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爷轶事

草莽130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3-27 11:34 责任编辑:细语英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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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五爷去了,他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是个鳏夫,但是全村的老少都穿上了白色的孝衣,为五爷守灵。他没有儿女,为他执幡发送的是村委会主任乔大海,只因五爷在日本鬼子的淫威下就出了他的母亲。全村的孩子们要为他守灵,只因他省吃俭用把钱资助给了失学的孩子们。送葬的队伍中有军区的首长,只因在硝烟的战火中冒死背出了可爱的子弟兵……

五爷殁了,寿终八十八岁,为乔家村最长者。

五爷辈分大,他的名字只出现在户口本、选民证和族谱上,本村没有一个人直呼过他的大名,久而久之,他的名字大多数人都已经不记得了。

五爷年轻时曾经外出过一段时间,村里人都不知道他到什么地方去了,有人说他去少林寺学艺了,也有人说在河北的“老缺”的队伍里见过他。他回来后从来也没有对人谈起他在外面的情况,但是,八路军过来后他却成了当然的党支部委员。

五爷是个鳏夫,一辈子没有娶过亲,也没有亲近子侄,但是全村三百多口人,不论男女老少都穿上了白色的孝衣,自发前来为五爷守灵。在安放五爷灵柩的村西大场院里,白茫茫地跪了一片,那壮观的场面让人为之震撼。

为五爷执幡发送的是村委会主任乔大海。他也是年逾五十岁的人了,但仍然是一丝不苟地跪卧在灵棚的最里面,对每一个前来吊唁的人叩首,行孝子礼。

说起乔大海,虽然和五爷非亲非故,在家族里支份也不近,但是他对待五爷却和对待亲父亲一样恭敬,一样孝顺。村里人都以为是因为乔大海当着村主任,是尽当干部的义务,其实不然,说其渊源,那还得从六十多年前说起。

那是民国三十一年日本鬼子占领时期。当时的五爷是村子里的铁匠,除了农忙时打造一些农具外,有时也为武工队、区小队和村里的民兵锻造一些大刀、红缨枪头等等。那年,日本侵略者对我解放区疯狂进行“扫荡”,到处烧、杀、抢、掠,遍地饿殍,生灵涂炭。

一天,城里的鬼子和皇协军到乔家村进行“清剿”,鬼子进村后翻箱倒柜,寻找粮食。由于村里早得到了情报,大多数群众都已经安全的转移了出去。大海的母亲翠兰当时才十三、四岁,没有来得及转移出去,被鬼子小队长小犬堵在了自家院子里。

望着眼前这恶狼一样步步逼近的小犬,翠兰一步步退向墙角。兽性大发的小犬狞笑着冲到翠兰面前,两只罪恶的魔爪撕扯着翠兰的衣服,翠兰一面大声哭喊着一面苦苦挣扎着,但是她那柔弱的力量怎么能抗御恶狼的侵蚀呢,眼看着花儿一样艳丽的姑娘就要遭到野兽的蹂躏。

忽然,“呯”的一声,陈旧的大门被人从外面踹破,一个钢铮铮的汉子手握一把铡刀站在门口,一双喷火的眼睛怒视着小犬。小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唬的一怔,惊魂未定的他正要伸手掏枪,五爷双手高举铡刀,一个健步冲到小犬面前,手起刀落,只听见“噗”的一声,血光四溅,小犬连哼一下都没有来得及就身首异处了。

五爷拉住翠兰的手:“快跑!”拽着她往村外跑去,一路上又连砍翻了三个鬼子,才艰难的将翠兰送出村外。

鬼子走后,翠兰的父母要将翠兰许配给五爷,五爷坚决不同意,说:翠兰还小,等以后给她找个好人家吧!再说,我救翠兰,杀鬼子,都是应该做的,如果娶了翠兰就不是好汉所为了。几年之后,翠兰和本村的民兵连长结婚了,再后来有了大海,两口子执意要把大海过继给五爷当儿子,五爷说什么也不答应。大海长大以后,从父母那里知道了这一切,虽说没有走协议过继的手续,但从心底把五爷当作自己的老人来敬养了。一家人为五爷挑水做饭,缝补浆洗,不时得给五爷点零花钱,几十年来从来没变过,不知道的还就以为他们是一家人呢!

当地风俗,老人故去后一般停灵三至五天。由于五爷在村里德高望重,又是年龄最大的长辈,村里确定为老人停灵九天,以示尊重。

第三天上,由城里方向驶来一辆面包车,从车上下来十几个年龄或大或小的学生,他们抬着一个用鲜花扎成的巨大花圈,恭恭敬敬的敬献在五爷的灵前,随后,齐刷刷地跪在地上,放声大哭。

乔大海从五爷的屋子里抱出一个木头匣子,当着学生们的面打开匣盖,最上面是用毛笔书写的一张字条,写着四个大字:留给孩子!下面是几十个各色各样的存款折,时间从上世纪五十年代一直到五爷去世。大海留着泪对孩子们说:

“这是五爷一辈子积攒下的八万块钱,他生前舍不得吃,舍不得穿,就是为了给你们准备好这些学费啊!”

关于五爷资助孩子上学的事儿,还要从八年前说起。那年的夏天,五爷到城里去赶集,看到菜市场里几个十多岁的孩子正在卖菜,看着孩子们那忙忙碌碌的小身板和略显稚气的小脸蛋,五爷忍不住问道:“孩子们,怎么不去上学啊?”

孩子们说:“家里穷,上不起学。”

五爷长叹一口气,摇了摇头起身走了。走出老远,五爷再次回头看看那些孩子,一滴老泪滴落在胸前。他急忙走回去,一手拉着一个孩子的手:“走,孩子,跟爷爷上学去!”

年近八十岁的五爷跑了几十里路,找到孩子们的家,说服了他们的家长同意孩子去上学,又带孩子们到学校,将他们所欠的学费补交上,并对校长说:“这些孩子以后的学费、书费我都包了。”

这些年来,五爷省吃俭用,从来不乱花一分钱,就是村里有红白喜事他也从来不随份子,而是有点钱就存进银行里,一开始村里人还都不理解,说五爷无儿无女,存下那么多钱干什么?后来随着他资助的孩子一个个考上了大学、考上了重点中学,成群结队的来看他,村里人才明白老爷子“抠门”的奥秘。

孩子们执意要为五爷守灵,大海和村干部们劝说他们要以学习为重,说五爷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他们都有出息,能够成大才,好说歹说才把他们劝走了。

停灵九天,五爷要出门了。阴历的八月初八下午三点,天气阴沉沉的,仿佛一场暴风雨即将冲破乌云,脱缰而出。在凄凉的唢呐和震耳的鞭炮声中,随着司仪一声高呼“起灵喽”,全村三百多口人一起大放悲声。

四个身强力壮的小伙子抬着盛着五爷骨灰的石头棺材往外走来,乔大海手持招魂幡,双目迎着灵柩退步而行。棺椁摆放在场院的正中,前面放上祭品桌,供由全村人祭拜。司仪有节奏的高喊着:“一叩首,再叩首,三叩首!”三百多口人随着号令起伏跪拜。

随后,大海将摆放在石头上的“送老盆”高高举起,用力往石头上一摔,那陶盆子立刻被摔的粉碎。

送葬队伍浩浩荡荡的出发了,最前面手擎招魂幡的乔大海已经走到了村西头的小桥,最后面的人在场院里还没有动身。几十架花圈被秋风吹的“哗哗”作响,所有的人都是面色凝重,神情肃穆。

过了小桥,是一片茂盛的果园,沉甸甸的苹果、黄橙橙的鸭梨挂满了枝头,看见这片果园,村民们不由得想起了当年五爷只身护果园的事情。

十年动乱的时候,城里来了一帮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学生,他们高呼着当时时兴的口号,手里挥舞着大刀片子,要割除这些农民赖以生存的“资本主义尾巴”。

在那种情况下,谁敢和“红卫兵”作对就是反党、反社会主义啊!几百口人眼睁睁的看着学生们糟蹋自己多年培育的心血,那正在成熟的果子一片片的落在地上,村民们却是痛在心上啊!

“住手!”随着一声大喊,五爷“噌噌噌”走到学生们面前。学生们被喊声震的不知所措了。五爷缓缓的看了一遍学生们,说:

“孩子们,你们知道这片林子的来历吗?这是革命林,是红色的种子啊!在战争年代,这片林子是我们县第一个党组织成立的地方,曾经掩护过我们八路军的战地医院,曾经是游击队杀敌的战场。如果没有这片果园,哪里会有你们娃娃们现在的幸福生活啊?你们不信,回家去问问你们的父母,看我说的是不是真事,有没有一句谎言?”

一席话说的学生们哑口无言,只好灿灿的撤了。正是五爷的保护,村里人在那种形势下没有一家吃不上饭的,没有一家外出逃生的。这些年来,这片果园又承包给了村民们,每家每户都能从果树中得到巨大的收益。

已经远远望见五爷墓地周围新刨出的土堆了,忽然,远处的公路上扬起一片尘土,几辆乌黑的小轿车向村子方向驶来。车子在离送葬队伍几十米的地方“戛然”停下,前面车上跳下两个佩戴着大校军衔的军官,他们快步跑到后面车的车门边打开车门,一个用手折住车门上沿,一个伸手搀扶着一位老者走出车门。

老者满头华发,精神矍铄,黑黝黝的脸膛上仿佛还残存着战争年代硝烟的痕迹。他来到五爷灵前,摆脱开大校的搀扶,举起右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然后摘下墨镜,以手拭泪:

“老哥哥,我来晚了,我来晚了啊!梦里经常见你,谁知道今天竟然身处阴阳两重天了!”

站在一旁的镇党委马书记忙向乔大海介绍:“这位老首长是原军区刘司令员,战争年代曾经在我们这里工作过。”又指着老者身后的几位:“这位是省委秦秘书长,这位是市委邱书记,军分区肖司令员,县委林书记。老首长已经离休多年了,身体不好,听说乔五爷仙逝,特意从北京赶过来的。”

几位首长加入了送葬的队伍,继续向墓地行进,望着前面五爷的棺椁,老首长的思绪情不自禁飞向了六十多年前。

1947年,当时任军分区八分区政委的刘司令员在乔家村一带组织土改工作。那是一个冬夜,天寒地冻,雪花飞舞,白色的雪将大地包裹的严严实实。刘政委正在村部召开骨干会议,忽然,夜幕中传来“呯呯”两声枪响,通讯员跑进屋里紧张的说:“不好了,刘政委,小洪门发动暴乱了,正从村子的四面向村部进行包抄。”

刘政委神情自若的说:“大家不要慌张,分区的同志、共产党员和村干部首先掩护群众转移,区中队的同志随我去阻击敌人。”说完,率先冲出屋子。

十几名区中队员跟着刘政委冲到大街上,迎面正遇到从村外杀进来的上百名暴徒,双方短兵相接,立刻交上了火。由于敌众我寡,十几个战士先后壮烈牺牲,只剩下刘政委一个人。他慢慢退进屋子,从窗户里往外还击,顽强地抵抗者暴徒的进攻。

忽然,敌人的阵营里乱成了一团,已经身负重伤的刘政委从窗户往外望去,只见白皑皑的雪地上,一个壮汉手持一把大铡刀左右开弓,杀的正在兴起。企图阻挡的暴徒沾上死,挨上亡,不一会儿就放到了一大片,其余的纷纷往后退去。

五爷冲进屋里,一弯腰将腿部受伤的刘政委背在肩上,“噌”的一声飞奔到院子里,大铡刀再次向暴徒们砍去铡刀下一个个暴徒被杀的血肉横飞。五爷背着刘政委跑到村外的果园里,将刘政委安排好,然后蹲在果园的旁边站岗放哨,一直等到我大部队赶到,将这股暴乱的洪门信徒全部剿灭,才把重伤的刘政委送走。

刘政委伤好以后,先后参加了淮海战役,占上海,打广州,进军西藏和抗美援朝战争,以后又担任了军队高级领导职务,离休后身体一直有病,长期在疗养院修养。虽然这些年来没有来看过救命恩人,但在心底一直牵挂着他,多次派人寻找那个叫“五哥”的人。

五爷的灵柩缓缓的下到墓穴里,全村人在他的灵柩上竖起一个大大的坟头,洁白的招魂幡插在坟头上,在萧瑟的秋风里猎猎飘动。

老将军让人从汽车上抬下一块石碑,立在了五爷的墓前,上面镌刻着四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忠义千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