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到桃花盛开时

静观风月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4-02 21:36 责任编辑:燕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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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桃花依旧笑春风,伊人却已不在!感人的故事,类似爱情的一段相守和回忆,只是真切的付出才会有如此的痛和安宁吧……

她出生在一个小镇,小镇虽不大,倒也山清水秀,景色秀丽,更重要的是镇里有大片大片的桃林,每年桃花盛开的时候,景致格外迷人,宛若世外桃源。

她在那年三月,桃花盛开的时候出生了。

满月时,小镇的许多人都来道贺,大家都喜欢这个漂亮乖巧的女婴。她的爸爸热情的招待着这些客人,妈妈站在一边看着这热闹欢喜的场面,脸上亦是淡淡的微笑,依然美丽。

当年她父母的爱情故事曾轰动了整个小镇。无人不晓。

他的父亲当时在N城读书,优秀,俊朗,待人和善。母亲是一户大户人家的小姐,温婉美丽,知书达理。很偶然的一次相遇,于是便结识了,长久了。

《诗经.野有蔓草》里说:

野有蔓草,零露漙兮。

有美一人,清扬婉兮。

邂逅相遇,适我愿兮。

野有蔓草,零露瀼瀼。

有美一人,婉如清扬。

邂逅相遇,与子偕臧。

于是对方便成了彼此眼里唯一的风景。

那年七月,父亲即将毕业,为何去何从的问题两人已讨论过很多次了,母亲说你到哪里我就跟到哪里,只要你能在我身边就好。父亲什么也没说,心里唯有感激。这个女子因为珍贵,所以亦是很珍惜。

其实他的决定很简单,就是再回到小镇,做一个老师,教书育人。那年的事其实闹的很凶,她的家里不同意她跟他走,尽管他各方面条件都不错,比起那些富家子弟不知要好多少倍,然而,他终究只是一个从小镇里走出来的人,地位悬殊依然无法容忍。

最终她和家人断了关系跟了他,绝口不说后悔。

如众人所说,她确实出落得粉嫩可爱,惹人怜爱。才几岁的样子,面似桃花,眼睛漆黑发亮,水光潋滟。妈妈闲暇时经常带她到桃林里散步,伸手摘一朵桃花插在她的发间,她便咯咯的笑了。妈妈不在时,她便一个人在桃林里玩耍,却也不觉得乏味。常常是天色擦黑时妈妈在门口叫她:苏语,吃饭了。她便远远的应一声,就回来了。拍拍衣服上的灰尘,朝家的方向跑去。

在桃林玩耍的日子直到她七岁时终止。她已到了该入学的年龄。便由父亲牵着她的小手到镇里的小学上学。她是父亲的学生,父亲待她像对其他的学生一样,从不打骂,何况她是天资聪颖的孩子,一点便透,悟性极高。对于这点父母很是欣慰。

年龄稍大时,又喜欢上了看书,不管是中国的,还是外国的,都有着浓厚的兴趣。父亲的藏书已被她看得差不多了。周末闲暇无事时,捧一本小说,在桃林里看书是她最大的享受。

书看多了以后,手便痒了,就开始写,一个字一个字的写在纸上,写好了之后就拿去给父亲看,父亲对她的这一爱好很支持,耐心的给她指导,解说。

其实到此,她的人生和别人已经不大一样了,性格里有孤独的成分,不喜欢和别的同学来往,只是沉浸在自身所构筑的场地里,因为太巨大,所以显得很空旷。

十八岁那年,她考上了N大,凑巧的是正是父亲当年所读的大学。她微笑着和父母道别,她知道自己将要开始一段新的人生旅程。

在N大她的专业是汉语言文学,学校那个漂亮的图书馆就成了她最爱去的地方。常常一泡就是一天。

N城是一座风光旖旎的江南城市,从小从母亲的嘴里知道N城的古典和雅致,今日一见果然如此。N城的大街小巷就成了她经常爱走的地方了,也成了她笔下经常出现的场景。

此时的她已经不单单只是看书,也常常自己写,投到不同的杂志或者报社。N大有自己的文学社团,她却从不屑于参加,她不喜欢一大帮人今天开会明天有什么活动的打扰,只想一个人安安静静的写一些自己想写的文字。

平日里,亦是独来独往,与同学室友也不曾有过深交,大家都很喜欢这个美丽安静的女生,只是都不知道怎么跟她交往,时间久了,愈来愈觉得她像是一道美丽的风景,但是太孤独,适合远远观望。

她的灵魂是一片空旷的原野,隐隐有风声吹过,泛着淡银色的月光,孤寂而冷清。风月无边,她因站得太高,总会觉得寒冷。

不久之后,付出便见了回报,不定时的见一些汇款单和杂志社的样刊寄到她的手中,捧着带着墨香的杂志,目光落在打印的铅字上,安静而又淡定。

这只是她的一个开始,灵魂仿佛得到了舒展,常常是文思泉涌,她的心里亦是有那么多的话想对这个世界说。她的小说冷峻而清醒,读者很多。自此,她的才情才真正的显露出来。也有不少给她写信的读者,她只是看,从不回信,亦是没有什么话要对读者说。她觉得在他们看她文章的时候就是彼此在交流。

校园里的花开了又落,春去春又回。似乎还是弹指一挥间四年的大学生活就结束了。走出校园之后,她并没有明确的目标确定自己要干什么,对于这一点,她永远都是很困惑。最后租了房子在电脑上为数家杂志社写稿,倒也自在悠闲。

次年三月的时候,她应邀参加杂志社的一个作者笔会,因为这类活动她一向不太感兴趣,只是独自找个位置坐在角落里。偏偏事与愿违,因为为杂志社带来了不错的效益,杂志社给在场的每一位作者都发了奖金,叫到她的名字时,主持笔会的编辑忍不住多夸了几句,她也只是微微的笑了一下,笑容淡定。很寻常的一幕,却被坐在台上的家默看到了,他是以这个活动赞助商的身份坐在这里。初见这个女子,心里竟有些微微的惊诧,脑子里突然涌出一个词:面若桃花。

是的,这个女子给他的感觉就如同桃花,美丽,光彩耀人,让人不敢直视。

那天的活动很晚才结束,家默一直注意着这个沉默孤僻的女子,别人大多都是在一起聊天交谈,相互打招呼,而她,只是安静的坐着,神态依然淡定。

笔会结束后,她独自走在深夜的大街上,虽已是三月,这个江南的城市却依然有些寒气,夜已深沉,整个城市都沉浸在一片孤寂中,因为暂时打不到车,就这样走走也是好的吧。她如此想道。

毫无征兆的一辆小车停在了她的身旁,她停下脚步,有许些的困惑。车窗玻璃摇下,一张儒雅,满含笑意的脸尽收眼底。

苏小姐是要回家吧?晚上车好象不是太好打,我送送你吧。

你是?对于眼前突然出现的这一幕,她还是没有反应过来,这个男子也是没有见过。

哦,不好意思,忘了介绍了,他有些尴尬的笑笑,我是宋家默,在杂志社的笔会上见过你。

谢谢,不用了,我自己可以回去的。她不喜欢这些陌生人的搭讪。

还是让我送送你吧,这么晚了路上不安全,而且天气很凉,很容易感冒。请相信我不是一个所谓的坏人。他说得很诚恳。

就因为这句话她跟他上了他的车,她确实感到很累,很久都没有人关心过她了,家乡的父母离她是那样的遥远,他们的叮咛恍若在梦里浮现。这些年,在外的日子,最深的感受就是孤独,来自灵魂的,血液的,以及思想的。想着想着,泪水划过脸颊,落了下去。她轻轻的闭上了眼。

他透过车镜,看到她的头倚在车窗的玻璃上,脸上隐隐有泪痕划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专心的开着车。

到了她的楼下时,扭头一看她已睡着。轻轻的叫了两声还是没有醒来的迹象,于是便从她的包里翻出通讯薄,钥匙。

抱她上楼时,感觉她浑身冰冷,一摸额头发烫。看来是感冒了。

安顿好她之后,找出消炎药和感冒药放在床头的小柜子上,临出门前留了张纸条给她:苏语:你昨晚发烧了,桌上有感冒药片,醒来记得吃。家默

她在第二天的中午才醒来,是被电话铃声给吵醒的,她揉了揉还是很疼的头,脑子依然不太清醒。

喂,哪位?声音懒洋洋的。

苏语,你醒了,是我,家默。药吃了么?

哦,宋先生啊,谢谢你啊,昨晚实在麻烦你了。

哪里的话,举手之劳而已,听你的语气,感冒应该还没有好吧?我下班之后去看你,你先好好休息。

不用了,太麻烦了。

要的,我不放心。

放下电话,又坐进了被窝里,一扭头,就看到了桌上的感冒药片和纸条。拿在手里,字体很好看,又有些发呆。

不知不觉肚子有些饿了,却也不想吃东西,倒了杯水,把药吃了下去。继续钻进被窝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是被门铃声吵醒的,头疼好多了,极不情愿的去开门。

门口家默抱着一大束花微笑得看着她。

她亦是淡淡的笑了一下,接过他手里的花。你来了,请进。

宋家默就是以这样的方式走进了苏语的生活。他对她的关心体贴而有度,有着一个成熟男人的稳重和素养。从未有过任何逾越之举。

她至今不明白他为什么要关心她,她知道自己在别人眼里是美丽的,但是漂亮女子很多,这似乎不能算是理由,而她又不经常理他,对人对事一贯的冷淡。相处时彼此也没有太多的话说,常常是她写稿时他在一边喝茶,或是安静的呆着,从不打扰她。

而在宋家默眼里,这个女子给他的感觉却是不一样的,他已过了而立之年,曾经有过一段婚姻,只是后来以分手而告终。也见过各种各样的女子,心里也就有了区分好坏的标准。这个女子看起来冷淡而不合群,也许是她的性格使然。跟她在一起心里很安静,她是一个真性情的女子,而在这个社会,能够以真性情示人的人已经不多了。

或许她也正是因为意识到了这一点,所以对人对事才会显得冷淡,她也因此而孤独。

那个周末的上午,他又来了,拉着她的手说走,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去哪?她随口问道。

到了你就知道了。他一脸神秘的样子。

汽车开了好长的一段时间,最后在一个大门前停了下来。

到了,下车。

这是什么地方?

我家。

他打开门拉她进去了。

这是一个有着独立院落的别墅,房子很雅致,应该价格不菲。院子里种满了樱花,粉白粉白,开得很艳。

她看得有些呆了,突然想起家乡那些大片大片的桃林来,想起那些在桃林玩耍的日子,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事情了。现在那些桃花应该也开了吧。她心里想道。

她望着盛开的樱花,眼神有些迷离,幽幽的开口:在我的家乡,那里有大片大片的桃林,每年的这个时候,桃花盛开,灿若朝霞。那是世界上最好看的桃花。我小时候就是在桃林里玩耍......

她的脸就在面前,水光潋滟的眼睛隐隐有泪光在闪烁。如梦似幻的女子站在眼前,感觉却是如此的不真实。她的忧伤让他感到疼痛。他惶惶的伸出手,不知道自己能抓住什么。

那个春天因为她瞬间的忧伤而变的惘然,自此他才发现她其实是一个需要疼惜的女子。

好多天了,她变的愈来愈苍白,原本红润的脸颊现在没有丝毫的血色,他问是怎么了,她随口说可能是太累了吧,最近约稿挺多。

那要多注意休息,没时间就不要接那么多,别把身体累坏了。

没事的,不用担心。

那天下午,她突然的就在他的面前晕倒了。

他吓坏了,匆忙的把她送到了医院。

医生怎么样了?急救室的门终于开了,他焦急的问。

你怎么搞的,不知道她有病吗?她是白血病,准备住院适宜吧。

什么?他呆了,这怎么可能?她还那么年轻啊,他一下子瘫了。

犹豫了很长时间,他实在没有勇气进去面对她,这样的结果对她来说太残忍,他不忍告诉她。

终究还是进去了。

你来了,我得的什么病,要紧吗?病床上的她此刻很虚弱。

他鼻子一酸,把头扭了过去,不敢看她。

没事,就是累坏了,在医院调养几天就好了。他艰难的说。

你骗我的吧,她幽幽的说,你连我的眼睛都不敢看。什么病你告诉我吧,我应该知道。

白血病。我马上就去联系住院适宜,不管花多少钱,哪怕倾家荡产我也要把你治好。我一定要治好你。

已是三十几岁的男人了,在这一刻,心里的悲痛却是无处安放,脸上有泪痕划过。

她呆了一刻,之后倒是十分平静,拉着他的手,让他坐在床前,擦掉他脸上的泪水,开口说,住院也只是维持生命吧?那我就不治了。我要回去。说的很坚决。

后来还是回去了,只是开了一堆药。

他说去我家吧,让我照顾你,你一个人住我实在不放心。

她想了一下,好吧。便收拾了房子,带了一些衣物搬到了他的家里。

那是一段很安静的日子,温柔中泛着许些疼痛,他自知不会长久,所以只能格外的珍惜。他推掉了公司里的所有事情,只是一心一意的守着她。清晨起床先做好早餐再叫她起床,上午陪她安静的看一会书或者和她聊天。下午通常是出去散散步,医生说让她多走动走动有好处。每晚他必是亲吻着她的额头,让她在他的臂弯里甜甜睡去。看着熟睡中的她,他经常失眠,他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能维持多久,害怕在他下一次睁开眼时,她已消失不见。他只知道此刻,她在他的怀里,他正抱着她,就好象抱着整个世界一样。

那一日,她突然对她说,我想回家,想回到父母身边,我已经很多年都没有回去过了。

他怔了怔,说好,我陪你回去。

他交代完公司的事情,一刻也没有逗留陪她回到了阔别多年的故乡。多年过去了,家乡依然和以前一样,没有多大的变化。

父亲和母亲前来接站,他们已经老了,望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母亲脸上无法拂平的皱纹,望着眼前的两位老人,她的鼻子有些发酸。上前扑到了母亲的怀里。

父亲和母亲的心里也是感慨万千,女儿离开家去N城求学到现在已经有将近十年了,他们知道她在N城写作,出书,天资聪颖的她正一步一步的展现她的灵性和才华。一直很欣慰,他们也知道她不属于这个小镇,她有更广阔的空间去面对,所以亦是知道她是不会再回来的。不曾想到再次见面时女儿却变成了这个样子,父母的心都快要碎了。

在小镇生活就这样开始,她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常常是虚弱不堪。他知道她的时日不多,在生命最后的这些日子,他要陪她走完。

父亲依然在镇里的学校教书,他把一生都献给了学生。女儿回来了,他每天上完课边匆忙往家里赶,他要多陪陪女儿。

母亲自那年跟父亲来到这个小镇之后,就再没有离开过,她把一生都给了父亲。现在,照顾女儿,变着法的给她做好吃的。

又是一年三月,他见到了她口里念念不忘的桃花。那天,她坐在轮椅里,他推着她漫步在桃林间。此刻,大片大片的桃花争相怒放,映红了她苍白的脸。他突然发现她的脸很像桃花。

她的脸上是淡淡的微笑,她已经不知道自己有多少年没有见过家乡的桃花了,这桃花真美,她在心里想到。

家默,谢谢你这些日子以来的陪伴,都说大恩不言谢,我自知欠你太多,你所给予我的,又岂是一个谢字就能代替的?所以,我欠你的来生再还吧。以后,待到桃花盛开时,我在花中笑。看到桃花,你就当看到我吧,这样,我就会永存于世。

他站在她的身后,什么也没说,心如刀割。却也无能为力。

不久之后的一天,她安静的走了,身旁是她的父母和深爱着她的他,她的嘴角挂着淡淡的微笑,头上还别着一朵从树上摘下来的桃花。他想,她只是太累了,睡着了吧?他知道她的灵魂是上了天堂的,因为她是那么的善良,她的嘴角还挂着微笑。

遵照她的遗愿,她被葬在了桃林深处,她说有桃花为伴,永远都不会孤单。

料理完她的后事之后,他回到了N城,再次面对熟悉的环境,他却感觉有些厌倦,他常常发呆,沉默,他想念那个已逝去的女子。

故人带着过往已且行且远,最终消失于黑暗中。然而,留给他的却是无尽的思念和相思。相思蚀骨,在他想念她时他却找不到一条温暖的线索,来慰藉他冰冷的心。

常常失眠,深夜,他总喜欢站在窗口,午夜的城市总是这样寂静,抬头遥望,天际,是一轮泛着银白的圆月。都说明月寄相思,那么,此刻已在另一个世界的她知道这一刻他在想念她么?

他的心情惆怅而失落,夜是如此的漫长,长夜漫漫,黎明为何总是望不到头呢?

他知道这样下去自己会疯掉,唯有离开,离开才是最终的选择。

他把自己这些年辛辛苦苦经营的公司转给了别人,又变卖了自己的房子和汽车。独自带着一笔巨款又来到了小镇。

他找到她的父母,并对两位老人说,我要留下来,就让我代她为二老养老,尽些孝道吧。

镇里的学校好多年都没有修过了,已经非常的破旧不堪,他拿出自己带来的那些钱,提出要翻修学校。

岁月蹁跹,或许是机缘巧合。又是一年三月的时候,新的学校落成了。镇里的领导都来了,都很感激他,说他为镇里办了一件大事,他笑笑,只是有一个要求,要在学校里教书。并拿出了自己的文凭。

典礼还在开着,他走出人群,走进了桃林,桃花一如往昔那样绽放于枝头,斯人已不在。站在她的坟前,他抬起了头,想起她临走前的那句话:待到桃花盛开时,我在花中笑。

望着满枝的桃花,恍惚间,他似乎看到花丛里她微笑着的脸。

他眼中的泪水划过他已不再年轻的脸,悄悄的落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