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雄老王

秋风乍起的一个夜晚，县委大院的老王突然死了。那晚老王值班。当晚大院里值班的人好几个，因为喝了些酒，叽叽喳喳打了一夜牌，谁也没有觉察，直到第二天上班后贾部长有事找老王，敲了半天门没有动静，最后砸开窗户进去才发现的。

老王的死立刻成了爆炸新闻，县委大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纷纷放下手中的事争先恐后谈论着这件事。很快整个小县城里也传开了。上班的、摆摊的、开车的、扫街的，甚至连拣废品的老太太也加入这个行列。几乎一夜间大街小巷、墙角旮旯都在传递着同一个消息：老王死了！老王上吊死了！

也难怪，这年头上吊自杀的人几乎消失的无影无踪了。好死不如赖活着，大家都在拼命快活的活着，谁吃饱撑得找死？再者说了，就是真的摊上生意赔了、官被免了、情人跑了、被人宰了让人闹心的事，一时想不开，或者干脆什么也不为，看透了物欲横流世态炎凉的世事真不想活了，即便死也得选择个与时俱进的方式啊，谁还采用这最原始最古老、农村老太太用了几千年的土办法？除非是傻了疯了。何况老王既不傻也不疯，还是个英雄人物。

老王确实死的蹊跷。老王其实岁数并不大，刚过了45岁生日。大家喊他老王一是因为他参加工作早时间长，二是他是逢会必讲的英雄人物，是大家学习的榜样。老王18岁参加工作，父母均是老实巴交的农民，没有过深的背景。一开始在乡里的一家小厂子做统计工作，那年乡长到厂里视察发现了他看重了他被调到乡里做统计，没两月改做组织委员。一年后县委书记到乡里调研又发现了他看重了他被调到组织部工作，一干就是二十年。

二十年来，老王默默无闻在自己的岗位上埋头苦干不争名不争利，像山上的一棵草虽无人留意但也倒活得平静。直到那年闹地震，老王命运才发生了天翻地履的变化。那天也是老王值班。命不该死，凌晨五点时，老王起来回家，刚走出办公室门地震就来了。5.6级的地震顷刻间使无数房屋变形、断裂、倒塌。老王也被屋顶落下的瓦片砸昏了。醒来时已经躺在省城医院的病床上，周围有县里的许多领导和一些陌生的人。依稀中老王听见宣传部长正向陌生人介绍地震发生后他如何抢救国家财产。老王突然记起当时他怀里确实抱着一摞稿纸。后来老王成了“抗震英雄”，后来老王开始忙起来，接受陌生人的采访念别人写好的讲话稿，后来的后来老王一路青云官至副部长成了众多人追逐的权力人物。老王死的确实没有道理。

老王的死引起了县委的高度重视。“一把手”李书记当即指示办公室迅速召集有关部门召开紧急会议，目的很明确：查清真相，消除影响。毕竟这事发生在一个县里的最高部门，稳定压倒一切。

上午8：00，相关部门准时到会。果不出所料，在李书记简明扼要几句后，整个会场使炸了窝，大家围绕老王的死展开了热烈的讨论。疑惑、猜测、痛惜弥满了整个会场。办公室刘主任喊了几次静一静也无济于事，最后还是李书记发了火站起来敲着桌子大家才安静下来。会议开得很短也很实际，当场决定成立老王事件调查小组，刘书记亲自任组长，办公室主任、组织部长、政法委书记、公安局长、纪检委书记、宣传部长为成员立即开展工作，每晚汇报情况。会议在一片感叹声中散去。

晚上7：00汇报会准时开始。公安局高局长首先发言，大意是通过法医鉴定，老王确实自杀身亡，时间为深夜12：00左右。高局长的结论让大家排除他杀的恐怖。接着办公室孙主任介绍情况。意思含含糊糊，说了些扯蛋的话，什么老王多年来兢兢业业，工作踏实，生活朴素，反正没搞清到底什么原因使他走向了这条路。组织部贾部长提供了一条线索立即引起了大家的兴趣。内容是通过和基层同志们座谈了解到老王近几年喜欢喝酒，还特别喜欢喝闷酒。这表现符合自杀前的征兆。会场上掀起了一阵讨论的高潮。纪检委毕书记的“情报”也很有价值。毕书记严肃地告诉大家：随着老王职位的变化，他的家庭出现了危机，他爱人好几次找到纪检委诉苦喊冤，怪怨老王回家晚了对她关心少了，似乎有外遇，纪检委暗中调查了多次也没发现问题。会场上又掀起了新的高潮。最后宣传部师部长提了些建议，得到了李书记的赞同。师部长告诉大家，无论什么原因，老王也是个英雄人物，是县里的一面旗帜，在他死因调查上应该慎重，避免带来负面影响。李书记当场宣布相关部门继续调查，但是要注意工作方式，特别强调不能信谣传谣。违者严肃处理。

好事不出门，坏事传千里。老王死因的调查情况还是传了出去。短时间内形成了三个版本：一个是老王有经济问题。自从他当上组织部副部长后，为许多人牵针引线跑官买官从中大肆收受钱物，有的没办成，对方找上门来，压的老王一死了之；一个是老王有男女问题。具体和谁众说不一，什么原因说法各异。老王究竟是被对方所逼还是为情所困抑郁而死，众说纷纭；再一个就是老王有政治问题。他官欲太大，想当部长，托得关系不少，化的钱不计其数，最终没结果，老王万念俱焚想不开走上了绝路。霎时，李书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打进来询问真情，让人烦不胜烦。无奈，只好再次召集会议研究对策，未果。

老王死后第四天，李书记突然收到老王的一封信，确切说是遗书。内容如下：

李书记：

思前想后还是和你说些什么吧。或许你收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已经不在人世了。我只有走才能解脱，才能御下压在我心上的一块巨石！多少年来，在别人的眼里，我是位受人尊敬的好同志、好领导，然而有谁知道，我的良心，我的灵魂在倍受煎熬！还记得那年地震的事吗？县里把我树立为“抗震英雄”，我受之有愧啊！那天凌晨我是抱了一摞稿纸，可我原本是想拿回家给孩子用的啊！我是什么英雄？我是个贼啊！！地震发生后，我想向组织坦白事情的真象，可我没有勇气，特别是当突如其来的荣耀涌来，面对鲜花与掌声，我迷茫了，迷失了自己，忘记了自己是谁？在名利的诱惑下，我鬼使神差隐瞒了事情的真实经过。一段时间，我满怀激动虚伪地向人们讲述着自己的“壮举”……我得到别人想都不敢想的许多许多。然而我活得并不轻松，常常茶食不香，夜不能寐，常常被恶梦惊醒，无论走到那里，背后总像有一群人在追着我，大声地喊着，抓住这个贼！我开始拼命地工作，拼命地赎罪，但事与愿违，我反而被接连提拨。我知道成绩是干出来的，但起点却是那次地震，正是因为地震使一个原本做贼的人摇身变成了英雄、领导，一切是多么的滑稽可笑！我又是多么的“幸运”，又是多么的可怜，可悲啊！我恨那次地震，我恨自己！我不想再让自己的灵魂孤独地倦缩在阴暗的角落里流浪，我想站起来，堂堂正正站起来！几年来，工作上我问心无愧，对得起组织，这原本也是我应该做的。我最对不起的是妻儿，她们虽然因为我得到了荣耀，但是却失去了一个有血有肉的丈夫和父亲，我给予她们的没有欢乐只有抑郁！欠他们的只有下辈子还了。

李书记，我走了，带着一身轻松走了。选择这种方式走也是对自己的惩罚。希望你把我的信公布给大家，不要因为我给工作带来麻烦！一切定会云消雾散。

另：这个月的党费该缴了，从我工资卡中扣吧。

祝你工作顺利。

王XX于X年X月X日

许久，李书记仿佛才从梦中醒来。他慢慢掏出打火机颤抖着点燃了手中的信，随着一缕青烟升起，一行热泪顺着李书记的脸颊无声无息流了下来……

当天上午，全县稳定会议在县委小礼堂召开。李书记讲话要求：要正确处理稳定与经济发展的关系，老王既是自杀自有他自杀的理由，是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把心思用在发展经济上。会议在大家的沉默中散去……

当年底，未到退居二线的李书记突然称病辞职回乡。

又过了许多年，大家对老王的死早已淡漠。老王的妻子另嫁他乡，儿子也出国定居很少回来。但每年到老王忌日哪天，总有一位老者前来祭奠，絮絮叨叨语无伦次，时哭时笑……听父辈们说，那人是原来县委的李书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