董事长讨干菜吃
一把干菜串起董事长和清洁工的故事。两人身份有别,但性情相似,折射出人性朴实的一面,同时,也反映出现实中官场存在的不良风气“送补品送烟酒,送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送干菜咸菜的。”
我经常带自家的干菜去上班。
不是为了节约几个菜钱,主要是为图方便。
我是一名清洁工,穿衣当然会比一般的人脏些,身上有时也确实有股难闻的气味。有些人见到我像避瘟神一样远远地躲开,我去食堂排队买菜,在我背后常常无人紧跟。就是最拥挤的时候,也少有人愿排在我身后。这些我都能理解,不认为是他们看不起我。
说到钱,说到家中的经济状况,至少应在全厂几百号人的中间状态。我家就在厂边,是一个经济发达的村庄,每人每年有一万多的分红。我是个失地的农民,可闲不住,不爱玩牌、不爱搓麻将,文化又低,有份清洁工做,对我来说是打发无聊,因为我自幼生活在山区,干活习惯了,闲着反而四肢无力,心里空荡荡的。现在卫生设施好,不需要费多少力气,而且工作时间不长,还能自已安排,家里的事也不会耽误。
一次我又带着自家的燥干菜去上班。吃中饭的时候,懂事长带着一批人到餐厅来看看工人们的用餐情况。见我一个人在角落里静静的用餐,便走了过来,低下头,拿起干菜盒闻了闻,说:“好香啊。是你自家的吗?”
我说:“是。”
他们就离开了。
全厂用餐的人都往我这边看,有的还捧着饭碗过来,以为发生了什么事。打听出了什么事,我回答没事,就顾自己吃饭。
过了一会儿办公室主任来找我,说董事长要我去他办公室一趟,并带着饭和干菜去。
我说:“吃了饭就去。”
主任说:“现在,马上就去。”
“为什么要带饭菜去呢?”
“那我也不知道。”
“难道不能带自己的菜用餐吗?”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向办公室走去,心想倒底是什么要紧的事,非得要我带着饭菜马上去呢?这段时间我也没有做错什么和损坏过什么东西呀?还在用餐的工友疑惑地朝我看着,有的还嘀咕着些什么。
进了办公室,见只有董事长一人在用餐。
董事长见我进来,起身叫我坐在他对面。
我怯怯地坐下,头也不敢抬起来。
董事长朝我笑笑说:“菜可以交换一下吗?”
“什么?董事长您说什么?”我怕自己听错了重复地问了遍。
“我说,我们菜能不能交换一下,你吃我的,我吃你的。这不行吗?”
我太感意外,连忙说:“这哪能行?我的是自家的的土菜,你的有肉有蛋,有营养。”
“这些我都吃腻了,一闻到你的干菜,就来了胃口。就交换吧!”
不允我多说,董事长就把菜给交换了,又立刻用干菜下饭,头也不抬地说:“味道不错,很鲜,很好吃。”
我呆呆地看他吃,看得出他的确吃得津津有味,确实爱吃干菜,我忐忑不安的心终于放下来了。
自然,我用董事长的菜下饭也觉得不错。
吃好饭,董事长说:“剩下的干菜都给我吧。”说完拿出二十元钱,要我收下,我哪里肯接收。
我说:“这干菜是我自家的,不用钱。董事长爱吃,我明天给你带一点来。”
董事长又说:“你把打菜卡拿来让我瞧瞧。”
我想都没想就拿给他了。谁知他后来给我刷上五十元钱进去。
我出来时,跟我熟的工友马上跑过问我出了什么事,为什么找我,为什么要带菜饭去。我说没事,他们都不信。紧紧地盯着我,想从我脸上看出点什么。我本不想说什么,见他们这样紧紧地跟着围着和盯着,脱身不得,就告诉他们,董事长讨我的干菜吃。见我的菜盒空空的,似信又不信,都感到非常意外,都露出惊愕的神色,还不停地上上下下打量着,好像我有什么见不人的事隐瞒着他们。
第二天我送了大约两斤干菜。董事长高兴地收下,先打开闻了闻,又拿出一点咀嚼了一下说: “味道不错,又很香。”又说:“现在送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送干菜来。”
董事长后来告诉我:他们夫妇不吸烟不喝酒,那些烟酒真不知道该怎么处理?转送人吧,有时怕是假的;到礼品店换钱吧,怕被人瞧见,说我们小气,贪图几个小钱。
“你看,今天又有人送来了烟酒。”
我一看是一条中华和两瓶茅台。
“等一下你把这东西拿去,就给你。”
“我怎么可以拿董事长这么贵重的东西呢?再说被工友们看到,会怎么说我?那我还能在你这儿干活吗?”
“这到也是。”
他想了片刻说:“就这样吧,我们厂里的废品全归你管,废报纸,废包装箱交你处理,钱全归你,以前有时是白白地交给废品收购商,有时是让他随便给几个钱。我会向办公室主任打招呼的。”
我想这不错。钱是不怕多的,儿了马上要高中毕业上大学了。
后来他问娘家在哪儿,我说了村名。他听后哈哈大笑说:“原来我们是同乡,我老家就在你们村的山后。怪不得你干菜的香味跟我小时候吃的一样。所以立马要让你拿来给我尝尝。”
原来是这样。
我小时候也是常年吃干菜,有时趁母亲不注意,偷点干菜上学当零食吃。童年的口味是变不了的。我那口子在外打工,干菜是每次必带的,说外地的菜有时看看很不错,价格也不低,但口味不合,还是吃老婆制的干菜好。
几天后董事长又把我找去,问我还有干菜吗?我回答还有一点。他要我全拿来给他。说是上次送的两斤全被他高中同学-—一个在邻县当副县长,一个在省城某研究所当所长--拿走了。
他说,小时家里穷,上高中住校,吃不起五六元一月的公菜,每一个月放一次大星期,都要从家里带回吃一个月的干菜。现在在酒场上,也爱吃干菜和咸菜,干菜蒸肉什么的,肉动也不会去动一下,只拣干菜吃,没有这些实在吃不下饭。
他的那两位同学都是城里的,那时经常并菜吃饭,也爱吃他家的干菜,这次见到非要拿去不可。也与他上次跟我说的一样,送补品送烟酒,送什么的都有,就是没有人送干菜咸菜的。像他们这样五六十岁以上的人,都是吃着干菜、咸菜长大的,有很深的燥干菜情结,几天不吃就觉得食之无昧,吃饭不香。
董事长还告诉我,他有五年的务农经历,还不算读书假期的务农。那时干重体力活,流汗多,疲劳了,泡上一大碗干菜汤,趁热喝下去,就又来精神了。一次肚泻,吃什么药都不灵,有人说吃萝卜叶的陈年干菜汤能治,吃了两次,果然好了。
改革开放后,他们七兄妹都离开了老家,都在外办厂或经商。很少有人送干菜咸菜来的。集市上虽然有,但不放心,一怕不卫生,二怕农药残留,买来清洗过味道又不好。这样,要我以后每年都给他准备几斤干菜,萝卜干菜的也行。
董事长说的很实在。我那城里的几户亲眷,每次送补品什么的,总是推来推去,而送青菜、干菜就爽快得很,有时还直接向我索讨。
“董事长放心,我家的菜从不用农药化肥,我从电视上看到,叫什么绿色的。”
“叫绿色植物,绿色蔬菜。”
“你这点要求好办,我家有很大的天井,还几间屋基地,我不会弄花草,但种菜还是行的。我那口子屋顶上也铺满了泥,也可以用来种菜。我有的是力气,只会干粗活重活脏活,种菜是自幼就会,又不会到集市去卖,现在又不养猪,吃不了就做干菜。”
我感到董事长没有轻视我这个打杂工,是平等地对待我的,工友也曾告诉我,他很也相处,没有董事长的架子,工钱从来不扣,银行里也没有贷款,有多大的钱就办多大的厂。镇上见产品对路,要他扩大规模,并主动替他联系银行,他总是回答慢慢来,做事很实。为这样的人送点干菜,我很愿意。如是高高在上,我就懒得理他,我也有自尊。
后来,董事长夫妇也常来我家,还帮着护理蔬菜。
他爱人见我家有这么大的天井说:“我家要有这样一块天井就好了。我也是农村来的,也不会侍花弄草,看这菜长得多鲜嫩,赏花还是赏菜好,又好看又好吃。”
董事长接着说:“我们再干几年,厂就交给儿子去打理,然后我们找块地造幢别墅。门前一定要块菜地,种菜当花草一样来护理,是件很惬意事。”
他爱人说:“那一定要造在城郊,老家到底太远了。她们村就不错嘛,你看她有这么多的空地,还可以造一幢。”
当时我想说:你们可造在我家的那两间屋基上。但一想我那口子不在,不能乱说。而且儿子也不在。
我当作没有听清,回房烧点心招待他们。
我的一些工友,说我攀上了高枝,拿干菜拍马屁,笑话我,还说我马上要高升了。
嘴生在别人身上,任由他们去说。
我仍安心做好我的清洁工作,回家就好好料理我的蔬菜。
我为自己生活,不想别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