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姓故事－小三轮

一、

一场夏雨刚过，空气格外的清新。

吴老汉蹲在的玉米地旁，吧哒抽着自家种的旱烟，偶尔吐个圈圈，在空中悠悠转上几圈，啪！突然间就散开了。吴老汉将烟锅在鞋底弹了几下，深深吸了一口气，再慢悠悠吐出来。

这真是一场及时雨，吴老汉感慨道。今年麦子丰收了，赶上了好天气，颗粒归仓。这不，刚刚种下玉米，就来了一场不小的雨，好雨知时节哪。

他盘算着，这十亩二分地小麦能有近六千的收入，女儿文丽的下半年的学费有指望了，可是生活费还差一大截呢。

文丽生来就是艺术的坯子，长得高挑，端庄，走路说话，村里人都说赛巩俐呢。大学在一所艺术院校读服装设计，学艺术的学科，学费和日常开销，着实让吴老汉有些吃紧。

吴老汉想着趁农闲去搞些外快，干什么呢，还是开小三轮舒坦，自己是老板，相干就干，不干了就回家歇着，方便赚钱也凑伙。可是近期巡警的行动让吴老汉有些后怕。说是不让小三轮非法载客，可是出租车哪是一般人坐得起的呢，有需求就有供应。吴老汉和一帮伙计们经常和巡警打游击，让吴老汉心有余悸的是前两天的同行老李被没收了车，还罚了款，至今都不敢上路呢。

可是想着能让文丽在大学里过得舒坦，不让别人笑话，得多赚些钱，让她穿得漂亮些，吃得好些，哦！下半年还得筹划买个苹果电脑呢，这家伙得好几万呢。想想都紧巴巴的，就指望着玉米地了，这不，就这场及时雨，让吴老汉喜上眉梢咯。

想着，吴老汉还是觉得自己开三轮舒坦，那就冒一次风险吧。

二、

文丽下半年就要大四了。正值青春华年，模样和身材在他们班里可是数一数二的，是男生心中的花朵，女生眼里的羡慕，可是文丽心中一直都是那位大哥范凯。也巧，范凯和文丽是老乡。范凯高文丽一级，今年刚毕业，在老家的服装厂找了份工作，作设计。文丽和范凯约好了，等她毕业后也到这个厂子，一起工作。

文丽喜欢上范凯，属于巧合。那次他们同时参加了校方举办的服饰设计舞台秀。

那天文丽穿了一身淡紫色丝质旗袍，上面点缀着淡色的小花，合着绝佳的身材。她的出现让所有在场的人都为之羡慕。举止典雅大方，不失做作，俨然大家闺秀。

本次节目都要设计师上台介绍自己的设计理念。当她款款登上T型台准备讲话时，底下传来了一个声音，虽然很小，但是被一些好事之徒立即放大了。

“哟，丑小鸭上台，还装文雅啊！本来就是农民吗，还装扮得跟千金小姐似的，真是难得.....”

“哦，丑小鸭变天鹅咯......”

文丽是要强的孩子，想着要靠自己的本事，立足于成功人士之列，这下好，让自己在台上难堪了，本不是那么紧张，可被这场面一搅和，自己乱了阵脚，站在台上愣住了。这时，一个身影冲上T型台，为自己解围，这次文丽彻底决定要谈一场恋爱了。

“农民怎么了，农民就不能有自己的设计理想吗，别的我们不说了，接下来我建议本次设计秀的设计师不再登台介绍，在场的所有人员可以欣赏分组的表演，然后由主持人简要介绍服装，不再介绍设计者，秀场结束后，我们来个无记名按组投票。”

此时主持方为了维持局面，同意了此举。

结果本次秀场的第三组和第七组票数高高挂起，同时获得本次秀的第一名，而这个两组正好是文丽和范凯的作品，两个人的作品如出一辙，都是旗袍类的。

此后他们成了形影不离的一对。

毕业了，范凯放弃了大城市，依然决定回到老家的服装厂，决定用自己所学帮助该厂迅速发展，正是这个理想也打动了文丽，决定回家创业。

暑假到了，文丽长时间没有见范凯了，就急忙回家了，一到家就通了电话，说晚上在商贸城的老李家烤肉摊见面。

范凯下班出了公司，紧张的心还在跳个不停。随即拦了一辆三轮。

三、

“范队，啥时候请客啊，以前你看别人当队长的时候，我们经常吃香的喝辣的，你看你一上台，也不让我们放松一下”

对友们拿着新上任的范队开刷。

范队在支队干了十来年了，终于混了个队长当当。说实话，本来这次队长没有他的份，只是老的都不愿意干了，是个清水衙门啊，要是没有外快，一个月下来剩不了几个钱，年轻的有能力的都走了，剩下的都是些中专娃娃干着不稳当，所以所里就让他当了个队长，管着一群娃娃兵。这些娃娃兵们可都是年轻气盛的，没有外快的日子，可怎么混那。

范队是从来对于那些可管可不管的事情，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除非遇到严重违规的，干非法事情的时候，他都是第一个冲上去。可是他分管的这个片区除了这些小三轮的烂事外，其他都显得那么正常。由此还得罪了不少同事，都埋怨他：有钱赚的时候老是不见人影，没钱赚但是要出力的活，拼着命干，这样一来几乎没有人愿意跟他合作，嫌他办事死板，不开窍，跟他办事的同事几乎都是穷光蛋。

像查办非法营运小三轮的事情，他是从来不参与的，因为他每天坐的都是招手停的小三轮，让他再办理这些事情，都有些怪异的感觉。

可那些后生就没有这么多顾虑了，经常是今天坐了小三轮，第二天就将人家的车扣在所里，还弄上几个罚款，用他们的话说就是在哪里吐出来，在哪里要回来。

自从范队当了领导，几乎断了这些后生的财路，后生们的手头就略显紧张。范队也经常因为管理不严，被领导带去问话，每一次都在范队的沉默中结束谈话。

一段时间后，大家几乎都冷落了范队。他就觉得似乎自己有些窝囊了，整他们几次意思意思，过几天上面松了，下面也好过了，大家不都相安无事吗。他这样的慈悲似乎并没有让这里的交通情况显得很好，反而心中有些紧张。后来坐三轮的时候都感觉到人家的口气比自己都大了，讲价都那么难，便有种压抑的感觉，越发觉得自己窝囊。刚好近来市里又再次颁布了关于取缔非法营运小三轮的通知，这一纸檄文让范队觉得该做些什么了。

四、

文丽一早就到了她常去的那家烤肉摊。她们那里的小年轻人约会基本都是去麦当劳，肯德基，经典咖啡等地方。可是文丽和范凯似乎是那种有主见的人，或者说是穷命，就是喜欢喝本地的扎啤，吃本地产的烤羊肉，就着赠送的酸黄瓜，感觉十分美味。每一次去的时候老板都会多给几根，因为文丽的到来使得这家烤肉摊生意很好。文丽不管穿什么衣服，都让人看着是多么的娴雅，正是因为文丽的装扮和身材非常引人注目，来得人都说：瞧，连巩俐都来吃，那肯定是好吃了。

文丽和范凯说好了6点不见不散，她看看手机，差不多了，就让老板烤了两把。

话说也巧了，这范凯呀坐得就是吴老汉的车。这吴老汉也乐了，今天运气真好，刚出门就拉个活。

范凯坐在三轮车上，心和着三轮车的颠簸没有规律地波动。他不时的看看手机，激动和三轮的吵杂俨然淹没了周围的喧闹，想着就要见到心仪的人儿，白白的脸蛋上露出了两个小酒窝。

“好家伙，这都开了个把小时了，怎么还不到啊？”范凯催促着。

“你坐稳了啊”，吴老汉略加了一把油门。

车子除了颠簸得更加厉害，这速度好像没见怎么快啊，范凯嘀咕着。

忽然吴老汉感觉有人跟踪，他那颗心扑通了一下，可不敢和老李犯同样的事。

五、

“师哥，你看前面那辆小三轮，还挺新的，弄上一把怎么样，反正咱有文件啊！”师弟小刘问。

师哥小张看了一眼，行，还挺新的，弄几个钱，估计他也不在乎的。

吴老汉通过倒后镜，看到了巡警的车了，心里怦怦直跳，一下子将油门加到了最高，范凯此时才觉得速度提高了不少，暗自高兴快到了。

“前面的红色三轮车停车，请停车接受检查”。

吴老汉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时不时盯着倒后镜，死死攥住车把，任凭车子的疯狂颠簸。此刻范凯似乎坐不住了，冲车夫嚷了一下，“车子给我抖散架了！”

“前面的红色三轮车停车，请停车接受检查”。

当范凯也听到喊话的时候，他煞有其事的看了看车窗外，心里也毛了一下，他的车就是红的，而且屁股后面的警车似乎就是冲着这辆车来得。一看表，再看看街道，估摸着也快到了，为了赶点，便不顾车子的颠簸了，朝车夫又嚷了一下，“快些，快些，别耽误事”。

吱！……

范凯猛一下子从车厢后座蹦到了前座，狠狠地撞到了车帮上，幸好无甚大碍。刚想开口，就止住了。

吴老汉看着横在前面的警车，手还是死死攥住车把，口里呼哧呼哧喘着大气。

范凯一看到此情景，立马从车里跳了出来，闪到了一边。他是第一次碰到这事情，吓得杵在那里。

小刘和小张很快从车里钻出来，一人手里拿着一个本，一个手里拿着黑色的渗人警棍，摇晃着立在了吴老汉跟前。

“还不下来，坐在车上等我们踹你？”小张嚷道。

“是啊，还不下来，屁股被粘住了？”小刘附和着。

吴老汉还是没有动的意思，但是此刻头上的汗珠子已经豆粒般了，偶尔挤一下眼睛。

小张拿出了市里的文件，在老汉面前晃了晃，“可不是我们存心找茬啊，这里可有明文规定啊，禁止非法营运小三轮”。

老汉瞄了一眼，吱唔道“我不识字”。

“小刘，念给他听”，小刘便迅速念了一边。

“这下该下车接受处理了吧”？

“街道上那么多小三轮，为什么就抓我啊？”吴老汉终于说了话，口里显然带些怨气。

“你还不服了咋地，今个儿还就办你了”，小张拽住老汉的领子，一下子把他从车上扯了下来，自己骑上了。

“小刘去开车，回所里”

“你明天到所里来办理手续”

吴老汉一看这架势，这车是要被开走了，猛一下伸手就去拔钥匙，却忽然抱着手蹲在地上呻吟着。

蓦地，老汉一下子躺在车前。“今天要是想把车开走，就必须从我身上开过去”

“好家伙，今个儿碰到个硬茬”，小张左脸紧张了一下，发动了车子。

就在轮子就要压上老汉的时候，老汉哇的哭了起来，并哭诉着自己的难处，引得周围人议论纷纷。

小张是见过这类阵式的，从容不迫地扬了一下文件，说道“大家都有难处，但是有难处也不能和政府过不去啊，这文件都下了很久了，你们都清楚啊。再说了，这个非法经营，很是影响正常的经济生活吗”。

看着车子真的要压自己似的老汉一下子跳了起来。小张趁机开足了油门，却被老汉死死地扯住衣服，小张眉头皱了一下，猛得开了出去，伴随着刺啦的衣服破了的声音，车子的左轮从老汉的腿上滚了过去，老汉哭嚷着用双手狠狠地捶着大地。

范凯眼睛有些迷雾了，上去扶了一把，问“要不要紧”。老汉挣扎了一把，说：谢谢小伙子，没事，你有事先走吧。范凯把车费塞在了老汉的手里，老汉执意不要，说，我都没有把你送到地方，怎么好意思收钱呢。范凯应声道，世道都成这样了，你还慷慨什么啊，拿着。

范凯将老汉搀扶到路旁的路基上，看着警车离开了，自己也就离开了。

六、

文丽估摸着羊肉快烤好了，便给范凯去了电话。他说马上就到。

范凯跑着来到了老地方。

看着心中的她风采不显，如此文静，淡淡的连衣裙，衬托着高挑的身体，略显丰盈。范凯心中煞是喜悦。下定决心要对文丽好了。

“傻了吧，怎么老盯着人家。”文丽说着在范凯眼前晃了晃纤秀的手。范凯一下子抓住了，笑着，“哪里啊，没有，没有…”。

老板把烤好的羊肉串端了上来，一股久违的香味扑鼻而来，文丽连连深吸着让范凯觉得有些发呛的羊肉气息。

“好了，瞧你那个样子，这样吧，以后放假回来了，我每次都请你吃，让你吃个够；要不这一辈子都请你吃。”

文丽收了一下脖子，脸上泛起了红晕。

范凯将一个很大的串伸到了文丽面前，“吴大小姐，本公子请你吃天下最好吃的串。”

文丽稍显害羞得接过串，嘴里还不忘念着“接串”，然后就是银铃般的笑声，惹得四座羡慕不已，好一对郎才女貌啊。

他们两个彼此交谈着，文丽讲学校的故事，范凯就讲着工厂的故事。文丽还是喜欢听范凯讲工厂的故事，因为工厂对她来说是那么神秘，令人向往。

范凯说着，就将今天发生的事情跟文丽讲了一下。

“唉！那个老头真不容易，那个巡警也太那个啥了。”文丽深深叹了一口气。

“就是啊，那个巡警却是有些过分了，幸好那个老头的腿没事，要不下半辈子怎么过啊。”想着自己的父亲就是个片警，范凯心里咯噔了一下。

两个人谈笑着。

晚上范凯正准备上床睡觉，一个电话打来，一看是文丽的，他乐了，嘿嘿，这么晚了，文丽还想着我。

“范凯，明天你请个假，跟我去趟你爸那里，让你爸给帮个忙”

“什么忙？”

“唉！你就别问了，明天一早9点准时见”。说完文丽就挂了电话，也不等范凯问清楚。

范凯带着疑问进入了梦乡。

文丽看着自己父亲伤心的样子，很是难过，说：爸，你放心，咱队里有人，我男朋友他爸在里面还是当官的呢，明天咱去找他，把车要回来，说不定还不罚钱呢。

吴老汉看着文丽，将信将疑地进了自己的屋。

但是此刻文丽的心却还在挂着，不行，得找他们论个理，把我爸弄成这样，还得让那个片警给爸道歉。

七、

第二天一大早，范凯就从宿舍赶到父亲的办公室，然后给文丽去了电话问到哪里了。

不一会儿，文丽带着父亲赶到了。

“爸，这是我常给你提起的文丽，文丽，这是我爸，是个队长，有些事还能管些用”。

范队端详着文丽，心中有种说不出的激动，这小子，可以啊，未来的儿媳妇真是漂亮，人见人爱。

“伯父好！”文丽这一声让范队彻底服了他儿子了，真是后生可畏。

“爸，这就是我常给提起的范凯，范凯，这是我爸”。

“他就是你爸啊，我们见过了，在昨天。哦对了，昨天我说的那位老人就是他啊”。

文丽被这一说，怔了一下。

“哦，小伙子不错啊，知道我车被人拉走了，还不忘给车钱，而且扶了我一把，不错，你这女婿我认定了”。

“你好，亲家啊，你这次可得帮我把我的三轮要回来，我们家就指望它贴补家用了！”

这亲家一叫，文丽和范凯有些害羞了。范队将头埋了下去。

“唉，亲家咋不说话呢！”

范队恍然啊，昨天收的车竟然有亲家的，唉！做得什么孽啊，这要是把亲家得罪了，这儿子的好事还不给破坏了。要是昨天不让他们出工，怎么会出这乱子呢。

“亲家！”，吴老汉再次喊了一声。

“哦，没问题，一定，一定”，范队满面堆笑说着，可是心里却在嘀咕，这下来怎么收场。赶紧给昨天执勤的小张打了个电话，问小张是不是收了一个老头的车，便让小张赶紧将车开过来。

这小张还没有问怎么回事呢，范队就挂了电话。于是便怔怔地将车开过去了。

突然吴老汉竖了一下身子，“听，车来了，这声音再熟悉不过了，谢谢你啊，亲家”。

看着车子缓缓驶来，老汉脸上都笑开了花，暗自道：这下咱有了靠山了。可是一会儿老汉的脸说变就变，挽了挽袖子，一下子扑了上去，朝着小张就是一顿猛打，还不等小张回过神来，脸上已经肿的老大了，接着老汉把小张拖到车轮下，准备让他尝试一下被轮子碾过的滋味。

大家这才回过神来，赶紧跑过去拉住老汉。

“爸，你这是干什么呢？”

“报仇雪恨啊！我今天一定要让他尝试被轮子压的感觉。他妈的，不是老子打不过你，只是那天你是公家，我一个老百姓不敢惹你，你以为老子好欺负，他妈的，老子一下子可以扛五个你这样的人，就你还敢惹我，幸亏老子骨头结实，要不这手和腿早他妈断了”。

吴老汉还是执意要压小张。

范队在一旁看着，着实为小张感到难过，看到那小脸红彤彤的，心就一阵阵痛，这亲家也下手真重啊。他再不出手，以后让小张还怎么工作啊。随着跑了上去。

“亲家，我替小张在这里向您赔不是了。都是我的不是，没有教育好下属，让你受苦了。可是这后生你再打，他就没命了啊！”

老汉瞧了瞧小张，看着那个样子，也是心头一酸，唉！何苦呢，这才罢了。

范凯赶紧上去将小张扶起来，扶到父亲的办公室，让他歇着。

范队看着亲家一幅还算满足的样子，赶紧让范凯领着亲家回家了，他则赶紧跑进办公室，安慰起小张来。

八、

过了几天，范队和儿子亲自到了吴老汉家，来提亲咯。

“亲家，以后你出车，我给你保驾护航，保你一路畅通啊！”范队拍着胸脯骄傲地说着。

“得了吧，人家市里不是有规定吗，咱老百姓怎么能和政府作对呢，我罢车了！以后这车就拉牲口了，不拉人了。”

“伯父，那之前拉的我算什么呢？”范凯调侃着未来的岳父大人。

全家都跟着笑起来。

文丽和范凯靠在一起，脸上泛着幸福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