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听,你听,苹果的声音
妈妈是一个很普通的女人,勤勤恳恳,任劳任怨,半辈子没有享过什么福。在他很小的时候爸爸就离开了他们,是妈妈含辛茹苦地把他养大,妈妈爱听儿子吃苹果的声音,因为她舍不得吃,听见儿子吃就像自己吃一样幸福……伟大的母爱呀。
他归心似箭地飞了回来。
这一次,他没了兴致看漫漫云海,只想触摸已经断电的手提液晶屏。那里面,有母亲的声音,那里面,有母亲的模样!
不过一个礼拜的时间,母亲的手已经青筋暴起,老根盘结,母亲的脸一天一个样,和他儿时喂的那只白鹅生长的速度一样快,却是快速地黑下去,瘦下去了,他早已习惯了母亲那包裹着双倍慈爱的双下巴呀!
母亲额前几缕零乱的发如秋风中的白芦苇,在八千米高空的浩淼云层中不断飘摇,叫他的心也跟着微颤。
母亲曾是何等讲究的人!每次,在约定的时间上网,母亲总是一副笑容可掬、神采奕奕的模样:架了金边老花镜,点了深玫瑰红的唇彩,头发盘得如朵墨梅,一串粉红珍珠项链象娇憨的小孙子般乖巧地趴在她已有几颗老年斑的颈上。那是他大学毕业分到研究所的第一笔工资买的,母亲本来舍不得戴,直到他远渡重洋,在国外安定下来,才欢喜而隆重地戴上,赴视频之约。
有几年没回来过春节了?有几年没有吃过母亲做的菜了?总以为给母亲买了四百万像素的手机,安了网络,装了视频,就可以切换白天黑夜,就可以天涯咫尺,不曾想,一向硬朗的母亲,一向笑谈“不知道医院的门往哪边开”的母亲,一下子就住进了医院!
舅打越洋电话过来时,他那边正是白天,怎么也不信母亲是肝癌晚期啊!舅哽咽了好一会,才说:都做了两遍磁共振了,两个肿瘤都有10厘米大了,医生说,已经无能为力,最多一个月时间了!跟母亲病情一样的一位患者,花高价请了一位德国大夫,上了手术台就没下来。快回吧,陪妈妈最后一程!癌症和医学的局限象突如其来的一双巨掌,猛力一推,他的心一下子堕入黑漆漆的深渊……
他站在立带边上取行李时,冥冥中好象听到母亲的呼唤,迫不及待地打开手机,看到母亲的短信,只有五个字“苹果的声音。”不懂其意,但略为心安。
终是没赶上见母亲最后一面!当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医院,走廊上已是哭声一片。他爬跪到病床前,如断雁叫西风,一声更比一声凄切地唤着:“妈——妈!平儿回来看你了!妈——妈!”可是,母亲已经永远不会答应了啊!
此刻,方才懂得古时侯杀猪郎喊出的那句“儿的声音娘惯听,为何娘不应”原是这样痛彻千古!
欲哭无泪,眼中多了红,不眠不食,发中添了白。悲痛和悔恨象一只巨大的螃蟹,紧紧钳住了他心上最柔软的那一片领地,真正是痛不欲生!
在清理母亲遗物时,他焦枯的心才象炒黄的米茶,沉浸在对往昔温暖回忆的热度里,慢慢地舒展开来——
打开一只又一只漆成深蓝色的老檀木箱子,目之所及,全是他儿时的小衣、小鞋,他学生时代各种奖状、奖章和荣誉证书……在一张红花少年奖状里,静静泊着一只小纸船。小心翼翼展开来,是母亲那特有的酷似汉隶体的字迹:
“今天,平儿没吃晚饭就睡着了,瑞哥哥(指父亲)坐火车回来了!还带回了一网兜红苹果。洗了一个,喊醒平儿,他就躺在床上吃了起来,在安静的夜里,平儿吃苹果的声音,真是太好听了!瑞哥哥和我都觉得幸福极了!1981年9月12日。”
正是他四岁那年的中秋节,他第一次吃到了苹果;不过半月,就传来父亲因强烈的高原反应而牺牲在雪山哨所的噩耗。不曾见过母亲呼天抢地,放声号啕。只记得,他总能吃到在那个年代还算金贵的苹果;母亲总说,是父亲托人带给他的,最乖最棒的孩子就有苹果吃。
一次,他说,妈妈,你也吃呀!母亲说:“我就喜欢听苹果!”
“听苹果?”他乐了。
“喔,我是说平儿吃苹果的声音最好听!”母亲的目光象门前的小溪一样清亮,缓缓流向他蓝汪汪的小眼睛,流着流着,母亲细长的眼睛就变成两弯最嫩的月牙儿,母亲笑起来真美,那额上的美人尖非常明显,那脸盘,就象秋天的红苹果。
他大些,懂了父亲不会再回来的真相,也不觉得太难过。母亲是那么健谈、笑口常开,“孤儿寡母”这几个字仿佛从她的字典里删除了。他的学生时代,就在母亲的亲切注视下,在苹果的香甜鼓励下,一帆风顺地优秀着!
这种一帆风顺,一直持续到他参加工作、出国,才知:见不到母亲那包裹着双倍慈爱的双下巴,事业再顺,一颗心,象枝干矫健的落叶木站在西伯利亚的寒风里一样,寂寞无着落。直到遇见Sally,一个和母亲一样有着朗朗笑声、苹果般脸盘的美国姑娘,日子才重新展露欢颜!
也曾接了母亲去住,语言不通、文化差异以及他们的忙碌让母亲倍感孤独,Sally无意中透露出做“丁克家庭”的意向,也伤了母亲的心罢?总之,母亲执意要回国。
也许,有了妻的男儿,对母亲的疏离,是不经意的吧?可是,在母亲的心里,儿子就是她的天,她的地,她的骄傲,她的幸福,哪怕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儿子也从未稍离!
他们说,母亲直到走前最后一秒,都是非常清醒的!得知他下午的班机到,母亲非常高兴,邀了大家到酒店吃饭,还说要到美发店整一整头发,见儿子可不能太邋遢!入院后就没有好好吃过东西的母亲,胃口突然好了起来,谈锋也健,谈的全是他的童年趣事。吃过午饭,母亲还亲手挑了几斤苹果,说是他从小爱吃,到了那个有苹果节的国家,也没吃厌哩!
从饭店到医院,不过200米的路程,母亲已是大汗淋漓,气喘吁吁,小舅赶紧扶她到床上躺下,她笑笑说,没事,只是有点累。亲友们熬的几份中药偏方,她都认真喝下,又笑眯眯地瞄了瞄那袋苹果,在手机上划了几笔,她那“有儿自远方归,不亦乐乎”的快活样子感染了大家,谁也未料到死神的脚步已经步步紧逼!
其实,她哪天不是在疼痛中煎熬着?就是不肯吃那昂贵的止疼药,就是不肯省略她的笑容!她的笑容象一盆生命力旺盛的观音莲,盛开在每一个来探望的亲友眼中。亲友们就眼见她的手抖着,手机落在地板上,液晶屏碎了,母亲的腿突然抽搐、蜷缩,脸在瞬间变得象宣纸一样白……
急救医生说,母亲的肝脏已经全部碎裂!就为了迎接儿子归来,病入膏肓的母亲欢天喜地地耗尽了生命之烛的最后一滴蜡油……
在母亲的遗像前,他大口大口地吃着苹果,泪慢慢地慢慢地决堤:“妈妈,你听,你听,苹果的声音!”
在满屋的檀香中,他心中升腾起一个神圣的决定——要斩钉截铁地告诉Sally,苹果的声音,就是幸福的声音,幸福的声音,不能后继无人!(一棵甜润的草于2006.10.8)