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手

1982年我大学毕业时，已经27岁了。下乡插队的4年耽误了美好的青春。在那个情感封闭的年代，人们都羞于侈谈爱情。尽管内心里认定了她的美好，27岁这个在现在大多已是情场老手的年龄，而我基本上是一片空白。一则为世风所限，二则由于性格孤傲，认为没有碰见令我心仪的女孩。

师大毕业不久，在中学时代恩师的撮合下，我遇到了现在的妻子。她是橡胶厂的女工，尽管不是娇美动人，却一下子将我拉入爱河且无以自拔。许多好心人不理解我为何找一个工人做妻子，因为那时大学生凤毛麟角。别人也给我介绍诸如女大学生、教授的女儿、局长的千金等，都被我谢绝。那时我口出狂言：真汉子不是娶一个大家闺秀，而是把她雕琢成一个大家闺秀。

由于某种特殊的原因，我的第一份工作是给工厂的双补班做代课老师，每日奔行于几个工厂和公司之间，讲授初、高中的数学物理课，疲于奔命却也快活。工艺美术公司的高中班是我授课的班级之一，它坐落于海边的工艺制品厂内，教室和黑板都是临时性的，十分简陋。

全班三十几个学生，集中了公司八千多人中的精英。她叫阿娥，来自工艺绣品厂，冰雪聪明而且妩媚动人。芳龄21岁，她做得作业简直是习题解答，字迹清秀，她的声音娓娓动听。大连的姑娘出名的美在她的身上体现的淋漓尽致。我十分惊讶，又暗自窃喜，因为即便是给她当老师也是丘比特的眷顾。当时最要好的两位同学，一个外语系的阿运和中文系的阿伟，都由我介绍去那里上课。他俩也认为阿娥确实是个秀外慧中的女孩，并同时认为我们三个火枪手中只有我有希望追到她，那时有了女朋友的我不忍去伤害任何一个，加之当时的户口工作都没落实，就决定将此情深埋于心，只管欣赏她的美丽和祝她幸福好了。正象在春节联欢会上，我朗诵的那首李白的诗《夜露山寺》一样。

春节拜年中，她和另外一个女生（我的邻居）来我家，外出归来爸妈描述了一位淑女性的绝代佳人，其实在此之前她也随学生们光临过寒舍，我都理性地对她的秋波视而不见。甚至幼稚的认为，作为有恋史的我不配追求这样冰清玉洁的女孩。

85年春天，女友（现在的妻子）突然提出分手。原因是算命的说我俩星相不合。作了百分之九十九的努力挽回都没有成功。外语系的阿运说：“你找阿娥啊。”我只是苦笑了一下。几天后，没想到他真把阿娥约出来会面。地点是在阿运家。记得当时被阿运拉到车站等她的情景，阿娥真是飘飘欲仙，款款而来。在他家将我俩安顿好之后，阿运借故回避。我对她含蓄地讲了女友离去的经过。最后她小声说已有男友且婚期已定，我请她三思，如若她认为其男友可以给予她幸福，我尊重她的选择。其实这种过于迂腐怯懦的决定注成了大错，并注定了不配得到她。

送她回家的路上我十分难过。望着她飘逸的长发和远去的倩影，我觉得本不光明的世界又黑暗了许多。阿运归来后知悉结果，大声说：“只要没结婚你就有希望！”

当夜我辗转反侧夜不能寐，挑灯给她写了一首长诗，主要是规劝她考虑清楚。翌日由阿运送到厂里给她。几日后，阿运捎回的话令我绝望：“请老师吃我的喜糖吧！”据称她月底举行婚礼。

半年后，我也结婚了。女友神差鬼使地回来与我和好了。

五年后，我成了一家国有大公司的经理，主持工作。家庭生活也很美满。一天几个老同学聚会，阿运突然说，那天碰见阿娥了，她在一家商店当会计，过得不如人意，你该帮帮她啊！我趁酒兴随口说，你安排，我做东！

一星期后，几个大学同学在白玫酒家定好了位置聚会，专为品评我的梦中情人。我较迟才到，阿娥是最后来的，并只喝了些饮料就告辞了。在短短的十五分钟里，我感到了岁月在她身上的变化。站在面前的阿娥已从一个如花似玉的姑娘变成了一个朴素端庄的少妇。且看得出日子过得并不滋润。从她的目光里我看到了她羞于那次的选择，而且由于家庭生活的负景已成了个不加修饰的婆娘。比少妇的羞怯更明显的是自卑和自愧。我不顾好友们关于昨日黄花的议论，决心帮她，尽我所能，起码还这个美丽女人本来的面貌，让她见世面，出入主流社会，同时对多年深藏的情感有所慰籍。

从此，凡是公司的外交场合，只要允许我都邀她来，经过一番随意的包装，她已是光彩照人了。我也顾不得别人的议论，只要她开口，我总是全力以赴。需要强调的是我没有用公款给她买任何一件贵重的礼品，这是我的原则。她也不是那种贪心的女人，总是被动的，不善言辞。在此期间，我们总是以礼相待，没有超越道德的底线。

92年我自己的公司成立了。她顺理成章地成了公司的会计。业务精湛，善解人意，真是贤内助。仪态也变成回头率很高的美少妇。我有时半开玩笑地说：“前年20，今年18！”她意味深长的回答：“妇为悦己者容。”

每个月底我们都对帐到很晚。她是兼职的，大约每月来三天专职对帐。记得有一天已经是晚上十点多了，办公室只剩下我俩。看到窗外的月色很美，我就关了电灯与她站在窗前赏月。美景佳人，我忍不住吻了她。在这之前我特意绅士地征询在她含笑点头后才敢采取行动。奇怪的是那期待已久的亲吻没有很深的印象。93年初，我的公司在江苏有一单生意，必须我出马，我邀她一同前往，并刻意描绘了几年前独下苏杭游历的经过，她欣然应允。但说时间得由她定。半月后，一个春意盎然的早晨，我正在市图书馆查资料，传呼机优美地震动起来，在漆的光滑的书桌上跳跃。是她！阿娥说，6月20号可以出发了。

我赶紧派人去买船票。大连到上海的轮船需要预定。我精心策划了海上，火车，飞机的浪漫之旅终于就要成行了。

父亲节的早晨，阳光明媚。我准时来到码头的出口等她，她也准时抵达。我们手挽手走进了船舱。三十六小时的浪漫海上旅行开始了！船上人多，我只好带她去甲板，晚上的餐厅舞会拥她起舞，随着船下波浪的起伏，我俩都陶醉了。她在甲板上，以大海为背景照了许多相，但就不愿和我合影，并振振有辞：“不能摆出来的照片还是别照的好！”

抵达上海时薄雾弥漫，天下小雨。我们吃了精美的早餐后，赶往汽车站，上了个体户的车后在高速上抛锚了，几经周折后换成大巴到杭州已是下午了，一路上她逼我说出恋史和初次性体会，并以此来攻击我。她认为未婚同居是不道德的，我认为只要负责，早晚并不是原则问题。这是我们意见相左的开始。

杭州我不很熟悉，尽管此前来过三次都有人接送，下车后，我只好给朋友打电话，求他安排宾馆巧的是朋友出差，朋友妻子已安排好了在冶金部宾馆。我想法没让朋友妻来宾馆，说改日登门拜访。当总台服务员小姐拿着我俩的身份证问她，你们是夫妻吧？她居然点头。我惊出一身冷汗，但也兴奋异常。

进入房间后，我对她说，你胆敢与我同住一室，不怕我心存不轨吗？再说，朋友妻与我妻很熟，如此冒天下之大不惟，你害苦我了！她说，既然敢与你出来，就完全信任你，再说我也不敢独守空房啊！

晚上，我们分别在卫生间洗澡后各睡一床，聊天，拥吻，相安无事。第二天，逛西湖，游灵隐寺，拜岳坟。我感觉她很有主见，不是那种夫娼妇随的小媳妇，这令一向自以为是的我有些不适应。在灵隐大佛面前，我暗许心愿，让她属于我吧！

带着奔波的劳累回到宾馆已是晚上九点多了。冲洗之后，我几次企图与她同床都被拒绝了。男人这时多半是气急败坏的。我愤愤地想：她是不是不爱我？但她对我开放了上身，那窈窕的身段西施也不过如此。

三天后我们乘豪华列车去东方威尼斯。在苏州我可没有朋友，只好随意住进了一家宾馆。没有结婚证，我单独包了个房间，她住在女宾部。打开房间一看，我包的是夫妻间，真是天意，这次该就范了吧？她没有说话，洗澡后就全部交给我了，我有一种水到渠成的感觉，满足了征服欲。我想：世上无难事，只怕有心人。在苏州我们玩赏了狮子林、虎丘、拙政园。在拙政园时天下大雨，游客极少。我们相拥在鲜花碧叶，古桥绿水之间，真是仙境配佳偶。

经沪回连，由于只留宿一夜，我们分屋而睡。第二天到南京路购物，很明显她也疯狂。印象最深的是在表店里买了一只雌表给她，那是我腕表的配对。她很看重用意，售货小姐不失时机地说：“你们千里迢迢来配对啊！”她多年后仍然珍藏那表，并埋怨我随意处置了雄表这是我应满怀欠意的。

在上海回连的飞机上，我们难分难舍。

回连后恰逢妻儿外出旅游十天，我俩得以延续蜜月。记得到棒槌岛看海，正是鸳鸯戏水，劳燕双飞。她是个含蓄而深刻的女人，极少提到让我离婚娶她的事。因为从言谈中，她深知我对儿子的情感颇深。我也无这方面成熟的思考。一则她那年没抓住机会，二则我感觉现在的她只配做情人。至于妻子，我自知对不起她。但想想曾离我而去的那几个月，有些减轻了罪恶感。

我是学数学的，将数学运用到爱情上深信这样的理论：爱情是一个三角形，情爱、性爱、持久的关系是她的三条边。如今三边具备，只有持久这条边，令我没把握，所以将影响她的稳定性。再说，阿娥很少主动找我，她在性上也属冷淡型，很像现代的女孩，既无妻性也无母性。但可看出，她对委身于我怀着深深的愧疚。我对她的矜持常常怒火中烧，我自嘲为单相思。我不是大老板，否则，一呼百应的感觉会冲淡些许抱怨。

为此，我又找到了一个出差北京的机会，那是8月18日我俩乘飞机安抵首都机场。华灯初上，星月交映，按计划我们打的到了地坛公园附近。但司机不知道秦港宾馆（我的朋友在那工作），在打的时都说不知。信步到访的宾馆都已客满，连社区办的小招待所也无空床。徘徊街头，心急如焚。她已显出很疲倦且不耐烦的样子，怪我计划不周，准备不足。最后我灵机一动，拦了一辆出租，对司机说，师傅想必有熟悉的宾馆吧？不管远近，车费加倍。那家伙也不含糊，跑了几十里到宣武区的航空宾馆好歹加了两张床，并付了每天396元的房费。

在北京的七天我们去了所有有名的景点。我出生在北京，这些地方都游历多次，再说我生性不喜欢花钱找罪受的旅行。她也是深知我的这种秉性。在游历时，她兴致极高，尽可能多走些景点。我则是尽量少走，为此我俩常起冲突。其实，当年与妻也一样，我认为这是我与所有女人的冲突。比如在八达岭，她偏要登上最高的烽火台，我干脆在下面等她。在颐和园她偏要每景必到。为了报复我，她几次拒绝与我……她多次声称，常常把老公推到地上。我笑言“有执照还不让开业，你太黑了吧？”

96年，奶奶病重。我亲赴温州探望，顺便带上阿蛾。除了在奶奶病榻前跪拜还带她历经辛劳到祖坟上烧香。她带着例假忍痛跟我跋涉山岭的样子，令我永生难忘。

我想让她亲历一下江南风光，小桥流水，鱼米之乡。她说她很喜欢南方。这和我的感觉不同，我还是喜欢大连。因为它的气候独步天下，它的居者忠义如侠。

后来，我们又去了福建的太姥山，这是我至今到过的最著名的山，南国之灵秀深藏其中。山路崎岖，淡云飞舞，记得她因颠簸和南方食物不适吐了几次对此我很心疼。

返回大连的飞机上，我对她谈了保持经常联系的想法。她故意说，每月公司结帐时不是有机会？但事实是她交报表时总是借故抽身。

回大连后，又是若即若离的冷战，无从深入的相知。

97年，我关闭了公司去山西发展，她虽常来电话，但爱言很少。

98年，我回大连发展，有几次她去约会前临时改变主意，我预感分手已不远了。

99年，我到温州办足球学校，她打来电话，情义绵绵地劝我回大连。回到大连后，她又玩起了冷战游戏。一气之下，我干脆断绝了与她的联系。

02年，我再下温州并创办了一个补习学校，以剑桥英语为主，她只是在情人节打来电话，但仍不经意劝我回大连。我厌倦了一旦回大连，她又避而不见的游戏。我不理解，女人的善变为何伴其终身？

其实我们早已分手了。我是因为疲倦，她是因为良知和道义的拷问。（我也何尝不是呢？）缘分已尽，不再强求。但我可以肯定，心中最隐私的地方常会有她，梦中也常有她的倩影此情将终生。这段情却深深地警示我，爱不能怯懦，拥有时应该珍惜，过程比结果更美丽。

这段情延续了我写诗的灵感。她也许在别人眼中最多是小家碧玉，在我眼中却惊为天人。正是这种幻觉和美化，才能提供用之不竭的情感，正是她营造的若即若离的氛围，才能使爱神化和保鲜。在我们几次入木三分的交流中，她称理解我的感觉，并戏言作为模特，她将永垂爱史。我知道她每次都将我的文字抄写下来，藏入闺房的百宝箱，夜半无人时拿来品读。虽不全懂，意境略通，她说过最想唱的歌就是《懂你》。

我对我大多数情诗的原型常怀着感恩之心。因为久而久之，把爱的酸甜苦辣，爱的期盼和挣扎，爱的跌荡起伏，爱的悲剧色彩融入出自内心的韵律早已驾轻就熟，形成一种凄美的意境，一种沁入骨髓打下不可磨灭烙印的文字。

为忧伤而悲壮的分手，我有小诗为证：

一颗疲惫的菩提树，

厌倦了喧嚣与挣扎的困苦，

尽管枝叶尚且繁茂，

上面还落着小小的鸿鹄，

静时欣赏百鸟悦舞，

动时在年轮上奋笔疾书，

素面朝天，

戒盈祈愿，

情感人生爱机四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