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落的雨珠
这是一个传奇故事,说的是那个年代的事情,主人公因家里贫穷,高中就辍学打工去了,他非常喜欢手表,在路上遇到一个女孩子带了一块上海表,十分羡慕,就持刀抢劫,未果,被判了了十年徒刑,女孩同情他,等他出狱后和他结婚了。欣赏,期待更好!
故事的起点缘于一个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人,甚至于直到至今我还不知道他叫什么名字。他的故事曾在我们那个小镇上轰动一时,很是沸沸扬扬了一阵。可惜,那年,我已来到新疆,不能亲身去体验事情的真相,只是从同学的来信中了解个大概,因为是同乡的缘故,为他的遭遇十分痛惜,没想到这种痛惜在自己心里就整整窝了二十多年。
那年,他刚好满十八岁,因为家贫,他辍学回家,农村的广阔天地不再让他留恋,他想走出去,创造属于自己的一片天空。可惜,在那个年代,还没有打工一说,想在城里找工作要有相当的关系才行,恰好,他有这方面的优越条件:舅舅是县物资局局长。父亲去了一趟县城,舅舅便托人在县建筑公司给他找了个临时工的工作,并且许诺:今后有招工指标,想办法给他转正。父亲带来的消息让他欢呼跳跃,兴奋得整整一晚上睡不着觉,一幅幅美好的画面在黑暗的夜里朝他梦幻般地展开:当工人、领工资、买手表和自行车;在公园里和城里姑娘谈情说爱……天还蒙蒙亮,他就迫不及待的背着简陋的行李徒步几十里去了县城。
在舅舅家吃过晚饭,撂下饭碗,他就急不可待的来到街上,他想把这个平生第一次来到的县城逛个遍。小小的县城并不繁华,可以说还很贫穷落后,没有高楼大厦,更没有霓虹闪烁,南北走向四条街道,象个井字,但比起还点着煤油灯的乡下农村,眼前满城璀璨的灯光给他从未有过的新奇感和强大的吸引力。他漫无目标的顺着城市的路灯走过一条条街道,每到一个路灯下,他都会不自觉地停下脚步,仰头看着那晕黄的长臂路灯出神。最后,他来到比较繁华的县百货商场,他忐忑不安地走了进去,在柜台前转了一圈,终于把目光定格在钟表柜台前:那块标价120元的“上海”牌手表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梦幻般的光环,他目不转睛的瞅着,一旁的女售货员走了过来,问他是不是买表,他大胆的问能不能给他看看,女售货员热情地给表上好发条递到他手上。他小心翼翼地接过,象个宝贝似的贴在自己的耳边,那清脆悦耳的滴滴声令他心跳加快,他听着听着,最后竟忘情的转身朝外走去。同志,你……?猛然听到售货员的叫声,他如梦初醒,忙把表还给售货员,忙说对不起,我忘了带钱,你给我留着,过几天一定来买,待到售货员答应后,他才恋恋不舍的走出门来。他信步来到一处高坡上,从怀里摸出还留有父亲汗香的仅有的五块钱,那是父亲早上给他坐班车的路费,他没舍得花,徒步走到县城而省下的。啊,不要小看这五块钱,那是他们全家一个月的全部花销。他心里突然沉得喘不过气,回过头来再看看满城明亮的灯光,竟然泪眼婆娑,嚎啕大哭,眼泪像散落的雨珠,洒落在地,是激动,是伤感,还是因为那块表,他说不清,他只是想哭……
从此,他发誓攒钱,一定要买回那块心爱的“上海”牌手表。由于他是临时工,干的是有苦又累的活,报酬却是低得可怜,一个月下来,只有五十元的工资,留给自己十五元生活费,给父亲捎去十五元,剩二十元就存起来,有时晚上下班后有水泥车来,正式工嫌脏不干,他就抢着去加班卸。就这样,不到半年时间,他有了一百块,他盘算着等这月工资发了,他就可以去买表了。没想到天有不测风云,父亲因阑尾炎住进了医院,他只好把那一百元给父亲付了药费。他买表的愿望落空了。不过,生活中,经常是福祸相依,他没了钱买表,却盼来了招工指标。那天是个礼拜六,舅舅高兴的把他叫了去,给了他一份招工指标,看着他填好后,语重心长地说:不容易,真不容易,我找了好多关系才给你弄了张指标,今后,你就是正式工人了,可要好好珍惜啊。
礼拜天早上,他向舅舅借了自行车,去附近的温泉洗澡。当时的县城,城市供水系统还没有建成,市民洗澡都骑车去附近的温泉。初夏的早晨,他骑着自行车欢快的走在前往温泉的道路上。路两旁的麦田,像绿色的大海,在微风中波浪滚滚,田埂上生长着不知名的五颜六色的野花,随风传来阵阵沁人心脾的花香,鸟儿的啼鸣显得是那么的悦耳动听,这更给他愉快的心情增加了说不清的喜悦。哦,从明天开始,他已是名正式工人了,他的美好前程将从这一天开始,他的计划也在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想到这里,顿觉喜从心来,便把车子蹬得飞快,刚好看见前面不远处有两个姑娘也骑车前行,便把车子蹬得飞快追了上去。可他没想到,他这一追,竟是他噩梦的开始。
到了一处上坡前时,他终于追上了那两个姑娘,车子也骑不动了,他只好下车同姑娘一起推着车子上坡。姑娘是两姐妹。姐姐二十左右,在县纺织厂工作,妹妹十四、五岁,在县一中读书,她们也是结伴去温泉洗澡。
他同她俩边走边聊。他告诉了她们自己的工作单位,家庭住址,还有舅舅是县物资局局长,等等等等,聊着聊着,他的眼睛突然一亮,他看到了姐姐手腕上戴着的“上海”牌手表。他的眼前突然出现了一种可怕的幻觉:那块闪着炫目光环的手表本来是戴在自己手腕上的,他不由自主的把手伸向姑娘的手腕。
姑娘被他奇异的举动吓了一跳。厉声问道你要干什么?此时的他,恍然如梦,根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失态,而是从口袋里掏出一把水果刀指向姑娘:快!把表给我!妹妹下得尖叫一声,撂下车子,躲在姐姐身后。姐姐急中生智,手往前方一指:你看,那边来人了!他这才清醒过来,翻身上车,头也没回的飞速返回县城。他没敢回舅舅家,直接骑车回了乡下老家。
惊魂未定的两姐妹随后也双双返回县城,到县公安局报了案。
起初,接案人员根本不相信这是事实:天下哪有这样的抢劫者?把自己的姓名、家庭住址及亲属关系告诉被抢劫者,然后再实施抢劫,难道他是傻瓜不成?可两姐妹坚称这是事实,接案民警这才接了案。
办案民警首先找到了他的舅舅。舅舅也不会相信外甥会做出这样的事,便同民警一起驱车赶往外甥家里。
警车停在村口。舅舅请求办案民警在那里等,自己去外甥家里问个究竟,并向他们拍了胸脯:自己是共产党员,国家干部,绝不会徇私枉法。
到了外甥家里,舅舅焦急的说:孩子,如果你真有什么事,就赶快出去躲一阵吧,舅舅哪怕不当这个局长也不能亲手把你送进监狱啊。
看着舅舅为难的样子,他心想自己只是吓唬了她们一下,并没有拿她们的东西。于是便对舅舅说:舅,你放心,我没有做错什么,我这就跟你走。舅舅外甥一前一后来到村口,办案民警卡嚓一声给他戴上手铐塞进警车,一路鸣着警笛驶回县城。
半年后,他以抢劫罪被法院判处十年有期徒刑。
那年是一九八三年。全国的首次“严打”。他是被这次严打网住的一条小的可怜的鱼。
当我听说他的事后,心中十分痛惜:一个刚满十八岁的农村青年,事实上,他的本性还是一个不谙世事的孩子。他的心灵纯洁得象透明的空气,没有丝毫杂质,就为此事被判了十年!这十年,对他来说,将意味着什么?
真的,我无权指责法律,法律永远是公正的。可我们的执法者呢?如果我们的执法者在执法过程中对法律能够赋予一定的人性化的话,象他这样的案件,是否应该被判十年呢?
因此,我始终在关注着这件事的最终结果:这么多年过去了,他应该出狱了,现在的他,到底过的怎么样呢?可惜,我由于工作关系,已是十多年没有回老家了,无从得知他的消息。
前段时间,在网上认识了同村的一个本家兄弟,得知他现在在老家县城工作,心里很高兴。于是我们就开始聊天,打字不过瘾,干脆用语音聊。聊着聊着话题自然就转向了那个小老乡身上。兄弟讲:你说的是年华吧?他和当年那个叫静茹的姑娘现在是两口子。什么?我惊讶得几乎合不拢嘴!没想到事情的结果竟是这样的离奇!在他的叙述中,我终于知道了事情的原委。
原来,那个叫静茹的姑娘当初报案的本意是想叫民警将那个叫年华的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找了狠狠教训一番。没想到结果却大大出乎她的意料。当她得知年华被法院判了十年徒刑后,她一下懵了。她曾写了请愿书去法院找到法官,希望能够给他一次机会,可在当时的严打风暴中,法律的威严容不得半点个人情感在其中,她的请愿被法官拒绝了。接踵而来的是亲戚朋友对她的横加指责,连她的父母也对她颇有微词:人家那娃有没抢走你啥,也没伤害到你俩,你却去告了他的状,害得他枉坐十年牢,咱以后怎么面对乡亲?
亲友们的指责使正处妙龄的静茹背上了沉重的思想包袱。一段时间,她把自己关在宿舍里苦思冥想,不与外人接触。那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小伙子的行为显然是咎由自取,可十年徒刑对他来说未免太残酷!因此,她常常在梦中梦见年华被人打得头破血流,哭叫着向她求救。静茹姑娘本来是个热情大方、侠肝义胆的好姑娘,因此,她下决心要帮助年华。既然他是因为自己而坐牢,,那就让自己加倍偿还他吧。
经过多方打听,她知道了年华在省城监狱服刑。于是,她买了许多生活用品和书籍去了省城。
当时的年华,遭遇如此打击,他对生活完全失去了信心,整天以泪洗面,心里老想着用自杀的方式来结束自己的人生。就在这时,静茹的出现,使他的人生轨迹出现了根本的转变。
两人的会面是在一种尴尬的气氛中进行的。静茹的出现,令年华即惊喜又羞愧:惊喜的是没想到她会来看他,羞愧的是自己曾经心生邪念,差点要伤害她。他满面羞愧的看着静茹,颤声叫了声姐,是我对不起你!真的,我没想伤害你。我当时是鬼迷心窍,只想把你的手表拿来玩两天,可没想到……说着已是泪流满面,泣不成声。
望着伤心欲绝的年华,静茹也情不自禁掉下泪来。她用百般语言安慰年华,希望他能够重新树立起生活的勇气,服从管理,好好改造,争取减刑,早日出狱。会见即将结束时,静茹突然从手腕上摘下那块“上海”牌手表递给年华:你是因为这块表而坐牢,今天,我就把它送给你。年华坚辞不收。静茹只好说:好吧,等你出来了,我给你买新的。
此后的几年时间里,静茹每个月都要去省城探望年华。当她得知年华是因家贫上学到高中二年级时辍学的,便给他买了全部复习资料,鼓励他自学。在她的帮助下,年华重新拾起坚强生活的勇气,他积极改造,努力学习,六年时间减了三次刑。六年后,他终于出狱。当年就参加了高考,并奇迹般的考上了深圳某大学学习企业管理。毕业后留在当地发展,并和静茹结了婚,现在听说是一家企业的总经理……
本家兄弟讲完了故事的结局。我原来心中窝了二十多年的担心和痛惜被这种意外的近乎完美的结局洗涤得荡然无存,换之的是一种莫名的感动,大半是为那个叫静茹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