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别

莫茈叶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3-24 16:5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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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优美的文笔,有着散文的韵味;曲折的故事,有着小说的味道。只是结局太惨痛!推荐共享!

1

不知从何时起,我竟爱上了那些落着雨的夜,爱上它的静默与悲凉。空旷的雨夜,世界被缩小在烛火下,单纯得让我忘记自己。

又是一个雨夜,窗外梧桐的叶子簌簌落个不停,天空是干净的黑色,夜色空洞而浓重。持起几上的琥珀杯轻啜了一口,一时间,喉咙里流过竹叶青的甘淳,我满意地牵起一丝微笑,指间划过身旁的六弦琴,一缕轻盈的弦音在空气中游荡。正是弦音犹存未止之时,忽从窗外传来了三两声低极的笛音,巧妙地衬托着弦音的轻灵。弦音止,笛声未休,回旋婉转,在雨声中越发变得清脆起来,主导着雨夜,充满了霸气却沉淀着雨夜的幽深与神秘,无止尽的幽深……

我从容地往桌上添置酒杯,一个身影从窗外跃进,她毫无顾忌地坐在我的对面。我于是起身,对她欠了欠身子,向她传达着我的敬意。

“这是下一个任务。”她冷言道,眼前飘香的美酒对她毫无诱惑。

“遵命,母亲大人!”我点头,然后举起琥珀杯一饮而尽,杯下时,她已消失得无影无踪,惟有一只香笺,孤独地在窗前飘摇。“宋鸣”二字在香笺上摇摇晃晃,若隐若现……

2

宋鸣,秋后新生的文曲星,这届科举的状元。在那个风和日丽的日子里,我坐在船舱里,等待着他的到来,因为他——是我的下一个目标。

从七岁握剑那年开始就一直生活在杀与被杀的环节中,我没有选择地杀人,只要有人愿意付钱。可我从未见过我的任何一位委托人,我需要做的只有服从,服从我的母亲。母亲也是一名杀手,而且是天下第一的杀手,不仅在我眼中。从小我就生活于母亲的安排下,无怨无悔,她的目标是把我培养成能超越她的人,而我,也心甘情愿地承受了这一切,原因很简单——她是我的母亲,我爱她。

此时的西湖簇拥着人群,我知道:他来了。在人群的道贺声中,宋鸣上了我所在的船只,如同一只掉进虎口却毫不知情的羔羊。他身旁的小官信步向我走来,低声做了吩咐,在他们眼中我仅是一名不起眼的琴女。周围喜庆的气氛没有沾在我的身上,人来人往都是过客,他们平凡而愚昧,岂知生死只是瞬间。只有那个人吸引了我所有的注意:宋鸣——我的猎物。他生得书生之貌,弱冠之年,英华隐隐,风度翩翩,一介风流才子之态。“午夜,你的生命将脆不可击,那时,天堂的大门会为你而开。”我暗忖道。

在船主的示意下,我开始了我的“工作”,这实际也是我的规矩,所有从我手中消逝的生命都曾听过我的琴音,这是我赎罪的方式,尽管它是那么的不济于世。

琴声,流过我的指间,在美丽的西湖上流淌,原本热闹的船舱顿时变得寂静无比,这是我莫囚的演奏,是我白玉琴的魔力,它会让所有的心灵,臣服。

3

夜晚,船只在苏州城靠岸度夜。我身着丝制黑色夜行服立在船头,看着脚下幽黑的河水无止尽地向远处蔓延,我听见河水拍打船体的轰轰声如同从地狱传来的哭泣,深不见底。岸上山丘间的古寺敲响了半夜的钟声。我转身,寒风从我的身后掠过,撩起我黑色的头巾,窜入眼前那间灯火依旧的船舱:我的目标就在眼前。

夜,静夜,船内所有的人都在迷香的作用下进入了梦乡,仅有他和我,依旧清醒。没有别的原因,我只是单纯地觉得,至少让那些死在我手上的亡魂走得明白。

我推开房门,从容入内。我看见宋鸣手持毛笔正在案前挥洒,专心致志。我移步上前,手中的剑指向他的喉咙,心若止水地面对他的平静。他或许有所察觉,抬头,却只轻轻地扫了我一眼,然后低头继续做他的事。宋鸣的举动让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失落,在面对亓剑时如此的安之若素是我不曾遇见过的。这不是一种蔑视,而是真正的安然。

“你别急,再等等,待我把画完成,然后我想请你为它提名。”他平和地说道。

“我是来取你性命的人。”

“你杀不了我,如果你能,我会认命,可事实是我不希望你死,无论你相信与否,我都要告诉你,有一名神秘剑客总会在我危险的时候出现,残酷地杀死我的一切‘威胁’。”

“你低估我了。”

“我不想对谁做衡量,只是不愿再看见生命在我眼前消逝。”他坦言,手中的笔越挥越急。

“那我倒想见识见识。”正说着,手中的剑朝宋鸣直下,只是一个瞬间,一股内力由剑柄传入我的手中,一阵疼痛袭上心头。他没有说谎。

很快我就被包围在剑光之中,来着的手法集快,急,狠于一气,让我难以招架,一招一式间皆指向我的要害之处,剑法干净得让人无法挑剔。

斗至半酣,我已趋于下风,平日的冷静也开始瓦解。“不,我不能输,决不能就这么死去。”耳边仿佛传来母亲的教诲:“莫囚,冷静就是要忘记一切,除了剑。”我定了定神重新组织攻势。可我不明白:来者的气势让人透不过气来,她蒙着面纱,却不难看出是一名女子,她眼中的坚定与执着让我充满了不安,她会为一个白面书生拼命?我陷入深深的困惑之中……

突然听得一声惨叫,我的对手在我面前倒下,眼中充溢着泪水,我看见她拨开自己的面纱,向我留下最后一句话:“不要……杀……宋鸣。”我低头审视那把被我紧握的亓剑,没有任何血迹。我于是抬头,做好了被责备的准备。我的母亲——莫离,站在我的对面,手中的长剑沾满了阴红的血液。

“你太让我失望了。”母亲冷言道。正当我要认错时,宋鸣悲哀的眼神滑入我的视线,他颤抖地向我们走来,一下跪倒在那位保护他的女子身上。“为什么……告诉我这不是真的,娘!为什么会是你!”我看见泪水从他的眼里流出,莫名的哀恸,竟使得他完全忽视我和母亲的存在。

“为她伤心你值得吗,迷裟本身也是一名杀手,他用别人的血把你养大,你娘骗了你十八年,若不是她纵着你去念什么破书,如今的你也该有点还手的余地吧。”母亲开的口。

“不,你在说谎,我的母亲是一位平凡的庄园女主人,不是什么杀手。”宋鸣激动地喊道,但我明白,他骗不了自己。

“莫囚,你还在等什么,这次任务完成后,你给我回碧潭思过半年。”母亲简单地吩咐道。宋鸣将视线转移到我身上,但他的眼神中依旧没有流露出半点对死亡的恐惧,只有深深的惋惜。

我提起手中的亓剑,利落地挥洒开来,没有太多的招式,只是一瞬间,亓剑上已沾满了鲜血。母亲用惊讶的眼神看着我,痛苦爬上她美丽的容颜。

“为什么?”鲜血从她的嘴角溢出。

“没有一位母亲,情愿让自己的孩子成为杀人的工具。”

听罢,母亲嘴角轻扬,有一丝笑意掠过,她说:“莫囚,你终于超越我了。”然后,她——我的母亲,倒在血泊中,倒在我的剑下,倒在我的悲伤里。

此时的船舱死一般的寂静,一阵东风破窗而入,吹落红木书案上的一卷宣纸,飘至我的脚下。画中:有一位少女在抚琴……

4

最终,我回到了碧潭,将母亲埋葬在碧潭旁,日月守侯着。

人的一生会有很多个选择,但真正的选择却只有一个,正如我以前选择了成为一个乖女儿,如今又选择了背叛;正如宋鸣的母亲选择了让宋鸣远离她的杀手生活,而我的母亲却选择了让我同她一起沉沦。

她们的差别那么真切地存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