彪形大汉才肯歇手。这时,邹老板走到我身边,俯下身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脸颊,阴阳怪气地说道:“快告诉我,你是想要手呢还是想要脚?”
我顿时被吓懵了,在邹老板他们的威逼恐吓之下,忍着浑身的疼痛,颤抖着手写下了一张十一万元钱的欠条。在我跌跌撞撞地离开这幢房子之前,邹老板限定我在三天之内将余款还清,否则就会找人做掉我。
四
像邹老板这样没有人性的人是说得出做得到的,可我实在没有办法筹集到这么多钱。我固然可以在这三天之内溜之大吉,可楚楚怎么办?我先前之所以打算逃走,是因为心里还存有一丝侥幸,认为邹老板再怎么样也不会对一个弱女子为难;可是以今天的情形来看,邹老板如果找不到我,是决不会放过楚楚的。他今天之所以肯放我一马,也是因为他知道楚楚还在寺右新村,我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楚楚已经成为了他手里的一张王牌,必要的时候他会毫不犹豫地将它抛出来。我想过要带楚楚一起逃跑,可是一来我很清楚楚楚的个性,就算我无论怎么劝说,这个顾家的傻女人也不会丢下店铺不管的;二来,邹老板说不定早就在她身边放了眼线,我们根本就不能全身而退。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我取消了回老家的打算,决定在五羊新城附近晃悠几天,一边静观其变。我知道事已至此,后悔也没用,索性横下一条心,决定跟邹老板周旋到底。不是有句话说得好么?车到山前必有路。就算没有路,到时顶多也是要钱没有要命有一条,脑袋掉了也不过碗口大个疤,二十年后老子又是一条好汉!
这三天对我来说,简直度日如年。白天,我去爬白云山,逛越秀公园,在珠江边或天河体育城四周徘徊;晚上,我会给楚楚挂上一个电话简单地问候几句,然后在一家小旅店里忐忑不安地度过一夜。俗话说“为人不做亏心事,半夜敲门心不惊”。这几天我一直是神情恍惚、疑神疑鬼,一有点风吹草动就会心惊肉跳。到了第三天晚上,离邹老板约定的期限已到,我再也坐不住了,我决定主动去约见邹老板,将“吃码”的事情和盘托出,然后任由他处置。我知道,该来的总会来。
晚上七点钟左右,我吃过晚饭,躺在小旅社的单人床上,刚掏出手机准备查看电话簿,不料手机却突然响了。电话居然是邹老板打来的,我迟疑着按了下接听键,就听见他在里面破口大骂:“三天的期限已经到了,你他妈的居然连影子都不见,现在邹叔叔很生气,后果很严重!”
我问:“你现在在哪里?”
邹老板忽然怪笑一声说道:“当然是在你的士多店里啊,你老婆真的长得好漂亮啊!”紧接着,我听到旁边传来一阵哄然大笑。
我顿时预感到事情有些不妙,急得大声喊:“邹老板,有话好说,你可别乱来!”
“已经晚啦!”邹老板在电话那头狞笑,“现在,我和我的兄弟正打算在你们经常睡的那张床上轮奸你的老婆。——怎么,你听了是不是很心疼啊?哈哈!”
我的脑子“嗡”地一响,语无伦次地道:“邹老板,我求求你,求求你放过我们一马!”
“实话告诉你,你求我是没有用的,早知今日,何必当初?”邹老板紧接着话峰一转,“不过,你要是想听听你老婆的声音,那还是可以的。”
邹老板“嘀”的一声按了免提键,几个男人淫笑的声音很清晰地从电话彼端传了过来,看样子是在撕扯楚楚的衣服。楚楚一面奋力挣扎,一面歇斯底里地大叫:“不要!不要!啊——”
这时,邹老板的声音再度响起:“你这个小骚货,看不出来长得还挺丰满的嘛!哎,谁允许你的奶子长这么大的啊?简直就像两个大南瓜,吊在胸前你不嫌累啊?——你们几位也不要猴急,老规矩:剪刀石头布,赢了的先上!听着:不许用力掐她喉咙,要是把她掐晕了,搞起来就不好玩了……”
“姓邹的,你他妈不是人,我操你八辈祖宗!”我咬牙切齿地挂断了电话。
五
眼看着楚楚被人轮奸,我却无能为力,这对我来说简直就是奇耻大辱。那一瞬间,我想到要打电话报警,可是像邹老板这样红黑两道通吃的人,报警有用吗?警察顶多将他们拘留几天,最后他们依然会大摇大摆、嚣扬跋扈地穿行于广州的大街小巷;反倒是没有任何背景的我们,一旦让警察知道是“六合彩”庄家的接单人,到时肯定会吃不了兜着走。不行,不能这样便宜了他们!想到这儿,我的眼圈红了,一个罪恶的念头从脑子里涌了上来。
走出旅店大门,我不由自主地回想起那天半夜里在火车站被邹老板的人抓住毒打的一幕,越想越觉得蹊跷。我要逃走的事情除了楚楚,没有任何人知道,难道是有人在暗地里跟踪我?如果真有其人,那这个人到底是谁呢?我的脑海里忽然浮现出“瘦猴”鬼鬼祟祟的身影,于是情不自禁地拿起手机拨通了“瘦猴”的电话:“‘瘦猴’我问你,前几天是不是你一路跟踪我到火车站的?”
“瘦猴”在那头嘻皮笑脸地说道:“哥们,这事你可别怨我呀,是邹老板要我盯你的梢的。你知道的,像邹老板这种人我‘瘦猴’惹不起,他吩咐的事情我能不照办吗?”
我一边恨得牙痒痒,一边却佯装着很开心的样子说道:“这有什么好怨的?你也是人在江湖身不由己嘛,我能理解。咱们兄弟一场,以后可别再说这种见外的话了。”
“瘦猴”显得一副很感动的样子,说:“哎呀,哥们你真是大人有大量,以后你要是有什么吩咐,‘瘦猴’我一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我说:“‘瘦猴’,你不愧是我的好兄弟!今天晚上我不敢回店里过夜,能不能在你那里住一晚?”
“瘦猴”很爽快地答道:“我现在就在家里,你赶紧过来吧。”
挂断电话,我在心里暗想:“瘦猴”呀“瘦猴”,等我先拿你热完身,再去找邹老板那个乌龟王八蛋算账!
“瘦猴”一个人住在他家那幢房子的一楼的单间里,整日里无所事事,靠父母养活。平常这个时候他总喜欢找人斗斗地主、搓搓麻将,今天能老老实实呆在家里,那一定只有一个原因——他身上的钱输完了。“瘦猴”是个光棍,刚刚才三十出头,长得又黑又矮又瘦,像这样的人我一只手能举起两个来。
我拦下一辆出租车,很快就来到了“瘦猴”的门前,叫了一声:“‘瘦猴’!”他屁颠屁颠地跑过来为我开门,把我迎进他的房内。他是个不善于收拾屋子的人,整个房间被他弄得臭烘烘、乱糟糟的,地上随处可见一些啤酒瓶、饭盒、烟屁股和瓜子壳。床尾的一张小方桌上,搁着一台半新半旧的彩电,里面正在放着一部A片,不时传来一阵“哼哼唧唧”的声音。
“你注意到没有,这个女的阴毛很厚,一看就知道很风骚。”“瘦猴”此时双腿盘坐在床上,指着屏幕对我说。
我笑骂道:“你他妈成天看这些玩意,就不怕操破你的短裤啊?”
“哥们,你这是说哪里话呢?”“瘦猴”一阵讪笑,摸了摸后脑勺道,“身上有烟么?”
我从烟盒里抽出一枝烟来,递给他。他将香烟带蒂的那一头在方桌上杵了几下,然后叼到嘴上说:“给烟不给火,还是得罪我!”
“连火机都要找我要,你他妈是不是穷疯了?”我一边笑骂着,一边从荷包里掏出打火机。就在“瘦猴”很享受地等待着我为他点火时,我将火机猛地往地上一扔,双手死死地掐住他的脖子,恶狠狠地说道:“我让你抽、抽、抽,抽死你!你这个出卖朋友的混帐王八蛋!”
“瘦猴”起先还在作着垂死挣扎,但很快他就口吐白沫不再动弹,身子也慢慢开始变冷。彩电上的A片依然在继续,我整理好衣襟,像个没事人一样从容地迈出了他的家门。
六
我来到大街上,在商场里买下一只黑皮挎包,又买来一把破西瓜的长条砍刀放进里面,然后再在电话亭买了好几份不同的报纸,将砍刀严严实实地覆盖住。我将黑皮挎包挎在肩上,坐出租车去了曙前楼宾馆,订了一桌满汉全席和一间用来住宿的单人套房,然后不紧不慢地拔通了邹老板的电话。
“你小子还挺有胆量嘛!”邹老板在电话那头得意洋洋地说,“难道你就不怕让我找到你,落得个死无全尸?”
“邹老板,”我尽量压制住心头的满腔怒火,以极为平静的语气说道,“欠你的十一万块钱,我已经筹到了,你能抽空和我见个面吗?”
邹老板显得很诧异地道:“你早这么说不就没事了?你人现在哪里?”
“我现在正在曙前路庙前西街30号的曙前楼宾馆内,订了一桌满汉全席,等着向邹老板郑重赔罪,你可千万不能放我鸽子呀!”
“我找人干了你老婆,你不会恨我吧?”
“邹老板说哪里话?妻子如衣服,兄弟如手足,咱们打了这么长时间的交道,交情摆在那儿。”
“说得好!你等着,半个小时之内我一定赶到!”
不到半个小时,一辆黑色轿车在门外停下了,从车内走出一行人,走在最前面的是邹老板,身后紧跟着六名彪形大汉。等他们气势汹汹地跨进宾馆内,我赶紧站起身来迎了上去。
邹老板看见我就单刀直入:“钱都带来了吗?”
我用手拍拍鼓囊囊的黑皮挎包:“放心,都装在这里面呢!咱们先喝完酒再说。”
“好好好!”邹老板欣然应允。
六名彪形大汉沿着一张大圆桌而坐,呈众星拱月之势将邹老板围在正中间。我紧挨在邹老板旁边,吩咐服务员将酒菜上桌。一道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端上桌来,两瓶法国原装干红葡萄酒被一一撬开,紫红色的液体流进一只只高脚玻璃杯内。在我看来,那是人血——邹老板的血!
我举起酒杯道:“邹老板,这笔款子其实我早就该送到你的手上了,只可惜庄家打款不及时,才拖了这么长时间;对此,我深表歉疚!”
“啥话也别说了。”邹老板也举起酒杯,颇为豪爽地道,“来,兄弟们,一条大河波浪宽,端起这杯咱就干!”
八只高脚玻璃杯“砰”地碰到一起,然后分别流于各自口中。
酒酣耳热之际,邹老板将嘴凑近我耳边,带着热烘烘的气流小声说:“兄弟,我实话实说,你老婆的水真的好多……”
我强压住心头的怒火,打断他的话头道:“邹老板,咱们来尝尝这条鱼的味道怎么样?”
“好好好,大家都来尝尝。”邹老板赶紧收住话题,率先伸出了筷子。
喝完酒后,我站起身来说道:“邹老板,我在二楼订了一个单间,你随我进去验收一下款子。至于这几位兄弟,暂时就让他们先在客厅里呆一下吧。”
“行!”邹老板连连点头,用手指着身边的六名彪形大汉道,“你们就先在这儿坐一下,我去去就来。”
我将邹老板引进客房,随手关好门。邹老板从怀里摸出一张纸来,略带疲倦地说道:“欠条我已经带来了,你的钱也让我过目一下吧。”
“好!”我几乎是咬着牙取下肩上的黑皮挎包,将它放在床头的一张长桌上,“哧啦”一声拉开了拉链。看着里面塞得满满当当的报纸,邹老板顿时呆了一呆,好半天才回过神来问:“你他妈的,今天不会是愚人节吧?竟然跟老子开这么大的玩笑?!”
“邹老板,你别急,好戏还在后头!”我不亢不卑地说了一句。就在他一愣神的当口,我将里面的一摞报纸掏出来,用力地砸在他脸上。接着,我一把操起了藏在包内的长条砍刀。
邹老板可能直到现在才意识到他跟我进房是个严重的错误,正准备拔门而出,可是已经晚了——
此时的我已经像一个丧心病狂的魔鬼,扬着明晃晃的长条砍刀狠狠地朝他身上砍去,一边砍,一边在口中念道:“一万、二万、三万……”我一共砍了邹老板十二刀,直到他倒在血泊中,像一滩烂泥。
我将长条砍刀扔在地上,掏出手机拨打了110;与此同时,我的脑海浮现出我开着凯迪拉克与楚楚一起穿行在广州大道上的情景,楚楚美丽得就像一位不食人间烟火的仙女,甩着飘逸的长发,笑靥如花……那一刻,我清醒地知道,我终于解脱了,所有过去的、未来的、已知的、未知的东西从此与我再没有任何瓜葛!
2009-4-2草成于中国广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