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明——我最后的激流岛
用诗意的语言写尽了心灵的孤单与流浪。
你看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我经常听到他对我说这句话。在黄昏扑过来银灰色的光线之中,大片大片的玄暗吞噬了他的身影,然后消失不见。
窗外的光线像升到空中的烟花,在无垠的天迹灼列的盛开,然后再一点点暗下去。
然后我就知道,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不知道这样子过了多长时间。我只知道光线在玻璃上划了无数个圈,从明到暗,从暗到明。
仿佛一切都过去了,在玻璃里定格成了回不去的永远。
透过深蓝色的玻璃依稀可以看见在光线里涌动着铅灰色的潮水。
影子在昏暗的灯炮下拉成一条一条长长的印记。
手指在纸上游离,
不安找不到出口,
沉寂地如同死去了一样。
黑色的潮水一点一点从光线里涌进来,
滑过赤裸的小脚、然后大腿、然后胸口。
绝望就这样从身体里滑过,像自尽般漫长。
于是,呐喊也无济于事。
可是,小米,我曾经真的那么用力的呐喊过了。
她说:末末,我们所有经历的事情,想在尘埃之外见到上帝,得到重生,就必须付出血一样的代价。
她说:末末,我喜欢繁华而灼烈的活,灰烬是那么没有缺憾的东西。
她说:末末,别害怕,你现在所经历的事情都是我曾经或现在正在承受的事情
她说:末末,你要快乐一点,既然哭也要笑着哭。
他说:末末,你看一天又这么过去了。
他说:末末,没有人像我们一样。
隔着薄薄的一层空气,我听到他们的声音。他们隐于光线之中,若有若无地对着我笑。呼吸不断被割裂,城市的夜暗下来,只留下一点微弱的光。
眼泪爬下来,充溢眼眶,堆砌在狭长的阴影,像一个悲伤的隐喻。抬起头,却再也找不到曾经熟悉的脸孔。
是谁的眼泪在光线里滑落成一片没有出口的海洋?
是谁的忧伤在黑暗中浸没了谁万劫不复的过往?
是谁的承诺丢在风中一转身笑着说再见然后永远不会再见?
她说:末末,我终于发现了一个不可争议的事情,疼痛使我与自己之间建立了一种完美负面的关系。就像无数次我们划过的抛物线,反比例拉开的距离越来越远。我无法与别人对话,呼吸成了一种负荷,蔓延成无边无迹的疼痛,我真的一刻也无法再等下去!
他说:末末,真的很想离开,离开这团一直包裹的潮水。像是从冰冷的泥潭里爬出来,急切的想要脱掉身上湿淋淋的衣服。可是我不知道可以逃到哪里,才能躲过记忆里念念不忘的东西,无论我躲到哪里,它们都会跟着我跑回来。
热量像光线一样从皮肤上扫过,在身体里发生一场不动声色的浩劫,仿佛好像真的可以清楚地听到血液在一瞬间枯死的声音,很动听,很好听。
崇明的夏天在我的印像里好像永远都不会结束一样。
就像没有得到糖果的小孩子蹲在地上不肯离去,这是小米曾经说过的比喻。
我的头发很长,已经遮住了眼睛。长长的流海像水一样铺在面前,形成一个温暖安全的世界。再寒冷的冰块掉进去,也不会在心上勾起任何涟漪。
在这个春天快要结束的时候,长年对我不屑一顾的妈妈飞来了崇明,她打着精致的妆容站在我面前,然后注意到了我那头乌黑长长的头发。她厌恶地看了我一眼,说,你留那么长的头发干么?
我低着头摆弄长长的发丝,长长的像潮水一样的发丝。阳光从她背后照过来,刺在心上,比哪一次都要疼痛。我笑着说,你看这春天也快结束了吧,夏天的阳光很强烈,好像会刺伤眼睛。
之后是漫长的空白,她从钱包里掏出一叠钱,她说妈妈回来看看你又要去另外一个城市,你自己好好过。
我微笑。看着这个妆容精致的女子,从没有抱过我的女子,重重地点头。光线从她背后射过来,在我们的面前形成一条无法涉入的河流,悲伤逆流。
小米说:末末,春天就快要结束了,夏天还会远吗?
我摇摇头,笔在纸上画着不规则的抛物线。窗外的光线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打在她的脸上,她微闭着眼睛,睫毛上跳动一闪即逝的光芒。那一瞬间的美好,成为一种永恒不灭的风景,在我的记忆里,之后再也没有出现。
她说:末末,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看我们一直都想看的风景,看看它们是什么样子。我怕来不及。
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
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到很远的地方
真的很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到很远的地方看一直都想看的风景。
仿佛好像很久之前的某一天,我也听过她说过同样的话。
那次去她家,开门的是一个很精致的女人。她甚至看都不看我们一眼,打开门后就走到另一扇门当中,我当时很惊恐的看着她。小米拉着我的手,说,末末,我们进去吧。
她的房间里堆满了东西,CD和书籍到处都是,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她轻轻踢开这些东西,像跳房子一样在空落的地方兴奋地跳来跳去,光着脚丫踩在地板上。房间里放着浓烈的音乐。然后她随着这些音符跳起来。
黑色的绝望随着光线一起流动,她融在光和昏暗之中,像一个暗夜精灵。
她说:末末,我不想上学了,这里没有我想要的东西。我经常做梦,闭上眼睛全部都是他们压抑的面孔,像是有一个很大的洞穴,穿越光线里的芜杂,一团一团空缺从头顶上飞过。他们跪在地上,痛苦的表情,没有瞳仁。一直都是离去的姿势,可是像被定形了一样无法动弹。我想我永远也不会忘记,她们哀怨的眼神,空洞地看不见任何东西,花自飘零水自流,只留下一声声声嘶力竭的呐喊,请让我离开,请让我离开。我想快点离开这里,去很远的地方,看我们曾经想看的风景,我怕我来不及。
请让我离开,在很远的地方。那些幻化出来的想像,用一刹那遇见,却要用一生的时间来埋葬。
她的眼泪滴在黑暗与黑暗之中没有声音,傍晚的光线昏暗的射下来,尤如涌动的绝望。紧紧把我们缠绕,再也不能动弹。
我把这一些告诉安然的时候,是在崇明灯火通明的街道。在木槿天堂的门口,躁动还在血液里翻滚,疼痛一直在呼吸当中。他走在我的前面,黑色的长风衣如同涌动的暗涌。在夜风里一飘一飘,他回过头捧起我的脸。
他说:末末,真的很想离开这个地方哎,离开这团一直包裹的潮水。可是我不知道可以逃到哪里,才能躲过记忆里的念念不忘。我去过那么多的地方,每到一个地方都要把最想放弃的东西埋葬,可是等我回来之后,会很难过地发现,它们都沿着原路跑回来了。
他说:末末,我的父亲是个画家。他把自己关在阴暗的画室当中,画着一幅画,一天一天重复同样的事情。在我的记忆当中,他从来没有看过我一眼,他只是告诉我你要做这些,不应该做那些,后来他把我送到美术学院。可是我却不喜欢画画,或者说缺少一双给画敏锐的眼睛。视线里看到的永远都是黑色的风景,没有瞳仁,没有心脏的东西。我们所迷恋的都是金光闪闪的自己,凭借的永远都是可以燎原的大火,来到的永远是冰冷阴暗的寂寞死巷。不能进,亦不能退。
路旁的灯光一束一束打在他的身上,他把脸别过去,留给我一个被刀削过的剪影。而不远处的地方,还是崇明没有光没有热没有电没有萤的世界。
也许曾经在你的生活里有过这样一个女孩子
可以一直在一起,一起上学,一起下课,一起在深夜吹着黑色的风,对着彼此天亮说晚安
可以一起逃课,可以把隐藏的很深的情绪轻松的说给她听
可以把从来都不会跟别人讲的秘密和她分享,即使连自己的爸爸妈妈都不会说
可以把受到的委屈,不安,疼痛,一股脑说给她听,尽管自己都不知道说了什么,可是她懂。
可以在别人的唾弃的时候忍着不掉一滴眼泪,却在看到她的瞬间,像看到了温暖一样倒下去。尽管自己周围的世界还是暴风骤雨,可是会因为看到她的存在而安心的睡下去。
同样的
你的生命中也有过这样一个男孩子
会陪在离你最近的地方一起渡过了很多不知怎么去过的时光
会帮你解决怎么也想不出的问题
会在听到你不说话的时候拉你近怀里
会在看到你哭的时候恨不得替你去承受
会不顾一切地想把自己世界仅有的一点温度,交到你手心
会在黑暗之中隐去所有悲伤,隐藏绝望疼痛的伤口,给你一个什么时候都可以安心下来的肩膀
他们就生活在离你最近的地方。每一天的每一秒,重温自己的伤口,付出一些代价,换回一些出口。努力学会怎么微笑,好给你一个看起来还可以过下去的世界。尽管他们的世界被掠去了一切光的来源,尽管他们本身就是一座黑暗之城,可是因为你的存在,还是会努力在城堡里点起五彩斑斓的色彩。让在黑暗中走了太久的你,有一个安心下来的地方,可以安心的睡一觉,醒来笑一笑。
很多时候,我会想,如果所有的一切都不曾来过
如果小米没有那么多可以淹没理智的幻想
如果幻想里可以让她找到信任的光线
如果光线里没有那么多可以刺伤人眼睛的绝望
如果绝望里没有回光返照的温暖
如果温柔里没有触到疼其一生的诱惑
如果诱惑里白雪公主没有吃下那恶毒的苹果
如果安然没有那么多深植内心无处安生的记忆
如果这些记忆可以堆砌成华丽宏伟的城堡
如果城堡里没有那么多浓郁的让人费解的色彩
如果色彩着没有那么多眼睛迷离笑容恍惚唤不醒走不动的离开
如果我没有经历那么多日薄西山的残阳
如果残阳下没有艳丽如血的哀伤
如果哀伤不会化成粘不住放不下死不了走不丢的绝望
如果绝望可以帮我渡过崇明永远一尘不变好像永远不会结束的夏天
如果我不是我,小米不是小米,安然不是安然
我们现在会过的怎么样。
第一次看见安然是在我和小米回家的路上。大约是零晨的时候,我和小米在崇明的街上走。铅灰色的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勾起一只脚追着那些一晃一晃的影子在地板上一跳一跳。偶尔在某个没有灯的路口停下来,视线里是突兀的黑暗,之后是浅浅的像轻易就要逝去的晨光。
后来在我家楼下看见了安然,微弱的光线射在他身后一米远的地方,旧的发黄的灯光不便不移地打在他平铺的画纸上,画纸上蠕动着几团阴影。
小米走到他身边,瞬间成了一蹲碉塑。我分明感觉到黑暗中这个暗夜精灵的肩膀轻轻的颤动了一下
我跟在小米的身后,然后我看清楚了那幅画。不远处的路口处不断有微弱的亮光透过来,像潮水一样涌过来的冰冷仿佛可以将这一切打翻。
画面上是一个很暗的洞穴,很深很深,不知道将要伸到什么地方,从浓郁的黑暗背后透露出一点一点的光明,一点一点的接近冰冷的源泉,每一寸呼吸都会拉起深深的疼痛。几个人跪在画布上,眼睛看着不同的方向,却全部都没有瞳仁。他们张大嘴巴,不断重复一句话,没有人像我一样,没有人像我一样。
没有人像我一样,在黑暗很深很深的地方,独自渴望,稍纵即逝的温暖。
后来安然理所当然的住在了我家,白天我和小米去上课,晚上他会在教室门口等我们。他安静地坐在教室门口,闭上眼睛听音乐,柴可夫斯基,他说他不属于这个世界。
下晚自习的时候,学生蜂一样的涌出去,偶尔看一眼坐在角落里的安然,然后匆匆冲进浓郁的夜幕下。
我们三个像游魂般在夜暗里游荡,安然会带我们去木槿天堂,天堂街很有名的酒吧,有一些很有名的乐队,唱一些很好听的歌曲,在天快亮的时候从里面出来,对着天空大声说晚安。
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重复这样的生活,断裂一直在呼吸中,没有人可以走过。
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重复着相同的事情,一页一页被写满的稿纸,一条一条被划得光滑的抛物线,还有身边永远爬在桌子上小米闭上双眼安静的脸。
就是这样每一天每一妙生活在无法描述的世界当中,阳光明媚的操场,密密麻麻的人群,永远做不完的题目,永远遥遥领先让别人羡慕的分数。
就是这样一天一天重复这样的生活,沉浸在希望与失望之间,看彼此扭曲的脸。
就是这样每一天每一天重复着抛上天空最后又砸到自己身上的晚安。
安然会写很多很多歌,画很多很多画。他的歌词忧伤缠绕,他的画含蓄受伤。像是受了伤的小动物喜欢躲在没有人看得见的地方清理伤口。
不过有一点,当时怎么也想不明白,他们画上的人物,全部没有瞳仁。
就是这样空着两个很深很深的洞穴,吞噬了所有看得见的东西,光线、热量全都砸了进去。于是再明的方向摆在脚下都不知道怎么走,只是不断的重复疼痛的声音,请让我离开,请让我离开。
一直都是重复这样的空洞,疼痛在迷离的光线中可以拧出水来。他总是在房间里放很大声的音乐,他隐于音符之中,像一只困兽。
之后的某一天清晨,忽然接到小米的电话。呼呼的风从空气里吹过,然后透过听筒传过来,她一直不说话,被压抑的情绪让她泣不成声。安然拉着我往外跑。
找到她的时候,她正蹲在木槿天堂的阶梯上,头埋在膝盖里,轻轻在抽搐,整个人隐于黑暗之中,被阴郁紧紧包围。
那一夜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谁也没有说话。直到天亮起来的时候,把她送回了家。
后来小米告诉我,她忽然觉得很陌生,自己一直生活了十几年的城市,突然就再也找不到家。每一扇窗户都亮着同样的光线,不知道哪一扇门打开之后会看到温暖的面孔。像是曾经看过的童话,勇敢的小女孩想走进森林深处寻找幸福,她一路撒满面包屑,然后勇敢地走进森林。身后是一路飞扑过来的鸽子,她没有看见。等她走到森林深处感到害怕想往回走的时候,回头才发现自己撒下的面包屑早已不见踪影。是她亲手养大了这群贪婪的鸽子啊,如今再也回不了家。那一瞬间的疼痛怨恨是一生都不会忘记。
她说:末末,崇明很美丽,可是我却不是适合在美丽里盛放的花。一直有断裂,不属于这里。每一天醒来,看着从窗户里涌进来的光线,一条一条在空气里蠕动。我曾经一度以为它是白色的,没有一丝杂碎的白,可是后来我终于知道它竟是黑色的。你知道每天醒来一睁开眼睛就看到盛满一屋子的黑色是什么感觉吗?像是在自尽,却发现怎么都死不了。突然就觉得好想快点离开这里,真的好想快点离开这里。
她说:末末,我喜欢繁华而灼烈的活,就算化为灰烬也没有关系,它是那样一种完美而没有缺憾的东西。我们经历任何一件事情,想在尘土之外见到上帝,就一定要付出血一样的代价,我不能因为怕疼而放弃。即使没有疼痛,每一天醒来,依然看到的是永远流不完的黑暗。没有光,没有火,没有电,没有萤。我怕自己会疯掉。
她说:末末,我经常会梦见我们一直念念不忘的风景,可是醒来后,一瞬间全部消失。被黑暗和寂寞包围,不知道自己是谁,在什么地方。更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还有可以依靠的人。我好害怕有一天,醒来忘记了所有的事情,疼痛是那样奇怪一个东西,靠近就靠近了痛苦,离开却又离开了幸福。
她说:末末,你还记得吗?还记得第一次遇见安然时他画的那幅画吗?我想我辈子都不会忘记了。闭上眼睛全是那些找不到方向的孩子,那些可怜的孩子,在寻找幸福的路上失了足,于是空留佘怨恨千古。他们不断的告诉我,没有人像我一样,没有人像我一样。我问过安然为什么他们都没有瞳仁,安然说,他看到的就是这个样子。在一米之外的地方寻找,悲伤蒙住了他们的眼睛,于是等待,只是为了埋葬。黑暗竟如一个世纪般漫长。
她说:末末,我怕我还不及,我看到的也不是我是所追求的,可是我却不知道我到底想要什么?
我抱住她,她的眼泪流下来,形成一条黑暗的河流,流淌着永远不会干涸的悲伤。粘稠的疼痛已经扑灭了我们,那一瞬间仿佛自杀未遂,连死都死不了。
之后的某一天,我像往常一样走进教室,在桌子上铺开厚厚的课本,然后发现小米的桌子空出来了。之后的一整个上午都没有看到她来上课。一道一道题,一节一节课,一天又一天过去之后,我终于说服自己,小米已经离开了这里。有时候我在做题的时候很自然的回过头,然后再也找不到曾经那么安静的一张脸。张开口什么也说不出来。
钢笔在稿纸上用力地比划,一不小心划出一个soreness
最后的一笔因为太过用力而划过几张稿纸。破碎的痕迹静静地躺在那里,触目惊心。
soreness,疼痛。
我还是会异常想念小米。在抛物线抛到无法延续的终点,在人影汹涌的操场,在空虚沉寂的午后,在黄昏压抑的街道,在曾经留下过脚印的每一个地方。
每天和安然在木槿天堂里呆到很晚,看着他隐入人群压抑的嘶吼,看着他坐在吧台上安静的写歌词。然后最后被他拖出来,倒挂在天桥上感受呼呼下坠的风,发出语无伦次的尖叫。
黑暗的城市在视线里变来越模糊,风从耳边吹过,一点点微弱的光线挣破云层射下来,在崇明的上空倒影着稀薄的蓝光。
然后他说:末末,你看一天又就么过去了。
很久之后的某一天,我在放学的路上看到了曾经给我们开门的女人。她站在我面前,声音里压抑着一些痛苦。她说,你能告诉我小米去了哪里吗,你是她唯一的朋友,你帮帮我。我摇头,从她的面前走过。我分明看见她的眼泪掉下来,重重地砸在地上。
我总是想起那一个午后,阳光明媚得如同一场突如其来的悸动。铅笔在纸上一尘不变的划动,窗外的光线透过沾满灰尘的玻璃照在她脸上。她微闭着眼睛,眉毛平展开来,没有平日里的隐藏与警惕。睫毛上跳动着一闪即逝的光芒,那一瞬间的美好,看的我想掉泪。
小米,你看到了吗?一天又这样过去了,你的离开像一个悲伤的隐喻。我曾经想用漠视来隐藏这一场青春物语,而你又用离开告诉我这不可能。青春竟是一个如此疼痛的东西,作茧自缚,疼的无法出声,把自己弄的如此伤痕累累。你说以后,我们会为当初的茫然而后悔吗?
小米,你知道吗?我很害怕,我来不及。每一天的每一天,光影掠年,曾经的一切再也找不回。每一天躺在床上看着仿佛要压下来的天花板,所有在光线中不敢直视的东西落上来,盖成一座冰冷的坟墓,再也不敢合眼,怕睡下去,再也醒不来。
小米,你还记得吗?还记得奋斗里的那句话吗?我记得当时我们还笑他娇情,可是当那些事情发生在自己身上,你会把它当成名言。别人再大的事情也是很小的事情,自己再小的事情也是很大的事情,我必须把我们当成别人的事情,可以无关痛痒,可以喘息,可以渡过去。
疼痛已经吞噬了我们,而我们却还是无法安放自己。出口是没有出路的借口,希望是希冀之后的绝望。崇明的夏天很长,仿佛好像不会结束的那种长。
在这个夏天快结束的时候,木槿天堂出现了一次前所未有的狂欢。那一夜我听到所有的人都在唱安然写的歌,他们歇斯底里地嘶吼,身体里黑暗的潮水里涌动。情绪无法发泻,于是只剩绝望。
是不是因为闻到了水里的窒息
就会害怕和水不期而遇?
是否因为痛彻心菲的记忆
拒绝所有美妙在边缘若既若离。
我是一条溺水的鱼
要死在水里的鱼
即使我在水中看到清澈的影
我也不希望
向上伸出手
祈求
祈求幸遇
我是一条鱼
窒息在水中的鱼
不停地挣扎
把别人的天堂造就成自己的炼狱
看自己咎由自取
耗尽了眼泪的鱼
窒息在水里
我那清薄的渴望
埋藏我尸骨深寒
他们一句一句地唱,把别人的天堂造就成自己的炼狱,看自己咎由自取.,看自己咎由自取……
隐藏内心的难过一下子汹涌而出,双脚一软,跪在地上。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被黑暗包围,只留下四面八方汹涌而来的绝望,真的如自杀般漫长。
黑暗中伸过来一只手,他把我从地上抱起,把我裹在绵质的风衣里。他说:末末,别怕,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我们这就离开这里。
他说:末末,别怕,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我们这就离开这里。可是小米,那一刻遇见的疼痛,无论在什么地方什么时候想起来我无法避免的很难过。像是自杀未遂,噻满满胸口的绝望,连呼吸都开始疼痛。
曾以为可以走过烦恼走过忧伤走过绝望。
曾以为可以等到完美等到幸福等到快乐等到被拯救。
总以为一个人绝望是一件很疼痛的事情,两个人绝望可以唤醒沉睡的结局。
总以为时间可以永远不会停止,未来的路可以一直延伸到很远的地方
总以为那些跳跃在纸上的别人的伤,只是别人制造娇情的魔法棒,无关痛痒。
总以为年轻时的感情,可以像大雪过后的世界,挫骨扬灰,然后冰清玉洁。
总以为所有我们正在经历的事情、付出的代价,可以在痛苦之外见到上帝,得以永生
总以为这个世界上最简单最容易最轻松最快乐最幸福的事情就是祈望,却发现原来世界上最复杂最繁锁最困难最残冷最痛苦最绝望的事情就是祈望。
末末,你看一天又这样过去了。那是安然最后对我说的话。他斜靠在天桥的铁栏上,整个身体悬在半空,如同一团随时都会扑面而来的阴郁。黑色的光线从他头顶一米之外的地方涌过来,在手指之间游走。他隔着死寂的空气对我若有若无的笑,尤如有一束光打在我的脸上。
和记忆里那个明媚的午后重叠,他们若有若无的笑,安静的一张脸。从此我忘了怎么微笑。
没有人像我一样。
小米,我真的好期望好期望,回到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你爬在我旁边的桌子上,闭着眼睛,若有若无的笑;我真的真的很期望,你还有我身边,你可以听到我说的话,可以分担我的秘密,我担心某一天我会忍不住把它忘记
小米,我无法把故事的结局告诉你。黑暗蒙住了我们的眼睛,于是所有的等待,只有埋葬,经历竟是一个世纪般漫长。
小米,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遇见安然时他画的那幅画吗?你应该记得,你曾经告诉过我,你一辈子也不会忘记,其实在这之前我早就知道这一幅画。我有一个很成功的妈妈,可是同时也是一个很失败的妈妈,她曾经深爱的男子,是一个很出色的画家,她爱他,他还是放弃了她。她独自一个带我长大,他却离开她只是为了另一个女子。她烧掉了关于他的任何东西,只是收藏了他的一幅画,叫做没有人像我一样。
小米,没有人像我一样,我终究还是恶毒的孩子,我的妈妈不喜欢我,她从来不抱我,她只是留给我大把的钱,叫我自己好好过,自己在不同的城市飞来飞去。自尽般的疼痛袭来,我无法原谅任何人。
小米,我记得你曾经说过,死是一个很孤独的字眼。可是小米,你知道吗?死是那么一种奢侈的超脱。如果有一天,我忍不住告诉你,安然已经死了,你一定不要太惊讶。是的,他死了,在他悬在天桥上对我说完最后一句话后就死了。我轻轻地推了他一把,于是他就像一只漂亮的蝴蝶在晨曦的蓝光中飞起来了。几秒之后,全身的骨头、器官、神经在一瞬间破碎,我在天桥上听到那声音,觉得很好听。晨曦的光线中,清冷的街道,还有地上一滩潮湿的水,一切都已结束。
一切都已结束。
一天又这样过去了,一天一天又这样过去了。
黄昏扑过来银灰色的光线,一团一团黑色的阴暗吞噬了光线里最后一丝呼吸。
窗外的光线像升到空中的烟花,在无垠的天迹灼列的盛开。
透过深蓝色的玻璃依稀可以看见在光线里涌动着铅灰色的潮水,
然后再一点点暗下去。
影子在昏暗的灯炮下拉成一条长长的印记。
手指在光线里游离。
像穿越粘稠的潮水。
不安找不到出口。
黑色的的潮水一点一点从光线里涌进来。
绝望就这样从身体里滑过,像自尽般漫长。
沉寂地如同死去了一样。
后来的一天,我接到妈妈的电话。她说,末末,妈妈不回崇明了,你准备好,我三天后回来接你,你的学校我已经找好。话语里没有一丝温度,我说好,然后电话被挂断。
临走的前一天我在崇明的小街小巷走了好久。路过木槿天堂的时候,远远的听到有人在唱歌,是安然的那首歌。那些音符轻轻地落在我的心上,我竟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我依稀记得那个夜晚,如潮水一样的人群,歇斯底里的嘶吼声。他们说:把别人的天堂造就成自己的炼狱,看自己咎由自取.,看自己咎由自取……
我跪在地上,泪流满面。
他说:末末,别怕,没有人像我们一样,我们这就离开这里。
我们这就离开这里
我这就离开这里
再见崇明,我最后的激流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