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家

那年，父母离异之后，我就变得更不爱说话，不喜欢和同学一起学习，玩闹。生活中别人没有的经历让我过早地成熟起来。那年，我7岁。

我跟着母亲来到另一个城市，于我陌生却对之毫无新奇之心的城市。我有着与这个年龄不符的老成。不过那个时候，我还不甘心承认。母亲一如既往地彻夜不归，这个城市的灯红酒绿让她有更多的留恋。母亲骂父亲没出息，同样的咒骂可以一遍一遍翻来覆去地用。父亲不在了，在我和她难得的碰面时，她看着我会把所有的怨气散在我身上。她不满意我的长相，在我很小的时候她就吵父亲，问父亲是不是把她女儿拿去换了一个丑八怪回来，她的女儿怎么会这么难看？她从来不知道，幼小的我因此渐渐对她萌发出一阵阵的生疏甚至恐惧感。

是母亲，让我变得自卑。我害怕被伤害，于是处处躲着人群，在同学眼中成了一个怪癖的人，老师也不喜欢我，她说她不喜欢自闭的孩子，可惜我偏偏就是。

9岁那年，我有了一个小妹妹，是母亲和继父的孩子。我愈发不愿意回家。我知道，那不是我的家。妹妹可以在妈妈的臂弯里听着摇篮曲睡觉，妹妹有很多的布偶公仔，妹妹生日时有一大帮人来为她庆贺，母亲和继父给她请钢琴老师，给她穿漂亮的裙子……这些都是我从来没有过的。我知道，我只是没人要的丑孩子。

我提出要住读，虽然家离学校不过30分钟的路程，但我呆在这里的每一天都是多余的。母亲没有同意，她冷冷地说，你太小了。我知道，不是我因为我小，我小的话她不会让我很早就起来做饭，不会让我打扫大间大间的房间，不会让我洗全家人的衣服。我在这个家的意义，就是一个只供吃穿即可的廉价保姆。虽然我才11岁，可却萌发了一个想法，我想找一个疼爱自己的人结婚，有一个自己的家。

初中，我拼了命的学习，我没有很大很大的理想，我只想早点离开这里，离开他们，我不想成为别人家多余的人。

中考时，我以优异的成绩考入了市一中，那是这个城市最好的一个学校，更重要的是那是离母亲最远最远的一个学校。学校给我免了学费、住宿费，每月还补助300元生活费。我知道，是母亲让我得到的这一切。要是她没有那么对待我，我现在还指不定是个多么不懂事的小不点呢。我的成绩让我可以提前脱离她，我窃喜可以在经济上也不依附她了。学习上的成功让我一点点地找回了自信，我和同学、老师都相处得很愉快，我渐渐摆脱了她的阴影。我要让她对我的贬低慢慢地从我耳边消失。我周末从来不回家，暑假就去打打零工，春节我去母亲的家两天，等学校一准入校我就飞奔回来。母亲也从来不多过问些什么，我知道她所有的心思都在与继父所生的妹妹身上。我尽可能地少去打扰他们，或许这也正是他们所希望的。

高三时，室友的父母经常做些营养品来给她们补补身子。疲劳的学习也让我很想吃吃可口的饭菜，可我知道没有人会为我做这些。记得有一天晚上在宿舍厕所（那里不会熄灯）复习的时候，我突然想起父亲，然后怎么想不出他的样子，竟难过地偷偷哭起来。我的父亲曾经给我做过一只小木船，那是我童年唯一的玩具，后来父母吵架时被母亲扔到屋旁边的河里了。我想去找回来，可是不小心就滑进河里了，还好被在河边洗衣服的大婶从河中提了出来。我后来才知道，那个河不深，不过足以淹没当时我那么大的孩子。回家后，我湿着身子被母亲追着打。打累了，她才坐下大口喘着气。后来，我被罚不准吃晚饭。我记得父亲偷偷给我端来一碗饭，一直忍着不吭声的我就着饭一滴一滴的眼泪落了下来，我不敢大声哭，否则被母亲知道了父亲也会被骂。那一刻，我深信父亲是爱我的。但当他们离异时，把我像皮球一样提来踢去时，我彻底地知道我是一个没人要的孩子，我想父亲对我的好只是对我的同情而已吧。

有句话叫，女大十八变。上大学后的我逐渐由一只蛹蜕变成一只蝴蝶，我由一个自卑的丑小孩变成了一个落落大方的女孩子。当好朋友告诉我不少男孩子在背后偷偷议论我时，我一脸平静，其实内心也是很安宁的，我没有想很多，年幼时的记忆也在渐渐退却。我懂着把握现在，我一心一意地做好学生会的工作，努力地抓住每一个评优的机会，我想让大学里优秀的表现让我毕业后有一份好的工作。

大二的时候，顾炎走进了我的生活。他给我的第26封情书中说，我想给你一个家，然后我们好好地住在里面。我把那一句话看了好多遍，想起自己年幼时的那个梦，不觉已经黯然泪下。

和顾炎在一起的日子很甜蜜，我像一个小女生一样撒娇，我想从他那里把我从来没有得到过的温暖全部都要回来。

大二暑假的时候，母亲打电话叫我回家，说父亲想见见我。

父亲，我陌生的苍老的父亲躺在病床上注视着我，让我觉得时间是多么的漫长难耐。父亲得了肝癌，已经是晚期。我想起小时候他偷偷给我一碗饭的情景，忍不住掉下泪来。

父亲走了，没有留下任何积蓄，也免去了母亲的一场争吵。

我准备返回学校的时候，母亲让我陪她去逛街，我觉得这是多么戏剧性的场景啊，不过我还真的不知道怎么和她逛街，我从来没有和她逛过街。母亲把一条蓝色碎花的连衣裙在我身上比来比去，我有些反感地说你自己去试吧。母亲近似讨好地说，妈妈给你买这个好不好？不知是受宠若惊还是昔日的委屈弥上心头，我的眼睛顿时变得红红的。我不敢看母亲，把头别向另一处，含糊地说，嗯，好。

回到家，母亲硬要我马上穿上那条新裙子，然后把我看来看去，一脸的喜色溢上。她说，我的乔乔长的真好看呢，以前怎么就没发现呢。我笑笑说，女大十八变呢。母亲忙附和着，对啊对啊，女大十八变，越变越好看呢。

我想回学校了，因为还有点工作没弄完。母亲说，今天晚上得去和韩小墨他们家吃一顿饭。我说，我不认识他们，为什么。母亲说，韩小墨人不错，他父亲那家公司就够你吃喝一辈子了，上次你回来的时候他恰巧和他妈妈来这里，这孩子就催着他妈来和我说这事，这不，这次你刚好回来。我一边脱下那裙子，一边快速地收拾自己的东西，冷冷地说，你是要给我相亲吗，不好意思，我已经有男朋友了，我们以后会结婚的！母亲忙拉住我，急切地问道，他家比韩小墨有钱吗？我厌恶地甩开她的手，大声地哭出来，你就知道钱！你为了钱离开父亲，现在父亲不在了，你也就当没有我这个女儿了吧，你自己好好过你有钱的好日子吧！

我回到学校时，一脸泪痕的样子让顾炎很心疼。他知道我家的事。他把我紧紧搂在怀里说，乔乔，我不会让你伤心的。我的额头上滴了一颗泪，我知道那是顾炎在为我心疼。

顾炎的父母是普通的工人，为了顾炎读书也没多少积蓄。毕业后，我们只得靠着自己的能力一点点攒钱买房子，结婚。

拼搏了几年，我们终于买上了自己的房子，不用再住在租来的小房子里面。后来，我有了小宝宝，顾炎和我都很高兴，顾炎还专门布置了婴儿房。后来母亲得知我有了孩子，想来看看外孙女。我一口回绝了，说你在家好好照顾继父和小夏（就是那个妹妹）吧，不用你操心了。母亲说，夏儿念大学了，都不在家，我和你继父也没什么事做呢。

顾炎知道了，就对我说，毕竟还是你母亲呢，我的老婆是一个好老婆、好妈妈，也是一个好女儿呢。我笑笑，靠在顾炎的怀里，看着宝宝，突然觉得好多事情都很认真的计较是没什么意思的。

母亲和继父来看我们的时候，我正在给宝宝洗澡。母亲在一旁很着急地说，我来我来，你看你，都不会，这样会让孩子不舒服的。顾炎在一旁不失时机地说，妈妈你自然是比较有经验的，要不你就在这里住一段日子，教教乔乔好了。母亲像是不相信似的，开心的说，真的吗，好啊好啊。

有了宝宝，我和母亲的关系改善了很多，逐渐变得比较像平常的母女那样。母亲常常抱着宝宝，笑呵呵地说，你多像你妈妈啊，长得真漂亮。我不知道母亲是在宝宝身上补偿我，还是已经忘记了曾经因为我的丑而对我的厌恶。

我始终很感谢上天的是我有顾炎这样一个好丈夫，他真的是给了我所有的爱，所有我缺失的温暖他都通通无私的给我。顾炎说母亲是爱我的，顾炎也说他有一个大度的好老婆。在我和母亲关系的改善上，顾炎也做了很多。

但是，我从来没有想到顾炎会离开我，他说过他会陪我一辈子，我相信他说的每一个字。当顾炎离开之后，我疯狂地整夜不睡、整夜喝酒，我甚至怀疑所有的幸福都是一场梦而已。痛苦的我想把自己痛醒，即使醒来是在被母亲罚不许吃晚饭的5岁，我宁愿所有的苦再来一遍，也承受不住顾炎离开我的悲伤。

我不敢去看顾炎最后一眼，他苍白的样子会让我忍不住把他抱回家，我不忍心他孤零零地躺在那里。我拿着石头砸所有路过的车辆，我恨那个肇事司机，他把我最亲爱的人带走了。我一个人痛哭着，最后把鞋子也扔了出去。我不管周围的人怎么骂我是个疯子。我宁愿我真的疯了，这样我就不记得生命中有过顾炎这个人了。

母亲怕我伤害到孩子，就把宝宝抱到她那里去了。

我又成了一个人，我把自己锁在屋子里。我幻想顾炎下班回家，我幻想我和他睡在我们一起挑的大圆床上。我看见顾炎在那里为我熬粥，我扑过去，什么也没有，我跌坐在地板上，大声地哭个不停。

韩小墨，我真的从来不认识这个人。他在我母亲那里知道了我家发生的事，居然来看我。我在门内大叫，你是顾炎吗，除了顾炎，谁也不准进来！韩小墨说，顾炎绝对不想看到你这个样子，你这个样子除了伤害自己又有什么意思？韩小墨用从母亲那里拿来的钥匙进来了，进到了我和顾炎的家，我努力地想要把他推出去，却一点力气也没有，我已经几天没吃饭可。韩小墨不理我，径直地走到厨房，为我熬粥，又把房间收拾得如初。我不知道他怎么知道那些东西应该怎么摆的，我不顾他忙来忙去，只是机械地一遍一遍地叫着顾炎。韩小墨强迫我喝下一碗粥，我却把那些全都吐在了他身上。然后沉沉地睡去。

我醒来时，韩小墨正在靠床的地板上熟睡，我看着他，看着这个陌生的脸庞，却浮出一丝熟悉感，他的侧面从某种角度看，像极了顾炎。

我想念着顾炎，于是放纵自己容忍这个在某个角度像顾炎的男人在自己和顾炎的家进进出出。

韩小墨就在他父亲公司上班，他可以一直旷工，于是他仗着我没有下逐客令一直都赖在这里。于是我只要提供给他一块地板，就有一日三餐、衣服也不用洗、房间有人打扫得干干净净。我很纳闷，像他这样家境的纨绔子弟居然能做这些事。

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我抱着被子蜷缩在床上，嘴里不断喊着，顾炎、顾炎，我怕，顾炎……

我感觉有人抱着我，嘴里哄着我，乔乔不怕，我在呢，我在。

那一刻，我真的以为顾炎回来了。于是，我贪恋着这样的温暖和安稳，在那个温暖的怀抱里甜甜地睡去。第二天醒来，我发现自己躺在韩小墨怀里，有些惊讶。这时，他也醒了。我们都有点尴尬。

这天，他说，他要回公司处理点事情。他不在的日子，我却开始想念他。看到顾炎的照片，我打了一个冷颤，我怎么能在4个月的时间里就爱上另一个人而忘了顾炎呢。相框里的顾炎好像是在问我，乔乔，你不要我了吗？我将相框放在胸口，告诉顾炎，我永远不会不要你。

韩小墨在傍晚的时候又来了，他俨然把这里当作了他的家。他说，乔乔，我回来了。

我把他堵在门口，说，为什么？你回去吧。这些天，谢谢你为我做的一切，我可以照顾好自己。

韩小墨咬着嘴唇，定了定说，嗯，好，那你有事给我打电话。

我一直没有给韩小墨打过电话。倒是他不断给我发短信，说天气很好要出去走走啊，说什么有场新电影要看吗之类的。

我没有回过韩小墨的任何一个邀请，我知道没有人能取代顾炎的位置。我对着顾炎的照片说，顾炎，我会把宝宝好好抚养长大的。

我准备去找一份工作，然后好好抚养宝宝。在我去母亲那里看宝宝时，母亲告诉我，韩小墨刚来过，给宝宝买了很多东西。我说，下次他再来，你就告诉他，我和他不可能，我的心已经死了。母亲看着我，无奈地叹气，说，乔乔，不要自己苦了自己，宝宝还小，需要一个爸爸，小墨是个好孩子。

后来母亲告诉我，自从我那次回绝了他们家的邀请，韩小墨就没有和别的女孩子交往过。后来听说我结婚了，也就和他父亲一个朋友的女儿结了婚，没多久离了婚，还常常跑来打听你的消息，问你过得好不好。

韩小墨又来看我，我问他，我从来都不认识你，为什么？他说，我在张叔叔（我继父）家见过你之后就喜欢你，后来我发现我是爱上你了，我去你学校偷偷找过你几次，那个时候也就很傻的以为自己还有机会，可是你有男朋友，我不敢直接出现在你面前。后来你结婚了，我的心也死了，于是我也结婚，可还是忘不了你。我离了婚，准备去英国，再也不要听到你的消息。可是还是忍不住常常打听你的消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听说你丈夫很爱你，你们还有了一个女儿，我很放心。就在我准备好一切去英国的时候，我听说了你的事。我放不下你。

我噙着泪水说，你只是一厢情愿，你不可能取代顾炎在我心中的位置的，永远不可能。

韩小墨给我擦着泪水，我没有抗拒。

韩小墨也哭了，他说，我不会取代顾炎，我是韩小墨，我在你心中应该有不同的位置，我爱你，只要你允许我爱你，就足够了。

我摇着头，说，不行，这对你不公平，你回去吧，再也不要来了。

韩小墨却一把把我拥进怀里，哭着说，我爱你，我可以不要自己的孩子，把宝宝当作自己的亲生女儿，我不忍心你再一个人这样苦着，乔乔，不要再倔了，好吗？

我在韩小墨的怀中流着眼泪，我在心中问着，顾炎，可以吗，我可以吗？

后来，宝宝叫韩小墨爸爸，她从来不知道有着顾炎这个人。她5岁的时候把我和顾炎的合照翻了出来，问我，妈妈，这是谁呢？我看看韩小墨，不知道怎么回答。韩小墨在一旁把宝宝抱起来，笑着说，那也是宝宝的爸爸呢，你看你多好啊，有两个爸爸呢！宝宝嘟着嘴说，那他去哪了呢，从来都不来看我。韩小墨说，那个爸爸去了很远的地方，去给宝宝买最漂亮的洋娃娃了。宝宝张着嘴巴，很惊讶的说，很远很远啊，给我的洋娃娃啊……韩小墨用鼻子对着宝宝的小鼻子，对呀，因为爸爸都很爱你……

我又把顾炎的照片摆在书桌上，看着他，说，顾炎，你原谅我了吗？

韩小墨把我从后面抱住，也一本正经地说，顾炎，你放心，我对乔乔和宝宝的好不会输给你的。

曾经我有一个家，家里只有父母的打闹和母亲对我的厌恶，我如一棵小草独自成长。

曾经有一个人对我说，要给我一个家，好好疼我。我忘不了这个人，一辈子。

现在我有一个家，丈夫为了爱我，包容了一切。我感激这个人，亦是，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