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你到一百岁

卢诚 短篇 红粉蓝颜 2009-03-30 20:26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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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两小无猜的孩子,一路相伴着,成长着……当爱情走向婚姻,身边的一切都在潜移默化中发生了转变;当欲望高于现实时,一切的一切都失却了最初的那份纯真……走过繁华,回到起点,所有的可以温润如昔吗?人物鲜活灵动,故事富有层次感。推荐共享!建议精华

【小镇的青梅竹马】

小河蜿蜒着,从镇上流过,横贯东西。河的南岸,一排排木屋临水悬空而筑。河的北岸,一条圆石铺成的便道,贴着河岸。岸边的柳树,有些年岁了,枝节直伸向水面。便道旁,有住户搭了棚子,破了围墙,开一些小店。有卖日用品的,也有小吃店、茶水铺和卖农产品的。

这里是典型的江南小镇,被大片的田野包围在中间。小河穿过小镇的中心地带,连接着外面的世界。小镇的居民在这里过着自给自足的生活,尘外的喧嚣,被河流阻断在清水绿野之外。

镇上的人们大都熟识,隔岸就可以彼此招呼,问候。小镇上没有大路。曲曲弯弯的石板路,连接着纵横交错的巷子。

碰到晴好的天气,镇上的老人们三三俩俩聚在一起,喝茶,抽烟,晒着暖暖的太阳。也有的搬了竹椅,在河边小睡。这时的小镇是安静的,只有孩子们追逐嬉闹的声音,偶尔会划破阳光下的安宁。

英子和麦杰就在小镇上出生,长大。他们眼里的世界,只有小河,木屋,田野,还有曲折幽深的巷子。

他们看不到小镇以外的世界。小河串起镇子,田野,在很远的尽头消失。在他们的想象里,小河尽头的生活,和他们一个模样。

“麦子哥,什么时候带我去那里玩,要坐船去。”

“傻呀,有什么好去的,都一个样。”

“听人说,那里有很多好玩的东西,这里没有的。”

“谁说的,他们骗你呢。”

“你又没去过,怎么知道是骗人。”

“就是骗人,我不会去的。”

这年,英子六岁,麦杰九岁。他们在镇口的小河边,看着小河尽头湛蓝的天际。那里没有云,小河流到蓝色的天幕上,就不见了。

阳光温热,水声潺潺,河边开满了白色和黄色的雏菊。

英子摘了大把的雏菊,然后一朵一朵抛进河里,让白色和黄色的小花,在水中飘荡。

“好看吗。”她指着水中荡开的花朵,回头问。

“好看。”麦杰边说边拣起小石子,远远地扔过去。“喔,打中了。”他跳起来,笑着,欢呼着。

“不要扔了,花都沉了。”英子拉住麦杰的衣袖。“你帮我一起摘花吧。”

“你要干吗。”

“我要把小河都铺满。”她歪头,看着麦杰。“你想啊,水面上都是花朵,白色的,黄色的,摇啊摇的,很漂亮的。”

“你这个丫头,真鬼。”

河边,两个孩子采摘着小雏菊。不多会儿,窄窄的河面上,已满是白色和黄色的花朵。它们随微风在河面上漂,时而散开时而聚拢。

麦杰抹了把额头渗出的细汗,搬了块石头,在河边坐下。他看着英子来回穿梭的身影,细小的辫子在脑后摆荡。偶尔举起手臂,脑袋在衣袖上蹭几下,抹去汗水。

“英子,别摘了吧。会漂走的,填不满啦。”

“不吗,我要这样。”她停下,指着小河消失的地方。“花儿会漂到那个地方去的。”

麦杰不再说话,也不再阻止。他出神地看着面前这个小小的女孩。

辫梢上的红绳在跳动的脚步中翩飞,额头的汗珠,在阳光的反射下,透出隐隐的光,在他眼里,一闪一闪。心里是暖的。面前的女孩,在花丛中跳跃,执着而专注。碎花棉布,包裹着小小的身子,和她手中的雏菊相映,远处是蓝色的背景。

麦杰感觉眼前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和商店里出售的不一样,鲜活而浓郁。女孩跳跃的脚步,一下一下,敲在他心上。

他们两家,隔岸而居。镇口的河边,是他们经常去玩耍的地方。他们和镇上的其他孩子不同,不喜欢在镇子里追逐嬉闹。有时候,他们会躲到幽深的巷子里,就两个人,玩捉迷藏。每次,麦杰总是把英子吓哭才罢休。他喜欢这样的感觉。巷子里,英子依赖他。没有他,英子走不出巷口,巷子四通八达,她找不到回家的路。他喜欢这种依赖,这使他有了男人的感觉。

此刻,在河边,他有着和巷子里完全不同的感受。说不出,道不明,只知道是一种暖,缓缓从心口流过。把他小小的心,捂得温热。

“麦子哥,我累了。”

“坐我这边来,休息会。”他拉过英子,让她坐在身边。“你衣服都有点湿了。先把头上的汗擦擦。”他伸出自己的手臂,示意她把汗擦在自己衣服上。

英子把头靠过去,在他衣袖上转动了几下。

“趴着,别动。”麦杰按下她抬起的头。“让太阳晒晒,衣服一会就干。”

英子趴在他的手臂上,让肩背朝向太阳。麦杰用手指把她的衣服拎起一点,轻轻抖动。他能感觉到她鼻息的起伏。小小的身子,软绵绵伏着。只一会,就不动了。她睡着了。

微风吹拂河岸,吹开水面的雏菊。小小的花朵,在波光里颤动,白色和黄色,点缀在星星点点的光鳞里,轻旋着向前。

她像一朵小小的雏菊,在他的臂湾里栖息。他看她长长的睫毛,看她发辫上的红绳,看她睡梦里泛起的笑意。偶尔,她会哼哼着伸手,仿佛要抓住点什么。这时,他就把她的手握在掌心里,让她安静。他不敢动弹,怕惊醒她的睡眠。

太阳渐渐下垂。原本眩目的白色,逐渐变成柔和的金黄。

“喂,该醒醒了。”麦杰贴在她耳边,轻声呼唤。手指捏住她的辫梢,轻轻甩动。

英子睁开迷蒙的双眼,他看见麦杰盯着她的眼,一眨不眨。

“干吗这样看我。”

“我不看你,风会把你吹走的。”

“又骗人啦。”

他笑了。“好啦,我们该回家了。”

“麦子哥,我走不动。”

“我来背你。”

他拉起英子,蹲下身,让她伏在他的背上。他们朝镇子里走。英子的手臂环绕在他的脖子上,脸贴着他的耳根。她的发丝钻进他的耳朵里,痒痒的感觉,似挠在心上,有一丝悸动。

“你出汗了。”英子看见细小的汗珠从他额头渗出。“要不我下来。”

“不用,你趴着别动。”

“那我帮你擦擦汗。”英子伸出手,用衣袖抹去他头上的汗水。她看着这张微微泛红的脸,再一次凑近,双手紧紧地箍着麦杰的脖子。

小镇的水,滋润着两小无猜的孩子。小镇的巷子,记录了他们长大的过程。河边的雏菊,开了又谢了。不变的,是河滩边的身影,年复一年,在暖阳下,形影不离。

【推开窗,看见对岸的爱情】

时间的水,似河,穿过小镇。更迭的岁月,更迭不了小镇的日子。木屋依旧苍老,小巷依旧曲折。镇上的人们,过着于世无争的日子。平淡而富有人情味的日子,在悠闲中,在絮叨中,一天一天翻过。

柳树绿了又黄,不在意深藏其中的年轮,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扩散。

清晨的薄雾中,传来隐隐的人声。小镇在开启木门的叽呀声里,开始了一天的生活。

麦杰推开窗户。清新的晨风夹着河里青草的气味,窜进屋子。对岸,有人在淘水洗衣。路上行人不是很多。有木船摇晃着从窗下划过,木橹挑起的水声,打破暂时的宁静。

他凝神看着对岸。柳树的掩映下,灰白斑驳的墙边,黑漆的大门紧闭。木栅栏后的玻璃窗,挡住了窥望的视线。

他在等待一个熟悉的身影,在窗边出现。这是他每天早晨要做的第一件事,直到看见对岸的身影,他才会去洗漱,一天的生活,才算正常开始。

那是英子的家。那扇他无数次凝望过的窗口,在每天同一时刻打开,英子微笑的面容,会出现。

那个时候,他会举手示意,然后趴在窗台上,凝神看一会。直到英子把头发梳理完毕,转身离去。

这是他们私下的约定,以一种不被人察觉的方式,开始一天的问候。她问过他很多次,为什么要看她梳头。他都不肯回答。

直到有一天,在小巷深处,他迅速地把唇印上她的脸颊。看着她绯红的面容,他告诉她,他只想看到她,那样他的心里才踏实。

这年,麦杰二十岁,英子十七了。

英子的美貌,是小镇上公认的。纯棉的布衣,裹不住青春的魅力。镇子本来就不大,有多事的小伙子,总爱往英子身边靠,有事没事地搭讪。茶余饭后的闲暇,三三两两聚集时的唠叨,英子逐渐成了人们谈论的话题。

闲言碎语中,英子无所适从。

她是温顺的,却又无法按捺青春的萌动。每个接近她的人,她都不会刻意拒绝。她和他们保持着一种距离。这样的距离,只有她知道,别人却看不见。

“麦子哥,以后别经常在一起了,会被人看到的。”还是在镇口的河边,只是远离了水。他们在一棵柳树下,说着话。

“我们小时候就在一起的,看到了又怎样。”

“现在不一样了,我们,都大了。”

“你怕别人说什么。”

英子沉默了。

关于英子的闲话,麦杰也有耳闻。她家开的小店前,除了镇上的人,还有邻村的小伙子,常常来光顾,买完东西,并不急着走。他们寻找话题,和英子搭话。在他们面前,英子总带着浅浅的微笑。有时,也和他们说上几句。正是这种不离不弃的微笑,给英子带来了麻烦。有本镇的小伙和邻村的小伙斗上了嘴,甚至发生了打架事件。最后,由镇上的长辈出面,才算平息了风波。

从那件事发生之后,麦杰难得看见英子脸上露出微笑。他们刻意回避人们的眼睛,碰面的机会越来越少,时间越来越短。只有每天清晨的约定,还在不为人知地延续。

他们还会去镇口的河边,只是没有了过去的那种畅快。匆匆地说上几句话,英子就开始环顾四周,忐忑不安。

回镇的时候,他们一个走镇口,一个绕过田垄,往镇子的另一头走。

这样的日子,没有尽头地持续着。

小店的门前,并没有因为那次事件而有所平静。男人们有事没事,还是喜欢往那里跑。英子还是会和他们说话,只是脸上少了笑容。

时间长了,难免又有闲话传出。这回,全是冲着英子的。仿佛美丽是一种罪过,镇上的女人,嫉妒心四散蔓延。男人的眼睛盯着她,女人的眼睛也盯着她。诱惑,嫉妒,诡异,英子的青春凋落在这样的目光里。

麦杰感觉到她眼中的忧郁。他无能为力。他们隔河而望,他跨不过面前这条河。

只有在清晨的凝望里,他才会感到一丝安慰。远远看着她的身影,他用无声的动作,也驱不散笼罩她的伤。这样的折磨,碾碎了他的渴望。

“麦子哥,我受不了。”英子单薄的身躯,承受不住世俗的重量。终于,泪水冲破压抑太久的心胸,向外奔涌。

他的心,痛着。

也是一个有暖阳照射的午后。雏菊依然开放。白的,黄的小花,和很多年前一样,铺满河岸。心情,已回不到过去。

他看她嘤嘤地哭泣,失去了安慰的力量。泪水从她眼中滴落,重重地砸在他的心口。他看见泪水里的青春,随忧伤流淌。

他抓住英子的手,把她拉进胸口。她没有反抗。

她抬头,潮湿的泪眼中,是麦杰坚定的眼神。

“别怕,有我。”他伸手擦干她脸上的泪水。

“麦子哥,真的是我不好吗。”

“你没错。”

“那她们为什么说我勾引男人。”

“那是因为她们做不到。”他狠狠地说。

英子低头,不说话,肩膀还在抽搐。麦杰拢过她的头,抵在自己的胸口。她下意识地抬头,向四周看去。

“别怕,让别人看到吧。”

河面的风吹来,吹散了阴霾。暖阳透过柳树的缝隙,错落在他们四周。四目相遇,碰撞中,他们看到彼此眼底积蕴的力量。

“以后,别叫我麦子哥了。叫我的名字。”

“那,我就叫你麦子吧。”

“这么奇怪的称呼啊。”他笑了。

她也破涕为笑。这么长的日子,他第一次看见她的笑,如雨后的阳光,温暖而潮湿。

“走,我们到河边去。”麦杰拉着她的手,朝河岸走。

“干什么。”

“我要做你喜欢做的事。”他指着河岸边大片的雏菊。“我想把小河填满。”

暖阳依旧,照着人心发烫。麦杰大把大把地采着雏菊,将它们抛进河水。不多时间,河面上已满是白色和黄色的小花。

英子站在一边,只是看。童年时的情景,又一次在眼前闪现。小小的花朵,顺河水漂去,把她的忧郁也带走了。她看见蓝色的天幕,缀满小小的花朵,一闪一闪,像儿时纯真的眼。

回家的路上,他们不再分开。在镇口,他们停下了,彼此看着对方。

“麦子,牵住我的手,我们一起走。”

英子十八岁的时候,麦杰牵着她的手,在人们的注目下,穿过小镇的巷子。

自此以后,每天清晨,当麦杰推开临水的窗户,他看见对岸的爱情,透过薄雾,朝他张望。

【爱,临水而居】

小镇的夜晚,冷清而温柔。街上没有人,只有柳叶在微风中的摩挲声,流窜在巷子里。灰白的月亮,安静的在小镇的上方,看着夜色笼罩下的镇子。水色倒映着月亮的影子,波纹里,凑不齐月的完整。

小镇在人们的熟睡里,沉寂。

水边,临窗。幽暗的烛光摇曳。昏黄的剪影,窃窃的私语,锁住的,是水边的温情。爱的巢,靠水而筑,夹带着水的柔情和清凉。

“麦子,我们像是做梦一样。”英子靠着麦杰的肩头。窗下,跳动的光,映衬着两个人的剪影。

“是啊,这个梦,小时候我就开始做了。只是今天才成真。”

“原来你早有预谋,坏死了。”她用力捅了他一下。

“谁让你老跟着我,诱惑我。”

“明明是你先使坏。”

“我哪有啊。”麦杰一脸无辜的样子。

“你没有吗。在巷子里,你忘了吗。”英子的手指抵着他的鼻子。

“巷子里,啥事。我们常在巷子里呀。”

“你沾我便宜。”英子都囔着,双手敲打麦杰的胸口。

麦杰一把抱住她。“不是便宜,是喜欢你。”他用力把她抱在胸口,一动不动。她听见他心跳的声音,沉重的呼吸挟着体内的热流,席卷了她的身心。

静谧中,他们抱着。让彼此的渴望,在暗夜里开出欲望的花。

“英子,让我看看你。”他颤抖地说。

“你不是在看着吗。”

“我想看纯粹的你。不要外表,不要伪装,什么都不要。就是,纯纯的你。”

烛尖上,火苗幽蓝。窗格外的月光,穿过缝隙和玻璃,轻撒在床头。眼前,是朦胧的清,淡淡的白。他们听见彼此的心跳,把面前的一小块空间,敲得咚咚作响。

月下的美,摄人心魄。英子的肌肤,在幽暗的光里,散着纯白的光。他闻到一股青春的味道,清醇而悠长,那里有少女的体香,保持着丝丝绵绵的童真,柔软而真实。眼睛,已被泪水填满。暗夜里的爱情,被水冲刷得洁净,透明。纯净的欲望,如花,开在月下。

“我要一直这样看你。”

“你想看到什么时候。”

“看你,到一百岁。”

英子十九岁的时候,成了麦杰的妻子。

婚后的日子简单而充实。渡过了如胶似漆的几个月,他们终于静下心来,为未来的日子打算。

麦杰想要个孩子。几个月来,这个想法时时冲击着他。他不止一次对英子说出这个愿望,每次都被英子否决。

“我们还小,前面还有一辈子要过呢。先想法子挣点钱吧。”

“你生孩子,我可以去挣钱。”

“过两年再要孩子吧。我们一起赚钱,盖新的房子,添好多新的家具,舒舒服服地过日子。”

听着她的话,麦杰有些无奈。他只想和她在一起,生儿育女,平淡而幸福地走过一生。而她,对未来充满幻想和期盼。这样的想法,超越了她的年龄。

“我想好了,我们开个小饭馆。就用家里的房子,简单点,先做着。”

就这样,新的生活开始了。

不大的院子,放着几张木桌。桌子旁,竹椅围绕。桌上摆着茶壶和杯子,几盆零食。往里走,临河的屋里,放着长条凳和八仙桌。窗外,是水。对岸的巷子和院落,掩映在柳枝下,黑白分明。黑的是瓦片,白的是石墙。坐在窗口,可以听水声,看木船叽呀着从窗下摇过。河面的风吹进来,有青草的味道,纯粹而清凉。

这是英子和麦杰的小店。院子里喝茶,屋里用餐。

小镇的交通不便。正是这种和外界分离的生活方式,引来人们的好奇。经常有城里的人,开了车,来到小镇上,转悠一天。无非是干些喝茶,吃饭,闲聊,拍照之类的事。镇上的人,只是用新奇的目光,打量这些城里人。在他们看来,这些人,实在是在城里呆腻味了,来换换空气,和他们的生活无关。

可英子不这么想。她没去过大城市,不知道那里的人,过的是一种什么样的生活。可她看到,这些人,吃着镇上的粗茶淡饭,还不停叫好。临走,还会带些土菜和自家养的鸡,生的蛋。付钱的样子,慷慨大方,还不要找零。

英子找到了一种赚钱的方式。

来镇子的客人,不是很多。只有周末,才会比往常多一些。空闲的时候,英子就站在院门口,招呼来往的客人。

“中午上我这儿来吃饭吧,都是自家烧的,新鲜。”

“走累了,别忘到我家院子坐坐,喝口茶。”

“想捎点什么回去,尽管开口,我帮着弄去。”

她的话音,清脆中带着甜蜜,听着舒心。一张青春盎然的脸,挂着可人的微笑。

他们开的小店,虽不算高朋满座,也常常有人光顾。客人在喝茶闲聊的时候,英子总陪在左右。客人要买什么东西,她总会想法子弄到。自家没有的,她就到镇上,挨家挨户去收。

时间久了,邻村的人,都知道了英子的小店。他们把自家种的土菜,养的草鸡,托英子转卖。就是城里的人,也有听了介绍,慕名而来。

英子主外,麦杰管内,夫妻两人的日子,忙碌而红火。

夜晚降临的时候,他们之间,才会有好好说话的机会。他们常常倚着窗栏,看河中倒映的星光,看月亮在水面上扭动。这个时候,英子会把满脑子对未来的打算和想法,倒出来。麦杰只是听,他不敢说出心里的忧虑。

好多次了,镇上的人有意无意地说起他的英子。漂亮的媳妇,当心拢不住。英子招引男人,还是有一套。英子对每个男人都一样,这诱惑,真致命。诸如此类的话,有些是善意地提醒他,有些是多事人的风言风语。麦杰听多了,心中也有了忐忑。

他不想要太多的钱,他只想和他心爱的人安稳地过上一辈子。看着她,一起慢慢老去。这样简单的愿望,他也向英子提起。他把英子的相片,放在看得见的地方,忙碌的时候,也不忘抽身看一眼。他不会忘记那个摄人心魄的夜晚,月光下纯白的肌肤,刷白了他一生的愿望。

他相信他的英子,还和小时候一样,如河边的雏菊,简单而纯洁。

日子如小镇的河水,在不经意之间流淌。其间有日月星光,也有春寒雨水。月下的柔情,白日的忙碌,镇上的风言,还原了生活的滋味。因为有爱,日子依然温暖。

两年之后,当英子想把赚来的钱扩建小店,整修房屋的时候,麦杰终于忍不住了。这,不是他想要的安稳的生活。两人有了第一次真正的冲突。

“我想要个孩子。你不是说等两年吗,现在,两年已过了。”

“我们的小店,才刚有起色。整修好了,可以赚更多钱的。”

“我不要那么多钱,我要的是妻子孩子,一个完整的家。我不要一个女老板。”麦杰第一次冲英子大吼。

冲突之后的沉默,是死一般的寂静。

麦杰走出屋外,把英子扔在家里。对着空屋,英子忍不住哭泣。收拾完毕,她坐在窗前。模糊的眼,看不清小镇的夜晚,这么多操劳的日子,涌上来。心里一酸,她趴在窗台上,独自流泪。

风吹过,凉在心里。小镇的夜,是无边的黑。不知过了多久,无声的夜里,难以忍受的虚空,让她战栗。

走出屋子,她去找寻她的麦子。

镇口,河边,以前他们常去的地方。她看到她的麦子,寂然地坐在水边,一动不动。她想起那些流逝的日子,暖阳下的午后,柳荫下的私语。她不知道,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走过去,月光把她的影子,投在麦杰的面前。他没有动。

轻轻地蹲下,英子默默地靠近他的身躯,把头贴上他的胸口。

“麦子。”低低一声轻唤,仿佛要把流逝的时光唤回。她听见他长长的一声叹息。月色里,他拥住她的身体,没有言语。她听着熟悉的心跳,在他胸口,嘤嘤地哭泣。

他托起她的脸,擦去流出的泪水。他从她的眼里看进去,他看见过去的日子,在充满泪水的眼底,晶莹透亮,泛出纯洁的光。

“英子,我只想这样看着你,看到一百岁,看到老去,我别无所求。”

爱,临着水,有水的清澈,有水的柔情。夜,无论多黑,只要有光,水面就会有光的倒影。临水而栖的爱,笼罩其上。

【小河尽头的世界】

一条路,连接了小镇和外面的世界。来观光的客人多了,有人从中看到了商机。在人们的提议下,镇里出钱修了这条大路。

平静的小镇也热闹起来。镇上的住户纷纷破墙开店。有小吃,茶庄,也有卖农产品和手工艺品的。一些住户把老旧的小船翻修一新,装上顶棚,供客人在水上游览小镇。

英子的小店整修后,在众多的店铺中可谓独树一帜。树枝和篱笆取代了石砌的围墙,仿古的木门,上方是用干草搭出的门框。院子里,藤制的桌椅,有花草树石点缀。靠河的几间屋子,也改建成半开放式。

英子热情的待客之道,在镇上早已出了名。隔着篱笆的缝隙,能看到她忙前忙后的身影,银铃一样清脆的嗓音,吸引游人的视线。对于镇上的流言,她也已习惯,不去理睬。只有在夜晚,整理一天疲惫的时候,她才会有一丝不易被人察觉的落寞。

城里来的客人多了,会带来一些关于繁华的信息。在和客人的闲聊中,她琢磨着另一种别样的生活。

小河尽头的世界,陌生而神秘。她只能用听到的信息,看到的照片去拼凑另一个世界的图景。那里流光溢彩,车水马龙,人们衣着光鲜,忙碌而富足。

她想到小河的尽头,去看看,去尝尝另一种生活的滋味。她想告诉麦杰她的想法,然而她不敢。她不知该如何去尝试,她的双脚跨不出小镇,她的视线只能顺着小河,消失在田野的尽头。

直到那个叫高的男人的出现,让她的想法有了尝试的机会。她不知道,这样的尝试,改变了她往后的人生。

高凌第一次来小镇,是和一些生意场上的朋友。在镇上转了一圈之后,他们来到到英子的小店。那天,是一个晴好的天气。阳光照在身上的暖意,驱散了紧张和疲乏。吃完饭,这些人坐在院子里,打牌,喝茶,聊天。

英子忙着给客人们倒茶,张罗着客人们要带走的物品。空闲的时候,就在边上看一会,和他们说话。

英子不饰粉黛的清澈,不染尘世的气韵让他们着迷。他们让她坐在身边,陪他们聊天。有其它客人招呼,就离开一会。

高就坐在英子的对面。一踏进院门,他就被眼前这个姑娘吸引。不仅因为她有年轻而美丽的容颜。她的身上,散着青草和泥土的芬香,却没有乡村惯有的土气。城市里,他见过许多美丽的女子,她们身上,他看到太多浓艳背后的苍白。而面前这个女子,如此时的阳光,温暖而不燥热。

两个星期之后,高凌又一次来到小镇。依然是阳光暖暖,他独自来到英子的小店,在院子里喝茶。

这天不是周末,客人不是很多。英子坐着,陪他说话。

她记得这个客人,和那天同来的人不一样。话不多,有沉稳的气质,明亮的眼睛深邃,看不见底。

他给她讲城里的故事,繁华之下的灯红酒绿,锦衣夜行后的落寞,杯盏交错中的争斗。她听着。将信将疑的神态,抑制不住内心的暗潮涌动。

高临走的时候,带走了一些手工绣制的棉布方巾和竹编的摆件。他告诉她,她不该在这里,她的天地本该更广阔。以她的聪明和勤奋,她可以赚更多的钱,她的生活可以丰富多彩。

这天夜晚,她第一次失眠。

黑暗中,她睁着眼。她看见光怪陆离的世界,有神奇曼妙的色彩,她置身其中,心情亢奋。她想着这个奇怪的男人,想着他说的话。

打这以后,高经常光顾小镇。除了到英子这里喝茶,他还要英子帮他搜罗小镇上的手工艺品。

英子从高的嘴里得知,他在城里有自己的贸易公司和展柜。他做国内的生意,也做外国人的生意。接触久了,她也知道了外贸订单,订货会,结汇等新名词。

“我们可以合作。”高对英子说。

“什么,我。”英子非常惊讶,木楞地站在原地。

“对,你。我们可以一起合作做生意,分享利润。”

“可我什么都不懂。”

“没关系,可以学。以你的智慧,很快会摸到门道。”看着她紧张,疑惑的神态,高又说了句。“我可以帮你。”

“那,要很多钱吧。”

高笑了。“不用你投资。我接订单,你做样品,组织批量制作。”

这天,英子感觉空气特别清新,小镇的一草一木,格外迷人。天地,在胸中豁然开朗。小河流动的声音,像音符,总在眼前跳跃。

她不顾麦杰的反对,决定开始。小河尽头的世界,朦胧,充满诱惑。那是她向往的地方,她可以在那里飞翔。

英子开始了全新的尝试。她穿梭在镇子的各家各户,穿梭在城市和小镇之间。她依然面带微笑地忙碌,银铃一般的嗓音不改,只是呆在家里时间越来越少。小店依然开着,却少了往日的热闹。麦杰和她争执,她总以沉默应对。她心里装着一个世界,一个全新的世界,和小桥流水,巷子木屋完全不同的世界。她明白,她的双手正在打开这个世界的门。门外,有另一种人生。

【为爱守望】

日夜更替中,小镇的面貌悄无声息地改变。它不再与世隔绝。来往的人流,把外面世界的精彩,带给小镇。依旧是水,石巷,小桥,柳树,不同的,是小镇上人们的生活方式。

街道和巷子不再安静,夜晚的小镇不再漆黑一片。暖阳中,看不到往日三三两两闲散的人群。月光下,沿河的木屋挂起灯盏。小镇的人开始忙碌。店铺越开越多,穿梭其中的人流,使小镇在喧哗中,烙上了现代的元素。

麦杰感到深深的失落。人流和变化,带走的,不仅是小镇的安宁,还有英子的心。

不止一次,英子劝说麦杰和他一起去城里。那里有繁华和享受。她告诉他,只要有钱,没有买不到的东西。那里的人拼命赚钱,疯狂享受用钱买来的快乐。

“不,我不去。”麦杰的语气是坚定的。“我要留下,这里的水把我养大,这里有我想要的生活,平静安宁,我知足。”

他看着他的英子。她变了。从她决定跨出小镇的那一刻起,她无形中改变了自己。

同在一个屋檐下,那个单纯,清澈的英子,正悄悄和他远离。容颜未改,心已走远。他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麦杰还是做着他该做的一切,他没有改变自己丝毫的生活习惯。

夜晚,他看着灯下英子埋头的身影。桌上堆满帐册,表格,样本,草图,这些原本陌生的东西,把他们共同的空间,分割得支离破碎。他很想回到过去,身体是疲惫的,心情是舒畅的。而此时,这些东西压在他的心上,沉重不堪。

英子频繁地往返与城市和小镇之间。镇上的人都知道,英子在城里的生意,越做越大,而她呆在家里的时间越来越少。有时,几天回来一次。时间长了,小镇上难得看到英子的身影。

他们的小店,失去了往日的热闹。没有客人的时候,小镇的人常常看到麦杰坐在院子里,独自发呆。

他的英子,已不再是那个穿棉布衣服,梳长辫的姑娘了。她穿着城里人的时装,皮鞋敲在石板路上的声音,哒哒作响。剪短的头发,染着泛黄的发梢。只是那张微笑的脸和甜脆的嗓音,还留着过去的印记。

英子成了人们谈论的焦点。那些流言,弥漫在麦杰的身边,他不会没有听到。只是他心里,装着一个诺言。那个如水,洁白的夜晚,是他心里的伤。伤口里,白色,是英子的肌肤,红色,是他的承诺。他只想看着她,一百年不够。无论流言怎样往他伤口里撒盐,他都在痛苦中坚守。

英子回来了。最后一次,她要求他跟她走。

“不。”麦杰知道,他的诺言,只能在小镇里实现。灯红酒绿的繁华,不属于他。

“你为什么这么犟呢。”英子恼怒,怨恨。“这个镇子,只有巴掌大的地方,一成不变的生活。你还留恋什么。”

“我属于这里。”停了一下,麦杰抬眼,看见她眼里的忧伤,他仿佛看到了在他胸口嘤嘤哭泣的过去的英子。“你也属于这里。”

英子低头不语。

麦杰的眼里,涌出似水的柔情。他一把抓过她的手,把它按在自己的胸口。

“英子,别再离开了。我什么都不要,我只要你,只要你在我面前,我只要看着你,看到老,看到死。”

英子沉默,幽怨的眼中,闪过一缕伤感。

“麦子,我们不能就这么看着,过完自己的日子。我不想就这样老去。现实些吧,别幻想了。”

英子的话,凉了麦杰的心。

“你还是要走。”他平静地问。

英子避开他的目光。

“我会在这里等你。”

“那我不回来呢。”

“我等你,我会等你回来。”

“我一辈子不回来,你等什么。”

“我就用一辈子的时间,等。我说过,要看你,到一百岁。”

英子还是走了。英子走后的夜晚,小镇下起了雨。

窗外有雨,麦杰无泪。泪和着雨,坠落在心里,满满的,却流不出来。他独坐窗台,听雨。像久远的声音,敲打在耳边。牵手的暖,恍如发生在昨天,他伸手握住的,是雨水的冰凉。

他拿起英子的相片,看她。手,抚过相片上的脸颊,柔滑如凝脂的肌肤。冰凉的感觉,失去了往日的暖。就这样在雨水里,凝神独坐。

一夜的雨,洗不清麦杰绝望的伤。

麦杰病倒了,卧床不起。镇上的人都说,他是抑郁成疾。他坚持不让人送他去就医。

一段时间后,人们又在院子里看见他的身影。他重新整理院落,修剪花木,摆放茶具。刁然的身影里,是憔悴和落寞。屋里的显眼处,人们发现英子的照片悬挂着。木制的相框里,英子清澈的微笑,如水,滴落在人们的视线里。

麦杰独自支撑着他们的小店。一夜之间,他苍老了许多。没有客人来的时候,他不停擦拭桌椅,还有那张相片。

镇上的人,常常看见他在镇口的小河边,一坐就是半天。他很少和镇上的人搭话,默默地做着一切。镇上的人也很少去打扰他。只是看着他的背影,偶尔叹息几声,或者在闲聊的时候,说几句感慨的话。

麦杰经常病倒,好转以后,又重复日复一日的劳作。

小店依然和从前一样整洁,干净。院子里有暖暖的阳光,照着无人的桌椅和茶具。壶里的水,热了又凉。

夜里,麦杰倚着窗台。看远近的灯盏,看河水里的星光。

他在守望。浮出水面的愿望,是洁净的,和身外的繁华无关。忧伤的眼,看不到爱的真相。他活在他们的昨天里,那里有小河,柳荫,月光,和他永别的美好时光。

那时侯的水,是此时的伤,在心里流着。他的英子,坐在他的伤口里,向她眺望。

他以守望的姿势,护着爱。小小的绝望,带给他漫长的希望。

【城里的月光】

宽大的凸窗,城市的夜色就在眼前,一览无余。远处,大厦的灯光装点着璀璨的夜,近处,车辆驶过街道,灯光拖曳出长长的幻影。

英子坐在大理石铺就的窗台上。鹅黄色的灯光,暖暖地洒在房间的各个角落,音箱里,播放着萨克斯吹奏的乐曲。她靠着窗玻璃,盘腿坐着。面前,咖啡的香味在音乐里缭绕。

这里是公寓的第十九层,临窗,城市的繁华,仅隔着一层玻璃。

离开小镇后,高凌为她租下了这套市中心的豪华公寓。白天,她在高的公司为他管理业务,晚上,常常跟着他四处应酬。英子凭借她清秀可人的外貌,婉转清脆的话音,博得了很多客户的好感。就连国外的客户,也对她赞赏有加。她如鱼得水。杯盏交错,轻歌曼舞间,订单像雪片一样飞来。

“这,才是你真正的人生舞台。我说过,你能成功。”高不止一次赞她。

“那也是有你提携。单凭我,怎么做得到。”

没有应酬的时候,高常带她出入城市的各个高档酒店,餐馆和酒吧。从起初的紧张和羞涩,到后来的驾轻就熟,英子不仅适应了陌生的工作领域,也适应了城市的生活和节奏。

小镇,仿佛已经远在世界的另一边。那里的生活,只有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才被模糊地忆起。

一段时间后,高开始把大量的客户放手交给英子,让她独立担当业务。她把所有的精力都集中在客户身上,她只想着多接订单,做大公司的业务。她迷恋这座城市,迷恋流光溢彩的商业街,迷恋喧嚣狂热的酒吧,迷恋霓虹灯下的广场。她要留在这里,这里有她向往的生活。为此,她必须加倍地付出。

繁华精彩的背后,总有不为人知的寂寞。英子也是如此。夜阑人静,铅华洗净,当她独处一室,面对城市的夜空,孤独的感觉,掏空她的世界,成为她无法承受的轻。

高不在她的身边。他在另一个屋檐下,那里,是他真正的家。

此刻,在高高的十九楼,她独自面对她想要的繁华,心是空的。

两个男人的影子交替出现。一个纯朴中带着木纳,一个干练中藏着潇洒。两个不同的男人,代表了两个不同的世界。而她的世界,在两个男人之间悬挂,虚空的感觉,不止一次让她迷惘。

她知道,她将要为她的选择付出代价。从她离开小镇,踏入这套公寓的那一天起,她就知道,她将偿还。

她不敢想象太多的未来,未来会怎样,她不知道。高没有给她答案。他只给了她一种生活方式,没有给她一个可靠的未来。

点燃一支烟,她看着烟雾逐渐扩散。来到这座城市,她学会了很多城市人的生活方式。烟和酒,渐渐的,也成了一种习惯。

城里的月亮,和小镇上的月亮一样洁白。月光下,没有小河流淌。窗下,更没有木橹溅起水花的声响。小镇的影子,只在玻璃上,留下模糊的轮廓。像及了古老的残骸。

她害怕回忆。每次,都有罪恶写在记忆的幕布上。她让烟雾和音乐覆盖自己,就这样坐着,疲惫中让自己昏昏睡去。

她把爱,留在了小镇,把自己的肉体带到城市,给了这个姓高的男人。灵与肉,在挣扎中沉沦,她逃不过这个劫。

“我该怎么办,我们该怎么办。”很多次,在十九层的窗台前,她问高。

“别想太多,一切会好的。”每次,高都不正面回答。

她只能在肉体的纠缠和亢奋中,短暂地遗忘。不是她想不起小镇上的男人,她想回去看看,然而她不敢。

她喜欢白天,喜欢在阳光下,行走在大街上的感觉。被人注目的时候,心底才会有一种满足。

她游弋在客户之间,和他们交谈,沟通。饭桌上的调情,酒吧里的暧昧,占据了她生活中的大部分时间。她知道这些男人需要什么,她让他们若即若离地依附在她身边,他们得到感官上的刺激,她手里,又会多出许多订单。

时间久了,这样的生活,也成了日常的习惯。精彩的生活,沦为一种程式化的安排,她不知道自己究竟想要什么。只是,日子还在继续。

高常去公寓陪她,却从不在那里过夜。

“你是不是在利用我,把我当你赚钱的工具。”很多次以后,英子终于忍不住。

“看你,想到哪里去了。这些钱,是为我们赚的。”

“我们。”英子不相信。“那你能给我一个未来吗,就是现在。”

“现在,还不到时候。”

英子转身走到窗前。眼前的灯火,依旧那么璀璨,光影里,她看不见生活的方向。

高从背后抱住她。“我们需要时间,一切都会好的。”

她闭上眼,陷入长久的昏眩。

高的公司快速膨胀,壮大。他们越来越忙。英子热衷于这样的忙碌,只有在付出的疲惫中,她才可以忘却纠缠她的未来。她不想再做高的附庸,依附于高。她要在这座城市里,找到属于自己的生活。独立的,完整的生活。只是,以她现在的能量和地位,她做不到。

忙碌中,她等待机会,交游中,她捕捉机遇。

她的苦心,终于有了回报。在一次外贸订货会上,她认识了一家美国公司的贸易代表,杰森。

杰森手中,握着代理权和采购权。许多公司整日围着他转,盯着他手中的业务。在他身上,英子可谓煞费苦心。她陪他游玩,出入娱乐场所,去酒吧聊天。很长时间,她闭口不提生意上的事。

杰森被她深深吸引。她很特别,不只是外貌和举止,无所欲求的开怀,无微不至的关照,使他为之心动。

“英,我不明白,你为什么这么对我。有人找我,目的非常明确。他们不是为我,而是为了我手上的合同和订单。我想,世上可没有免费的晚餐。”在一次酒吧的闲聊中,杰森问她。

“难道除了生意,就没有情谊了吗。”英子回答。她端起酒杯,轻轻摇动。眼睛看着杯中金黄的液体。“我一个人来城市闯荡,在这里,我没有什么依靠。”她没再说下去,举杯,喝了一大口酒。

“我知道了,你很不容易。”杰森举起杯。“来,让我们干一杯。为相识,也为以后的相知。”

放下杯子,杰森抓住英子的手。迷离的灯光中,他看见英子脸上隐隐的忧伤。“英,以后有事,尽管找我,我会帮助你。生意上的,生活上的,都可以。”他的语气温存,眼中,柔情万种。英子感觉到了。她不可能没有察觉,因为她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

回到公寓,英子没有开灯,径直走到窗前。

她恨自己。黑暗中,她点燃香烟。暗红色的烟头,静静地燃烧。她听见灵魂被烧灼的声响,凄厉的叫声,撕破城市的夜。

泪,无声地从眼中流出,沉重地坠落在地上。心中纯洁的部分随泪水跌落,在黑暗中,粉身碎骨。

英子认为时机已经到了。她告诉杰森,想接他手上的外贸订单。杰森答应了。他们相约在咖啡馆。

靠窗的咖啡座,落地玻璃,舒缓的音乐伴着咖啡的浓郁。英子坐着,看玻璃外大街上的人流。曾几何时,这样的时光让她心情舒畅。而此时,眼前的繁华,如玻璃般冰凉。阳光照在脸上,化不开冻结的表情。

看见杰森,英子露出往常的笑容。他们相对而坐。

“合同带来了吗。”英子问。

“你别那么着急,会有的。除了生意,我们不是还有情谊吗。”杰森的表情带着一丝诡异。

他们坐着闲聊。杰森说起他在国外的生活,在世界各地旅行渡假的见闻。英子只是听,偶尔附和几句。大段的时间,在烟雾和咖啡的香味中,飘散。

临走的时候,杰森在便条上写了一行字,放在英子面前。

“这是我宾馆的房间号。如果你有时间,我们晚上再见。”他面带微笑,轻声款语。“认识你很高兴,一切都会有的。”

杰森走了。他的背影堵在她的视线里,她看不清世界的本来面目。转头看大街,玻璃内外,一片空白。英子不寒而栗。

耳边是沉重的喘息,身下是无边的沼泽。她在沦陷,下沉。她想叫喊,嘴唇却被堵住。她想伸手抓住什么,手上,水淋淋的一片。身上的山,不停地起伏,地动山摇般地撕开她的肌肤。黑暗中,她失去了最后的力量。

灯亮了。杰森披上浴袍,坐在床边。

“你躺着休息会,我去冲一下。”他起身走向浴室。

英子穿好衣服,整理了凌乱的头发。拉开窗帘,推开窗,她让夜风冲洗她的皮肤。点燃香烟,她狠狠地把烟雾吸进胸口。那是毒,麻醉她体内的伤口。

杰森走过去,从身后抱住她,双手在她身上摩挲着。英子没有动。

“有什么心事,不高兴吗。”他问。

“没有。”她回答。

杰森把她拉到床边。“你坐下。”他转身,从桌上的包内拿出几份合同。

“这是你的,满意吗。”他凑近她的脸,嘴唇在她耳跟摩挲。“今晚,就留在这里吧。”

“我要回去。”

“好吧。”停了一下,杰森又说。“我们的合作才刚开个头,希望以后还有这样的合作。”

英子没有回答。

“这样的交易,彼此都得利,双赢,不是吗。”英子看见杰森说话的表情,透着不易察觉的狡诈。

宾馆长长的走廊,静得没有声息。英子走在厚厚的地毯上,像在沼泽中行走,不知深浅高低。

转过一个拐角,前面一对男女相拥着说笑。四周安静,声音格外清晰。英子看过去,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背影,那个男子搂着身边的女人,消失在电梯的入口。

是高。

英子不动了。脚下的沼泽在塌陷,把她深埋其中,她无法呼吸。

她不知道是如何回到公寓的。

零点的钟声在敲。她坐在地板上,在屋子的中央。昏黄的光,衬着她木然的表情,惨白。烟,盘旋在她身上,散不开。暗红的烟头,还在吱吱作响。有泪,流不出来,想哭,没有厚实的肩膀。

她想要的生活,不该是这样。城市的霓虹,在幽暗中,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繁华的背后,她看不尽生活的真相。

就这样坐着,任黑暗中的水,把她的世界埋葬。

从夜半到清晨,她看着阳光透过玻璃窗,斜斜地照在身上。她感觉不到阳光的暖。即使有热,也晒不到心底的凉。

她在水上漂浮,空落得没有方向。站到窗前,眼底的人流车流如一个个黑点,眨眼的时候,消失不见。

英子看着面前的城市,如临深渊。

手中的合同,只是白纸,上面的字,载不动她向往的生活。她把合同撕碎的时候,也撕碎了她现在的生活。

她看着纸片在空中飞扬,在阳光下泛着光,飘向很远的地方。恍惚间,仿佛是阳光下的雏菊,在小河上飘荡。

【看你到一百岁】

英子又回到熟悉的小镇。

身上的行囊已经破碎,她不会在乎别人异样的眼光。小河,柳树,石板路,走在巷子里,脚步轻轻。没有以前嗒嗒的声响,她怕踩碎小镇的时光。

镇上的人,看到英子回来了。她低头从镇子里穿过,匆匆的身影,悄无声息。

院子和她离开时一样,屋子里,她看见挂着的照片。里面的人,纯纯的微笑,让她伤感。

英子回来的时候,麦杰已经卧床不起。

她站在床边,看着眼前的男人。遥远而陌生,亲近而熟悉,男人憔悴的面容,把疏远了很久的日子,拉到她的面前。

她想轻轻唤他,喉头沉重,发不出声音。

当眼泪夺眶而出的时候,她终于听到一声久别而生涩的呼喊。

“麦子。”

男人睁开眼。眼底没有惊讶,平静如水。“你回来啦。”

“麦子。”又是一声呼喊。清晰的声音,已然回到过去。

“我知道,你会回来,我在等你。”麦子脸上的笑意,掩不住疼痛下的沧桑憔悴。

英子扑到他身上,肆意痛哭。积蓄在胸中的郁结,冲破捆着她的疥壳,纵情释放。

“别哭,回来就好。”

一个有阳光的下午,小镇上的人听到屋里传出哭声,一阵接着一阵。他们朝屋里张望,半是疑惑,半是猎奇。

很多个暖暖的午后,人们经过英子的小店,看见院门打开。小店不再迎客。空落的院子,只有两个人。阳光照着他们。英子让麦杰靠在身上,晒着暖阳。就这样坐一个下午,说着话。小镇的人,听不到他们在说些什么。麦杰的脸上,阳光灿烂地开着。

镇上的人都说,英子是个不干净的女人。形形色色的流言,在镇上流传,人们都在猜测,不干净的女人身上不干净的地方。

他们听不到。院子外的篱笆,把他们的生活和流言隔开。英子很少出门,她陪着她的麦子,在篱笆围起的世界里,说话,晒太阳。

她的麦子,时间已经不多了。

夜晚的小镇,不再冷清。关上窗,他们把喧嚣挡在窗外。

英子扶着麦杰,坐在窗台边。窗玻璃外,是明灭的灯盏,流彩的河水。英子关了灯,点上蜡烛。摇曳的烛火,把他们的剪影,贴上窗框。

“英子,我们像做梦一样。”

“不是做梦。我们在一起,你说过,要看着我,到一百岁。”

“你记得这话。可我,也许看不到一百岁了。”

“麦子,我们都看得见。就是死了,也看得见。会看到永远,不止一百岁。”

“英子,再苦,我也没后悔过。还记得第一个夜晚吗,你那么洁白。”

“麦子。”英子哽咽。“我没有那么干净。”

“我心里,你永远是干净的。”

泪水,从心底流出。滴落的时候,英子看见,水珠里,清澈的反光,照亮烛光里的爱。

“英子,我想看看你。”麦杰颤抖着,对她说。

烛光,又见烛光里蓝色的火苗。燃烧的温情,把心中纯净的角落,点亮。

英子的眼里,透着奇异的光。那光,穿过日子和岁月,抵达很久以前的夜晚。那里有纯净的欲望,开在洁白的月下。

英子解开衣服,把最美丽的部分,敞开在麦杰面前。泪水落在肌肤上,冲走黏附的尘霜。

她抱起麦子,把他依附在自己身子上。

暗夜里,她看见受孕的光芒,照亮小镇的夜晚。

麦杰是躺在英子的怀里死去的。他脸带微笑,面容安详。镇上的人,没有看见英子流泪。她笑着,送走她的麦子。

人人都说,英子是不干净的女人。没有人怀疑她不贞的事实。

人们依然看见英子,独自在院子里晒着暖阳。她抚摸着隆起的肚腹,面带微笑,喃喃自语。镇上的人都说,那微笑,和她做姑娘的时候,一样。

英子生下了儿子,她给孩子取名,叫麦子。

英子不常出门,也不和镇上的人搭话。她做的最多的事,是在院子里,陪孩子晒太阳,然后对着他,说话。

“麦子,我会这样看着你,到一百岁。”她对儿子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