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旅人

消失若默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3-15 21:21 责任编辑:文如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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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感觉是颓,其实是伤。文笔贤淑,情节铺成有序,引人入胜。推荐共享!

梦之悲、幻想灭、两生毁,谁的万劫不复,谁的百折不回,谁的轮回赎得了谁的罪?

——题记

他会看见她,在画布上十四朵向日葵阴暗浓烈的色彩背后,在挣脱肉体的灵魂之上。和蓝一样神情苍茫的女子。嘴唇上沾满了深紫色的依念,如同无法抗拒的剧毒。她穿蓝生前常穿的蓝色缎衣对他似笑非笑,意味深长。

一道道寒光从她的指尖飞落,刺进他无法触碰的心上,于是他就有了一个到死都无法愈合的伤口。

安妮说:伤口是别人给的耻辱,自己坚持的幻觉。

她说:我喜欢毒药喜欢伤口,越毒越伤越好。喜欢就是一种毁灭,我很喜欢死亡来临灵魂超脱肉体之上的幻觉。

他是抑郁寡欢背负流火的画家,她是甘愿忍受烈火焚身断裂的幽蓝。

她说,我叫蓝,那种沉积疾病的蓝。她走进他的世界,作为一个无法愈合的伤口走进他的内心。以一种死亡的方式惊现在他的画布上换来了永恒。

记忆匆匆迁徙,滑过眼角全是毁灭的痕迹。温暖在岁月里没有成长,于是爱情只剩埋葬。在他们还在一起的时候,她做的最多的事情就是跪在他的画板前,眼睛里冰冷一片,泪水缠上他的脸。是张爱玲最最苍凉最最决绝的姿势。她把颜料调的像血一样,然后抹满全身,她把头埋进冰冷的水里。

她的手指在空气中无措的比划,舞出浓烈的沉寂,在他曾经丢弃过的地方烙出奇形怪状的图案。

她把头埋进冷艳浓烈的颜料里,发出如同动物的哀鸣。

圣经一页一页翻过去,无法与上帝对话。

她说:风,我会疯掉,在空气里忘记怎么呼吸。

她说:风,是不是没有了空气,我们就可以没有距离。呼吸彼此的呼吸,存活彼此的氧气?

她说:风,是不是没有了生命,我们就可以在灵魂之外找到上帝?

她说:风,我会变成一条鱼,住进冰冷的深海里。

她说:风,疼痛无处躲藏。我和我的鱼要永远住在那里。

可是那里太暗太冷,我害怕它会冻僵我,我无法呼吸,我会变成化石,你过来陪我好么?

他对着她笑,恍如隔世。

这个世界太沉寂,有太多的绝望没有人要,也无处可去。它们漂浮地空气里阻挡我们的眼睛,于是他便全部装在自己的口袋。

杜拉斯说:她生活在这里,她只能生活在这里,靠这里分泌出来的绝望生活。她亦要死在这里,死于这座城市分泌出来的毒。

他呼吸这个世界的绝望,不安,疼痛。他想,他亦要一直靠着世界分泌出来的这些情绪一直生活下去。他亦要死在这里,在喝下这个世界的情绪之后。

所有的一切都无符合想像,他亦无力更改。于是伸出手指不经意的比划,就会触不及防涌进大片浓烈的阴影。他把它们画在纸上,画在地上,画在灰色的天空上。它们有了浓郁的色彩。到死都无法挣脱。

死亡变成含糊的覆盖,圣经无法救赎。蹒跚在冰冷的怨念里,繁衍出华丽的幻觉,寂寞而绝望。仇恨的火焰在世仇的趋动下快速地窜上高空,在灰白的天空下留下冷艳的伤口。

他无家可归。

他背着他的画板,用笔专心地记下他所看到的疼痛的瞬间。鲜红的色彩波在洁白的画布上,像一滴滴垂落的血,触目惊心。他让它们滴在漆黑的背景里,疼痛还需死亡包裹。他在汹涌的街头迎接扑面而来的异样目光,她在世界背后看着他的淡然若定。然后在时间错乱的瞬间,他看到了她。神情苍茫的女子,嘴唇上沾满了深紫色的依念,像喷薄欲出的火焰。

顷刻她作为一道伤疤历历在目地惊现在他的画布上,背景是一望无际的深蓝。于是她便有了一个理由,永恒。

同样的流离不定,无家可归。

他带她回家,在他灰暗猥琐的小屋里。彼此无语,却作为一种工具进入彼此内心揭开自欺欺人的伤疤,于是他们便有了一个要死亡才能愈合的伤口。

他说:你的眼睛里有大片大片垂落的沦丧,喷射出汹涌欲出的怨念。你究竟怨恨谁?

她低着头,用力咬破嘴唇,眼泪连同血液一起沦落,滴在她蓝色连衣裙的领口。他接过她游离的目光,放进嘴里咀嚼,是黑暗里繁衍出来的沉重,是繁华而冷艳的幻觉。

她说:我恨他们,恨所有的人,恨我自己的无力。我的双手无力反驳。我看够了他给的伤害,无法忍受她疼痛的的伤口。他很爱她,疯狂的绝望把他逼上崖口,要让他们彼此埋葬。他经常打她,把她关进冰冷的浴室。她身上有太多的伤口,她无法抱我。可是他是我爸爸,她又是我妈妈,我不知道我该怎么办。

后来我把他杀了,她却为我替去了所有的罪孽。只是因为我是她的女儿。

她没有罪却要在圣主的面前忏悔。

上帝说:相信他,就会得穿越黑暗,看到生命之光,得到永生。她一直相信上帝,一直在等待。时间却要把苦难留给她。

我们等不到重生。

她跌落在他的画布前。用力地咬着嘴唇,血一滴一滴地垂落下来,连痛都痛得奢侈。他抱住她,冰冷的手指穿过发丝嵌入她的肌肤,感觉到生硬的疼痛。他颤抖地解开她连衣裙的扣子,里面是女人如水的温柔。他看清楚了她身上的刀痕,长长短短深深浅浅清淅地在完整的皮肤上割裂。

那一瞬间,他看到了自己内心深处的伤口,很久都未曾直面的伤口。再次被撕开,血淋淋地呈现在他面前。她作一种巨大的空缺贴在心上,从此再也无法吻合。

没有受过伤害的女孩,是不会爱上伤口。她本身就是一个很大的伤口。于是她最终一定会在某个时间离去。

他吻去她眼角上的泪水,疼痛地想要把她融入身体。

他说:等我的向日葵画完了,我们离开这里。爬上世界的末端,去看一场午夜的日出。我们会得到永生。

她看到了风为她画的画,眼睛里全是断裂的尘埃。他说喜欢看她断裂的容颜。像向日葵,心中有光,什么时候都可以走下去。她摸着画纸上自己祼露的身体,眼睛里是忽明忽灭的光点。那些伤口用阴影的色彩描绘的历历在目,可以看出无法抑止的疼痛。

她想她可以被眼前这个男子救赎,至少是描摹下来的永恒。

她有大堆大堆的伤口,繁衍出大片大片的幻觉。可是她终究还是滚滚红尘里一朵寂寞压抑沉寂的烟花,她的背后是一座座尘埃飞起繁华落尽黑暗覆盖绝望横行的城市。她不属于这个喧嚣的世界,只有他可以救赎。

只是伤口太深,幻觉太久,黑暗太长。伤口到伤疤,终究还是要等上一个世纪的创伤。

情源于因果,缘而定生死。她在他的画稿后面找到了一本圣经,他们都在祈求对上帝对话,趋赶内心深处的孤独。他们是如此相似的孩子,对爱的极底渴求,却无法得到。

很长时间以后,他们才知道,原来了解对于相守来说,实在是一件太过奢侈太过难过的事情。疼痛可以渡过漫长的时间,却等不到救赎的誓言。

还在疼的伤口,烧到尽头的火花。她经常会在被旧梦纠缠不放惊醒的时候,看到他在火花燃尽的尽头泪流满面。他们在彼此的旧梦里,无法安慰,连手势都觉的受伤。在深夜惊醒,看到大片袭卷而来的火焰。和融进火焰里灼热的前尘。

他说:我的父亲也是个画家,可是却是一个抑郁的画家。二战的时候战火烧毁了他的家园,他的亲人也在战争中丧生。他眼睁睁地看着他最爱的人在他面前倒下去,却无能为力。他从很远的地方一直流浪到这里,精神时常失控,残伤自己的身体。有时候十几天无法苏醒过来,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做了什么。痛苦无法了断,清醒的时候靠着零碎的记忆画着断裂的风景。

他说:我的母亲生长在这里。父亲遇到她的时候,她还是一片空白,虽然没有温暖、没有希望。父亲是很爱她的,可是他的阴郁最终还是吞噬了他的理智。他打她,用红的像血的颜料波在她身上,在她身上刻梵高的十四朵向日葵,在她身上画满荒芜的麦田,可是她却不忍心擦去。父亲的言语像利刃射向离她心脏最近的地方。她沉默地忍受所有的疼痛,只字不提。可是因为爱他,她不忍离开。

他说:我终还是要走上父亲留给我的路,继承父亲所有失控的情绪。他在失手杀死母亲之后被送进监狱。留给我一个木制的小箱子。装着他最最迷恋的梵高的十四朵向日葵。他说只有母亲了解,他说母亲的灵魂住在上面。

他说,他终究还是要重蹈父亲覆辙。他把那本梵高传送给她。封面的菲页里有他描摹的梵高的十四朵向日葵。他告诉她说向日葵是一种很激昂的植物,直面光明可以照亮罪孽的沉重。可以深入每一条绝色的伤痕。

总以为这个世界上最容易的事情就是遗忘,却发现原来最困难的事情就是遗忘。

她说:她会记住他的向日葵,用一生读懂母亲的灵魂。

她说:她会用疼痛繁衍出大片的幻觉,他们可以相互温暖,相互救赎。在灵魂之上见到上帝。

他们在黑暗里紧紧相拥,对温暖的渴求,让他们在得到时无可忍耐地想要拥有。却依然无法融入彼此的身体。

圣经上说,爱是永无不息。

有一天早上他接到父亲的死讯。父亲在最后的时间里感觉到了内心深处的召唤,良心无法安下来,他必须赎罪。父亲是死在教堂,死于对他妻儿犯下的罪,赎不回的孽。长久的自闭让他看清了自己的罪孽,他跪在耶稣面前,一直嚎啕大哭。错落的轮回赎不回他的忏悔,灼热的欠缺嵌入深锁的眉,她的蓝色妖姬灼伤了他的胃。他发现还是无法跳出过去扭曲过的自己。于是他觉得他已经不属于这个地方,上帝无法原谅他,他要回去。

教父告诉他这些的时候,他一直抬头望向苍穹,很远之外的地方是乌鸦般沉重的黑色。他想起梵高的十四朵向日葵,还有头顶上浑浊的原野。整个天空压下来,他失控吼叫,把浓重的色彩涂满全身,然后摊倒在地上。眼睛里是大火过后的佘烬。

后来,很长时间他什么也不做,不知道黑暗赶走了光明,不知道自己在什么地方,亦不知道自己是谁。他再也没有画过画,眼睛所过的地方都是沉寂的灰白。没有任何生气,百草荒芜。她流着泪坐在他面前,手里端着一盆向日葵,像一道绝世的伤口出现在他视线之外。没有任何安慰,语言太过脆弱,穿越不了生死,绝望。

她说:风,是不是走过了疼痛,我们就无法站在这个地方?是不是没有了黑暗,就无法躲藏?

她说:风,我们终究还是不属于这个世界,你带着你的迷恋去到了我去不了的地方,我无法原谅自己。我要用我的鲜血换来一场救赎,也赎回自己的罪,挽回和颜悦色的过往。我以为了解也是一种安慰,却没有发现,那只是另一种方式。剥开自欺欺人的伤口,直面当初被掩藏的后果。情绪一滴滴的坠落,碎成连不起的片段。

她说:风,好像所有的一切都不合想像,无法诉说。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幻觉,等待一场沦陷。我们罪孽深重,无法赎回自各的轮因。我们无法在一起。

她说:风,是不是没有了时间,我们就可以一直在一起,追上不朽的结局。

可是一直究竟会会延伸到什么地方呢?

永远到底有多远?

因为恐惧,她对着透明的空气不停地说话,在他曾经画过她的画布前比划着奇形怪状的图案。他冷眼看着这一切,抱着僵死的身体。她看到自己的声音漂浮在空气里,找不到根,要一直漂浮下去。她用力地咬破嘴唇,血沾在唇上像冷艳的怨念。

然后她吻上他冰冷的嘴唇,眼泪流下来,混在血里在黑暗中繁衍出罪恶的沉重。坠落下来,是繁华而冷艳的幻觉。

繁华落尽,如梦无痕。她嗅到那是死亡的幻觉,于是她轻轻地笑了。

她说:风,是不是没有了疼痛,我们就无法呼吸?

她说:风,你明知道我怕冷怕黑,却还是留给我无法承担的黑暗。

她说:风,你说过不会丢下我,要带我去看日出,却还是把我一个人扔在无法呼吸的现实里。

她说:风,疼痛是幻觉,幻觉是魔鬼。既然无法赎罪,那就死,我们一起死。

她说:风,我们会变成纸人,投进坟墓里,用冰冷将埋葬绝望,我们很快会见到上帝。

她爱的痛心,他走的牵连。

像血一样的颜料波下来,缠绕在周围,浍成一幅冷艳的图画。她抱着他,利刃穿过自己的胸膛,直刺进他无法触碰的心脏。他只是看着她轻轻地笑,了解也是一种伤害。

她流着眼泪对他说,请跟我走,别怪我。我要我们的爱情不朽。这个世界无法吻合想像的轮廓,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幻觉,然后在幻觉里沦陷。沉到冰冷的深海,无法前进,无法后退。蹒跚在冰冷的怨念里,寂寞而绝望。

她跪在地上,闭上眼睛,泪水流下来。

他吻上她深蓝色的瞳仁,连目光都疼痛地游离不定。

他们彼此相拥,目睹彼此的死亡。血从彼此的嘴角流出来,袅袅的香气断了,他们也便随了去。

可是那一次他却没有死,也没有再追寻下去的勇气。很久之后他才知道自己是谁,他才想起自己的过往。她作为他的上帝,再一次把他拉出阴暗。他明知道她怕冷、怕暗,却还是把她一个人丢在冷冰冰的坟墓里。

千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他经常拿着她的画在如血一样的夕阳下长久的凝视,然后泪流满面。很久之后,他想起她的样子,抱着十四朵向日葵,站在他的画布前,似笑非笑。落日的佘辉透过废弃的窗棱,照在她的苍白的脸上,繁衍出像光线一样让他无法躲藏的冰霖。他惊恐地看着她走近,眼泪滴在冰冷的手指上继而又缠上他的脸庞,是最安妮最疼痛最苍凉的姿势。指尖慢慢划过他的嘴唇。

她变成了一条鱼,他无法画画。他们交错后又射向两个不同的方向。

仿佛在怪他。说好了一辈子的,另一个世界,下一个路口,下一个天亮,怎么就反悔了呢!

她问:是不是没有了黑暗,就无法躲藏?

是不是没有了黑暗,就无法躲藏?

死后劫生,他躲在阴暗的世界的,卸下沉重的罪孽,只是偶尔会从内心深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茫然的疼痛。突兀的缺省,却不知道到底需要什么。

他已经放弃了曾经无法存活的天堂,忘记了所有的事情。亦不记得曾经有一个女子,在他的画布前用鲜血吞噬了他绝色的伤口。于是沉沦,也只是一个人的疼痛。

一直寻找,却没有结果。巨大的虚无撕咬着他的肌肤,他无路可走。

他又开始画画。一直在路上,记下一些散落在他眼睛里别人无法理解的色泽。生活拮据,贫穷潦倒。

后来,他情绪失控,精神失常。他拿着画纸在大街上到乱窜,可是没有人相信有这样一个女子。曾经出现在这里。他苦笑,在人海里找一个人,他的生死快乐,别人怎么又会明了。

再后来,他经常看到她。一个和记忆深处的女子有着相同神情苍茫的女子,嘴唇上沾满了深紫色的依念。像浓烈的毒药,沾上就会埋葬黄泉。

他触不到她。

她说:跟我走吧,你所经历的事情都是我曾经经历或正在经历的事情。罪孽的相守才可以走下去,不至于被幻觉吞没。

她说:这个世界不符合想像,我们会像溺水的鱼,在空气里窒息。

每一片落叶都会有一个坠落的故事,他是属于春天的落叶。在最美的时候死去,用悲伤埋葬眷念。

他确定他是遇到了她,可是没有人相信。他依然会在黑暗里看到她,和蓝一样神情苍凉的女子。嘴唇上沾满了深紫色的依念。像浓烈的毒药,沾上就会埋葬黄泉。

她说:我是一条蛇,来向你讨债的,血债。

他本来忘记了蓝流在他手心里的眼泪,忘记了埋葬蓝冰冷的墓穴,忘记了彼此在画布浓烈色彩里的断裂。他看不到未来,却在她不经意的凝视中,看到从晦涩的漆暗里浮出阴暗漂浮在尘埃之上的容颜。她说她喜欢看他挤压的脸,没有空间,无法呼吸。触不到灵魂之外的希望,像掠过红尘鲜艳夺目的沉重。

她问:是不是没有了空气,就无法呼吸,是不是没有了晦暗,就无路可走?

那一刻,他终于明白。这么长时间来心里的空缺,只是因为寂静的世界少了蓝的存在。她死了,她因他而死,他的罪更深了,他忘不了她。她仿佛是一道从天堂射到凡尘之外的灵魂之光,虽然不能救赎,却可以在某个断裂的时间相互取暖。

他画画,一团一团的色彩痴缠在一起,浓郁的黑、压抑的蓝。就像压抑的天空,抑郁、烦燥、不安、疼痛、越来越浓列。她会在他画画的时候坐到他的身上,或者脱掉白色的衣袍挡在他的面板前面。他拿着画笔木纳地在她身上勾画,是梵高的十四朵向日葵。脸上全是悲伤,眉尖,眼角盘上灰色的断层。

他用暗淡的色彩遮住她身上的千沟百壑,可是伤口还是如此光彩夺目。他摸着那些伤口,还是可以唤起内心深处的疼痛。她用指尖滑过他叠在一起的眉毛。轻轻地笑。

她说:我喜欢伤口,越伤越好。就像毒药,越毒越好。

她说:我前世是一条毒蛇,我是回来向你讨债的,血债,我会吃空你。

那一夜,他跪在蓝的坟前,带着父亲留下来的十四朵向日葵,倒在雨水里嚎啕大哭。水从他的脸上流过,蔓延全身的悲伤,在他周围旋转,无法融解。他的十四朵向日葵融在悲伤里,一点点淡去色彩。花蕊一片片落下。他突然记起,某一天他答应了带她去看日出。

他看到蓝对他轻轻地笑。她说:风,我和我的向日葵住在这里,还有很多鱼。可是这里很暗很冰冷,你过来陪我好么?

泪水一直在流,他不说话。怎能说他不爱,当初他连死的心都有。世界太暗太沉,他们很冷,无法相互取暖。

他在坟地里长睡不起,雨水沾在身上像一件无法挣脱的束缚,都处都是大片的疼痛。

蓝走了,她来了。她说过,我要吃空你,却还是会隐隐心痛。

他说:你可记得你的前世?

她说:我的前世是条蛇,我要毒死你。她看着他灰色的眼睛妩媚的笑

他说:不,你一定是蓝。她怕黑怕冷,她会在那边无法呼吸。她相信圣经,相信轮回。你一定是轮回里温暖的蓝,救赎我的天使。

她说:你错了,你所看到的都是幻觉,全都是。你是说安?你真的还记得她?

他看到黑暗中她的眼泪滴了下来,聚成一汪海。越涨越高,最后将他们全部吞没。海水阴暗寒冷,他们无法呼吸。蓝那么害怕成为一条鱼,害怕被寒冷吞噬,可是他们都逃脱不了宿命。

天堂在北,他们一直向南。他们想把凡间搬到天堂,天堂搬离凡间,可是他们无能为力。于是他们一难过,就想逃离,最后他留在凡尘,她沉入潮湿阴冷的地狱。

她希望他可以救赎,他希望画笔可以装下他们所有的罪孽。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轮陷视线,指尖疼痛得竭尽了所有的力气,提不起笔。五彩缤纷的颜料划过天空,舞出寂寞绝艳的舞蹈。他抓不到。

她说:是不是走过了生命,我们就可以得到救赎?

阴暗潮湿的画室,他们紧紧依偎。画布上盛开着血红色的向日葵,所有的色彩都无法理解,浓郁的朝四面灰暗的墙壁挥散。画布上的向日葵像是有一双眼睛,警惕地环顾缭绕的压抑,最后放弃了整个世界。

她盘缠在他怀里,像一条艳丽的蛇。她说我喜欢伤口,越疼越好。于是他就疼的无法呼吸。

后来所有的人都知道他是个抑郁的画家,于是他们在看到他和另一个蓝说话的时候,总是叹息地走开。他精神失常,时时疯言疯语。画无能带他脱离沉重的罪孽,再也无法画画。蓝和她不断重合在一起,时刻提醒他曾经失去过一次。因为爱,他不忍心离开她。于是他跪地行乞。他记得她说过她是一条蛇,来讨上辈子的血债。她要吃空他,这也是他欠她蓝的债。

她说过她喜欢伤口,以为疼到最后会得到宿命最后的解脱。可是蓝依然逃脱不了宿命,往事在记忆里沉寂,她习惯了待在黑暗里,包藏所有的缺憾,慢慢被冰冷浸没。他多么害怕她她会像蓝一样从他的生命里消失,害怕她会变成一条鱼,像孤独在游在漆黑的海水里,用冰冷起舞,忘了怎么呼吸。

可是她还是逃脱不了宿命,她终究要走到宿命的轨道。吃空眼前这个男人,然后在某个时候离开,在解脱之外看到灵魂。

现在她作为见证者,见证了他的坠落。虽没有死,却比死更阴毒。

她说:我只是你的幻觉。绝望太重,没有什么东西可以终结。像是一个漫长的梦旅,见不到上帝,唯有死亡可以结束。

他伸手触不到她。于是所有的幻想都已结束。

他的眼前只有浓烈的悲伤,化不开的悲伤,全都是。眉尖,眼角,全是疯狂过去的死寂。它们掩藏在时间的某个深处,和内心深处的不安与生俱来。

杜拉斯说:她生活在这里,她只能生活在这里,靠着这里分泌出来的绝望生活。她亦要死在这里,死于这座城市分泌出来的毒。

他呼吸这个世界的绝望,不安,疼痛。他想,他亦要一直靠着世界分泌出来的这些情绪一直生活下去。他亦要死在这里,在喝下这个世界的情绪之后。如同火花飞散。

迷恋是一种堕落。短暂的瞬间,漫长的永远。

他大笑着,突然又沉痛的哭起来。圣经上说,人来到世界上,就是受苦。他对现实无能为力,情绪崩溃不能自抑。浍画不能挣脱。

她第一次那么清淅地站在他的面前,和蓝一样的神情。他看到眼泪在她脸上勾勒出灰暗的沉坠。

她说:风,所有的一切都是幻觉,快乐、死亡,眼睛看到的或经历的一切。孤独是绝对的,可是孤独亦是。我的罪孽深重,躯体无法赎罪,我们必须超脱肉体见到上帝。

上帝说:跟着我走,一定可以穿过黑暗,看到生命之光,得到永生。

他会变成一条鱼,窒息在阴冷的深海。

后来,这个分泌绝望的城市多了一个游荡的亡灵。经常对着天空发出动物似沉重的哀鸣,眼泪流下来弄脏了那张脸。他们都很奇怪,一个乞丐会流下怎么的眼泪,他们看不到他眼前大片大片的幻觉。

再后来他不知道所终,渐渐被人群淡忘。只是偶尔在他曾经徘徊过的路口的墙壁上看到赫然盛开一大簇血红色的向日葵,若有所思。

疯狂随着时间流失了,一切归于宁静,夜幕再度降灵。他们都说在梦的湖泊里举起酒杯,喝下幻想浓郁的毒酒,倒出昨天的影,一切都会重现。

如梦如幻月,若即若离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