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男人

我目送着被尘土卷走的车尾，一脚踹向路面的石子，石子蹦蹦跳跳倒没滚多远，钻心的痛却从趾尖传到心尖。忍不住地向侧蹬腿，想将那自找的痛再踢出去。

夜幕就像一张徐徐降落的巨网，向整个失望的我蒙蔽过来，想到极大可能露宿荒山野岭，心情显得格外的焦急。虽然偶尔也有车子路过，到现在还没有谁拿正眼瞧过我，倒是卷起的尘土向我裹来，让我披了一层土衣。

吭哧哼哧的马达声虽然变腔变调，钻进我耳朵仍感非常悦耳。我只是下意识举起左臂，头没回，脚没停，我心里基本上能勾勒出司机大哥的表情。车头超过我，突然摇晃了几下，发出裂锦般的刹车声，停了。我听到自己悬着的心“咚”的一下归位。紧赶两步，身子还在摇摆就将感激的目光向驾驶员抛过去，没成想光梢才碰到对方，就像被电击一样折到地上。我看到了这一辈子最不愿看到的目光，应该是最不敢面对的一个人。

吭哧的汽车只愣了下神就有了举动，加大了喘息的声音，摇晃了几下，终没有动。

我看得出没有抛弃我的意思，如果再犹豫，就显得太不男人了。只好恬着脸拉开车门挤在门边，尽量把两人的距离拉长。

他手脚有了动作，一声轰鸣，汽车吱吱呀呀的起步了。拉得太重，歪歪扭扭在山路上吃力地爬行。

我在盼望夜幕罩得更快些。不是因为我搭上了车，而是想让黑来遮盖眼前的尴尬。我对不起他。我爱上了他的老婆。而最终让他们散了，我们走在了一起……。在异样的目光中我们细心地呵护那段冲破樊篱后变得遍体鳞伤的爱恋，一桩别人看似畸形的婚姻被我们经营得滋润和谐，全赖相互珍惜那不平凡的历程……

车身猛颤了几下，我才发现真的天黑了。两束刺眼的灯光将我们的车子挤到公路的边缘，虽然看不见，这段路我可熟悉，白天一定会吓出一身冷汗。

悠着点，我是在外边。他对擦“肩”而过的车子吼了一声，声音嘶哑涩嘎嘎的，象隔了一层半闭的窗户。我们的人生很简单，一不留神就没了。我觉得他是在对我说。不知怎么从脚底冒出一股寒气，是害怕吗？只见他手脚并用，东摇西晃地操纵着，就象在鞭策一头垂暮的老牛，让它慢腾腾的走上正路。

嗯哼。像回答，更像是清理喉咙，我算是出了声。

也许是不满意我不哼不哈的样子，他做了几个较大的动作，车子费劲地继续爬行。我轻轻地瞌上眼睛，想逃避此情此景尽快地结束这难堪的旅程。

我头脑有了意识是在完全失去重心的时候。整个人被悬空了起来。眨眼间就要翻转的身体突然被什么东西撑住，在遭遇剧烈的撞击之后头和挡风玻璃亲密接触落了个两败俱伤……。等我有了意识，感觉那支撑我的东西还在，一摸是只手，还有力地抓住我的衣服。借着未熄的车灯朦胧中见他趴在方向盘上没动静。

我喊了他的名字，有些拗口，后又拍打他的颈部，“噢”，终于低沉中夹杂着痰的声音舒通了喉咙缓缓抬头，我看到一张被鲜血分成几个小块的脸。没死吧？他问。

我心里一阵发酸，想要哭，要嚎啕大哭。你怎么样？这声音我自己都感觉陌生。

别动我，我被卡住了，这腿怕是要丢了……喂，不会说我拉你同归于尽吧？声音还是那么涩，但无奈却显现了出来。我看不见他的目光。

你为什么要保护我。我没忘那抓住我的手。

哼，我在保护你吗？我是不想女儿再一次失去父亲，她不还在你手上吗？如果都没了，她怎么办？

我沉默，他才是我女儿真正父亲。我愧疚刚才那一瞬间没来得及想她们。我们关系挺好的。我说。

是吗……。他微颔着头神情显得有些沮丧。不会有一天你把她培养得心中完全没有我的位置了吧？

我又沉默，承认有过这样的私心。

我本打算拼命多挣点钱将来好去认她，没想……唉，命啊！他哭了，我也哭了。同样的哭声，绝不一样的心境。两个男人的眼泪，滂沱得足以冲掉脸上的血迹。

我既然从你手中把她们母女接过来，就一定能让她们过好。我的话干瘪得就像宣誓一样。

是占过去的吧？你是一个让我恨的人……

我脸红了。直白的几个字道出了当时的真实内容。我跟他老婆相好在前，他们离婚在后，什么冠冕堂皇的解释都是苍白无力的。

无言的沉默。

我也就说说而已。你们生活得好我也没啥好说。

我不知说点什么好，如果后悔自己的行为，那就是否定那段来之不易的爱情；如果无悔自己的追求，不得不承认对眼前这人伤害够深的了。

唉，人这一生啦……，他抹了一把脸，泪水和着血水涂花了脸也涂脏了手。

要不……你今后就跟我们一起过吧。

他用一张怪脸把我当一个怪物一样盯着。什么话呀？你嫌我们的故事还少吗？

我向来都是走自己的路，愿咋说咋说吧。我的底气足了。

嘿嘿，他笑了。找电话吧，傻瓜。

对，先找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