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干

小干对自己的婚事，以前是不着急的，他一直抱着徐志摩的“爱情，得之，我幸；不得，我命”的超脱态度。但是，随着跟自己同年的李子结了婚，生了一儿一女；自己的胞弟也结婚生子；自家的年龄到了三十有二之后，他就表面淡定，内心火急火燎了。小干家里穷，没房子。兄弟六人，他是老大。爹娘是一对村里出了名的甩手掌柜，儿子们的婚事，夫妇俩从未关心过问和着急过，都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谁有本事谁往家里带老婆。摊上这样的家境，换了谁，谁也坐不住。村里曾有几个热心的红娘给小干介绍过对象，结果都是见一面就成了湿了的棉花——没得弹（谈）了。小干也理解人家，人家姑娘贪小干啥呢？

小干人不笨，脑子够用，人材也长得不错，论身材品质和才干，用时下的话来形容，也就是绝对对得起群众。初中毕业后，他就立志要干出一番事业，一门心思地掘第一桶金。他先是租住在广西梧州市郊的一农户家里，埋头苦干，加工了五年宝石，积累点资金和经验后，便回家乡办起了宝石加工厂。可惜人算不如天算，办厂才半年就遇上亚洲金融风暴，宝石业不景气，蚀得他血本无归，还欠了工人不少工钱。办厂不成，他又到江西省的大山里承包松林刮松脂，还清了办宝石厂欠工人的工钱并积了点钱后，他就去了农校学短期兽医班，结业那年就跟人合作在村里养起了肉鸭，企图东山再起。末了，还是时运不济，鸭子卖不出价钱，当了一年的杨白劳。日子不经过，经过这番挣扎奋斗，小干就成了三十岁的大龄青年了。而立之年的小干是一个一事无成的农村大龄青年。要在城市，四十岁的未婚男女多如牛毛，谁也不奇怪，可是在农村的小天地里，这么大岁数的小伙子没找上对象，就让人不待见了，很多人就爱把到这年龄杠的男人划进光棍队伍里了。小干害怕村里的长舌男长舌妇的眼光和闲言闲语，他甚至想过去倒插门，当上门女婿。然而，他连倒插门的门路也没找到，农村人的交际圈小，有谁能给他牵线搭桥呢。小干厌烦了整天在乡亲们眼底下转悠的日子，他开始谋划去广东发展。

小干向李子借了一千元钱，到广东东莞市的一家玩具厂做了保安。小干不是退伍军人，没有退伍军人证，按规定是不能做保安的，他是托了同乡跟厂里的保安科长疏通，然后拿他堂弟的退伍军人证冒名顶替，才好不容易当上了保安。按理说，小干做保安也不需带那么多钱，那钱除了路费一百元，零用一百元，剩下的八百元是孝敬给保安科长做感谢费的。

小干当保安月薪是一千三百元，在厂里仅比刚进厂的女工多三百元，花那么大的代价弄个随时都有可能被炒的保安来当，他心里感觉挺冤的。三十多岁的儿子了，还从来没有孝敬过父母那么多钱呢。李子劝他从长计议，还是要去搏一搏，兴许单车变摩托呢？李子说，你进玩具厂当保安的首要任务就是找对象，其次才是挣钱。如今咱家乡的女孩子都外出打工了，可以谈婚论嫁的女孩留守农村的几乎打灯笼也找不到一个。玩具厂是女孩子的密集区，进玩具厂当保安见女孩子的机会多，说不准，哪个女孩春心一动，就看上你呢。钱挣没挣到不要紧，找上老婆也相当于挣到钱了呀。小干觉得李子分析得透彻，小干为自己在村里有李子这样肯为兄弟两肋插刀的知己庆幸。李子是小干的同年，在村里是最要好最贴心的远房兄弟。李子是为小干好，小干想想就去了。

小干进到厂里的当晚，厂里的保安科长带着厂里的保安们就请他去街上的酒楼里吃了桌丰盛的酒席，说是为小干接风洗尘，祝贺他加入他们的队伍，从今以后大家就是兄弟了。小干为此感动得差点掉泪，他感觉保安科长有人情味、够兄弟义气，厂里的保安待遇还不错，偶尔可以吃大餐。等过几天，他小心而好奇地问跟他一起值班的保安老陆才知道，保安科长定下一条规矩，每月厂里出粮，保安们都要轮流掏出一千元请大伙上酒楼吃一顿，而科长本人是只吃请，不请吃。小干进厂那天，刚好厂里出粮，恰巧又轮到老陆掏钱请客。老陆老家的女儿正等着他寄钱回去上高中，他也只好忍痛出血，要不，除非不想干了；再说，大家都请过你，轮到你了，你也没脸皮当铁公鸡。小干心里一沉，意识到自己这次南来广东，走的又是一步臭棋。更让他丧气的是保安科长竟将他安排在工厂的后门当保安，跟老陆一起在后门打发寂寞，太事与愿违了。

后门只是工厂偶尔运输产品时的另一个出入口，很少有员工从后门出入。厂规也规定员工上下班只准走前门。小干想接触女工的梦想成了泡影。他进厂里一个月了，只在深夜里见过两个叫他开恩，偷偷放进厂来的女员工，其余的日子，他都是跟老陆数着落在门口的麻雀，谈论着诸如麻雀是益鸟还是害虫的话题。

小干刚开始以为自己得罪了保安科长。问了老陆才知道，自己并没有得罪保安科长，是保安科长定的规矩本来就是这样，新来的就先守后门，等前门的保安有了空缺，才能按先来后到，替补到前门当保安。好在，介绍他进厂的同乡还认亲，工余时常来找他聊天。要不是可惜自己先洗湿了头，投进去那么多本钱，小干就真的不想再干了。再说，保安们互相请吃，谁也没攒下几个钱。长此以往，待得越久，越浪费青春，陷得越深。哦，青春！青春对小干来说，这是最敏感的字眼，最宝贵的东西呐。看来，他还得走回原来那条老路——找人帮介绍对象，不然，自己哪来的机会接触和了解厂里的女员工呢？

这天中午，快下班了，小干买了一袋柑桔放在门卫室里，然后就坐在屋里隔几分钟就朝窗外张望一次，他心里有一种抑制不住的期盼和焦急。老陆是过来人，知道小干可能要会见女朋友或者其他重要客人，知趣地找借口说要进仓库转转，回避了。小干确实是会见重要客人——同乡约好带个女孩来跟他见面，然后一起去街上吃午餐。同乡是热心人，也深知小干来当保安图的是好歹能找上个对象，所以他一直暗中努力，为小干张罗物色。小干不知道即将跟自己见面的女孩姓甚名谁，长个啥样儿，见了面自己又该怎样举止言谈，生怕有个闪失，误了自己的桃花运，心慌得嘣嘣直跳。

同乡带着一个高个子白皮肤长头发的俊俏女郎出现在门卫室的窗口时，小干喜得简直站不直，他不相信同乡会为他介绍这个俊妹子。人家简直是仙女嘛。小干心里想。他诚惶诚恐地疾走出门口相迎。出门口后小干才看清，原来俊姑娘后面还羞赧地躲闪着一个黄脸干瘦的矮个子女孩，年龄看来与自己相仿，四目相对时，黄脸女孩朝小干点头微笑。小干不清楚她俩谁是今天的主角和配角。同乡向小干分别介绍了两个姑娘，然后又向对方介绍了小干。小干想学学城里人，伸出手要跟她俩握手，表示幸会。可是人家姑娘根本没有握手的意思。小干伸出去的手只好改为诚邀她们进门卫室尝水果的手式。

见面的目的过于明白，四人都不知如何找些合适的话题。两个姑娘尝了两个桔子，直夸果子甜。小干说，好吃就多吃几个罢。姑娘说，吃够了。之后就不再说话，直向小干的同乡打眼色。同乡心领神会，便说，小干我们换个节目吧。小干说，好啊，大家赏个脸，一起去吃午饭罢。两个姑娘仿佛早已有了约定，直推辞说要去车站送个要回乡的老乡，中午没空吃饭。小干坚决要请，姑娘见小干那么盛情，只好作出很实在很诚恳的样子继续推辞，末了就走了。

两个姑娘走后，同乡说，小干我给你介绍的对象是那个长得矮个子的女孩。小干说，我不嫌人家，我还能挑剔人家么？同乡说，你还挺实在的，这样好，过几天看情况怎样罢。

过几天，小干问同乡，想继续请那两个姑娘吃饭，或者游公园逛街也行。同乡告诉他，人家对你没那个意思。小干说，那人家看不上我哪点呢？同乡说，那姑娘没嫌你别的，说了你别往心里去。小干说，哪会呢？没那个意思了，我还犯得着往心里记么，你说吧。同乡说，人家说你的抬头纹太深了，她们说你要不结婚，那也不止现在的年龄。天！我怎么解释她都说我不老实交代。小干听了这话，低着头一言不发。同乡见状，很后悔自己说话太直，伤了小干的自尊心了。

以后好几天，小干上班都没精打采。老陆问他，他也不说什么。小干的同乡来看他，老陆悄悄地向人家打听，才知道事情的来龙去脉。第二天，老陆带来了一份报纸，报纸上有一则报道，说西藏有一个人口很少的小镇，那里有很多的女人，男人在那里倍受恩宠，可以享受唐僧在女儿国的待遇。老陆见小干满脸失望，百无聊赖的样子，就给他看那份报纸来打发时间。

第二个月厂里出粮的时候，小干领了工资就不见人了。没有向厂里辞职，也没跟保安科知会一声，连老陆也不知道小干去了哪里。保安科长问老陆，小干有没有带走厂里的什么东西，要老陆认真察看一下门卫室和仓库。老陆仔仔细细地清点了门卫室的东西，又看了一遍仓库，什么东西都没少，只是他前段时间给小干看的那份报纸不见了。老陆记得，那份报纸，小干走的前天，还在老陆的抽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