爱我,不要为我戒烟
因为爱,所以爱。为了爱,没有什么是不可以改变的。
A.她
她依稀记得家里红木茶几上透明果盘里装的一粒粒饱满硕大的黑色西瓜籽,她一伸手母亲就会叮嘱,少吃点,那是给你爸戒烟的,她伸开的五指又缩了起来小小地抓了一把。
那些日子,家里的西瓜籽从来没断过,父亲一吃完饭就坐在茶几旁磕瓜子,父亲爱她,便把大把大把的瓜籽给她,她总是懂事地只吃一点点,因为母亲说,父亲不停地磕瓜籽,不是因为谗,而是在克服烟瘾。据说父亲的烟龄,是从十几岁上山下乡开始的,中间也戒过好几次,总是无法彻底地戒掉。在那个物质不甚丰富的年代,母亲千方百计地拖人买小城里买不到的上好西瓜籽,只是为了父亲能够把烟戒掉。
从她有记忆开始,父亲身上总有淡淡的烟味,十指被烟熏得微微泛黄。但就是这样的父亲,对她百般宠爱,为她做小童车,背着她走路,用自行车载着她逛街。她依恋她的父亲,便从未在意父亲身上的烟味,反而不懂,为什么母亲那么反感父亲抽烟,费尽了心思也要父亲戒烟。
令母亲失望的是,费尽周折买的黑瓜籽也并非有效的戒烟药,几个月后,黑瓜籽一停,父亲的烟照抽不误,甚至,还比以前抽得多。
汲取了教训,母亲真的开始从药物方面着手,有一段时间出了一种戒烟灵,母亲便不惜昂贵的价格买了一瓶,她曾从药箱里翻出戒烟灵按照说明书放在鼻子前嗅了嗅,那气味实在令人不悦。果然,父亲用了戒烟灵烟不想抽连饭也不想吃了,母亲又只好作罢。
那之后母亲再没有采取过实质性的措施,只是免不了唠唠叨叨,刚开始父亲还会听一点,久了,习惯了,烟也不会少抽。她在父亲的烟味和母亲的唠叨中成长,独立,出去上学,工作,然后就发现父亲和母亲都开始老了。
父亲生病,她回家探望,看着父亲日渐消瘦的身影和越抽越多的烟,忽然明白了母亲一直坚持父亲戒烟的原因,或者说是女人坚持男人戒烟的原因,女人,实在不忍心男人多一个损害健康的理由。她坐下,握着父亲的手说,爸,戒烟好吗?母亲也在一旁帮腔,就是,你不为我戒总可以为你女儿戒了吧?父亲沉思,然后笑笑,几十年了,我戒不了这烟,就像我忘不了这一路走过的岁月。说得她心里酸酸的。
走的时候,她买了好烟放在父亲的书柜上,对父亲说,爸,你少抽点。
B.我
枫坐在我面前,点燃打火机的手有些微微颤抖,但点烟的动作却娴熟准确。在烟雾和沉默缭绕了一阵后,枫对我说,我喜欢你,这句话和迎面而来的烟雾混杂在一起让我无法呼吸,良久,我才若无其事地说,我觉得我们还是做朋友比较好。枫没有再说什么,继续默然地抽着烟。
枫不是我理想中的男友,我理想中的男友一定是不抽烟不喝酒,清新,健康,阳光的,而从枫点烟的动作我便可以判断出他抽烟已不是三两天,也不是随性地抽抽而已,我并不能明确地感知烟瘾这东西,至少我不会喜欢对烟过于依赖的男人。
我和枫依然常常见面,他不再说喜欢我之类的话,只是一支接一支地抽烟,我看过许多人抽烟,但不知为什么枫可以把一支烟抽得那么沉闷。
我看着枫一支接一支沉闷地抽烟,我以为我会因此而反感,当有一天在沉闷中感觉到一丝心疼时,我才明白,原来爱一个人与他抽不抽烟无关。
我自然而然走在了枫的身边,强烈要求他戒烟,枫总是不置可否地笑,或者不露声色地转换话题。我相信枫爱我,有一天他一定会戒烟,即使他不对我承诺什么。
枫打包了行李要去另一个城市,那个城市,没有我也没有他爱抽的烟,走时,枫对我说,也好,也许这样就把烟戒了。
我没有再提戒烟的事,只是要枫好好照顾自己,不同城市的生活,我们都在和寂寞努力对抗。
终于,枫在给我的邮件末尾让我为他寄一些烟,那一瞬间,我感到从未有过的失望。枫不知情,一再催促,我迟迟未理会。我们为此有争执,但也没争执出个结果,我依然在超市买了烟,打包寄到了遥远的城市。
遥远的距离容易戒掉的其实不是烟,而是爱,激情和和谐,如果说开始我不提戒烟是因为相信,后来我不提便是因为不抱希望,枫偶尔说起戒烟,我便条件反射般一翻白眼,你戒得了吗?
然后我们就戒掉了那一场爱情。
后来我在一篇文章里看到一个女孩的深情诉说,“从前我总是不让你抽烟,而今我想让你抽烟你都不会再回来了。”我有些感慨,爱情和戒烟之间的关系,还真的有点复杂。
我不知道现在枫还抽不抽烟,只是知道抽与不抽都与我没有多大关系了。
我在MP3里存了一首歌,每次听着我总会想起枫。
“你笑容没变,哦,烟瘾,我想你还是没戒,面对面只剩一种疏远,无法再跨越……”
A.她
她和他相遇时正是她绽放得最美的年代。也不知是谁先爱上谁,青春是一种激情。他们时常在酒吧对饮到深夜,他爱她丰富的个性,包括她喝得红扑扑的小脸,她迷恋他的男人味,包括他抽烟的姿势。只是在她心理清楚,爱他,并不等于要嫁给他,激情终究不是一种真实的生活,而烟和酒吧也并非她真实的喜好。
他未曾想过太多,只是一瞬间,温柔惹了祸,他脱口而出让她嫁给他,然后是她无语张惶地看着他。
他是聪明的,他终究明白她张惶无语的原因,他发誓要给她真实的生活,柴米油盐,散步旅行,酒只是偶尔的情调,烟最好成为过往的回忆。
她将信将疑地看着烟从他的生活中谢幕,隐退,然后消失,也试探地问他会不会难受,那烟瘾,他总是斩钉截铁地说不难受,我愿意的,然后一把抱过她在她耳边低语,如果有一天我再点上烟,那是因为你离开了我,说着,她的眼泪就流了下来。
她突然想告诉母亲,其实戒烟并不需要黑瓜籽和戒烟灵,只需要意志,爱一个人的意志,而她,已经找到了有这种意志的人,并且她相信这种意志,可以克服一切困难。
她不顾人们的反对,毅然穿上了婚纱,独自迎向未来努力证明自己的幸福,不安而彷徨。
他的确如他所说改变了很多来给适应她,给她真实的生活,而她却免不了偶然地在深夜守侯,她不曾怨是因为她明白两个人的生活是双方努力的适应,而不是单方面的改变。
她可以容忍一切但最终容忍不了有一天他在她面前点烟,他一点烟她便要吵便要闹,歇斯底里像疯了一般,他不明白他因为爱她所以不隐瞒所以坦诚相对有什么错,她知道他更不明白她并不是介意他抽烟本身,而是他一抽烟她便想起他说过的如果有一天他点烟,是因为她离开了他,他不明白的是她记得的,他忘了。
一切的错并不是因为他抽烟,而是他给了她爱情意志的幻想,又亲手打破了它。
也许这便是真实的爱情,真实的生活吧。
其实她从没有要求他戒烟,因为她知道,除非你自己愿意为一个人去做某些事情,否则,一切的要求都是没有意义的。
恍然间,她宁愿是帮父亲戒了一辈子烟的母亲那样的女人。
B.我
涛坐在我面前,不停地摆弄着橙汁的吸管,间或地吸一小口,不一会儿,一杯橙汁就见了底。然后涛小心翼翼地抬眼,对我说,我喜欢你,这句话带着淡淡的橙子清香。不再是年少时听到这话的惊慌失措,也不急着回答,我从容地从包里摸出一包MILD SEVEN,抽出一支,点燃,然后把那包MILD SEVEN扔在桌上,对涛说:“抽烟吗?”
涛局促地摇摇头。
“从来不抽吗?”
“从来不抽。”
“可是我抽。”
“我不介意,但我会心疼。”
我的手在空中停住了,烟依然在指间静静地燃烧。
爱一个人,一定可以包容,而爱一个人,也一定不忍心让对方担心和心疼,其间,是谁包容了谁抽烟,还是谁为谁戒了烟,都是一场令人动心或痛心的爱。
我并不需要戒烟,也不会让爱我的人担心,因为我并不喜抽烟,也至始至终都不明白烟瘾这东西。
我将燃烧中的MILD SEVEN摁灭在了桌上的烟灰缸里,朝着眼前的男人狠狠地吻了下去。
2005.10