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斜四十五度角

艾艾喜欢戴一个十字架耳坠，而且就只是戴在右耳上，那是她喜欢的一个歌手习惯的戴法。就在那个暑假，艾艾发疯似地喜欢上了他，开始不停地听他的歌，买他的海报，模仿他的动作。以前的艾艾笑的时候，总是简单地把上面的牙齿露出一点来，笑的出奇地安静，可是现在的她会轻轻勾起食指，轻轻碰触着鼻尖，然后很大声地笑出来，恨不得把所有的牙齿都露出来因为她喜欢的歌手笑的时候就是这个样子的。

艾艾喜欢的那个歌手在右耳垂上戴着一个十字架耳坠，胸前挂着一个同样的项链，耳坠垂下的角度和项链垂下的角度恰好是四十五度，那是艾艾最喜欢的角度。

从很小的时候，艾艾就总是喜欢歪着头，用恰好是四十五度的角度来看一切，四十五度的爸爸，四十五度的妈妈，四十五度的落落哥，都比那么直直的看上去好看了许多。

长大了的艾艾，直到都上了大学，依旧喜欢歪着头，用四十五度的角度来看一切，她最喜欢的事情是坐在空空的教室里歪着头看教室外面的世界。

四十五度的视野里，太阳平行着射下来的紫色光线，撒进苍翠欲滴的草丛里，缠着背对着背穿着白色衬衫的男生和穿着白色裙子的女生，四十五度的爱情似乎比平时美好了许多。

十六岁时的落落还是不能懂艾艾为什么总是歪着头，直到离开的时候他都不懂。那天他依旧是悄悄地站在艾艾的身后，然后和她一样把头歪成四十五度，问：“艾艾，你到底在看什么？”

其实那时艾艾的眼睛里是挂在墙上的全家福，上面的爸爸妈妈还有落落和艾艾都笑得好幸福的样子，“哥哥，爸爸到哪里去了呢？为什么他都不回来了呢？”她天真无邪的问道，

她只记得就在那一天爸爸就突然闯到了马路中间把正在捡球的落落拉了回来，可是那辆汽车却撞到了他的身上。艾艾看着他飞了起来，又在很远的地方落了下来，艾艾四十五度的视野里一片鲜红。她的世界不再平衡，象是一下子歪了四十五度。

“艾艾，爸爸死了，他再也不会还来了，而且哥哥也要离开了，你一个人要听话，要好好活下去。”落落直起头来，走过去把那张全家福摘了下来放到了艾艾的怀里。

艾艾瞪着一双恐怖的大眼睛看着落落跟着妈妈钻进爸爸留下的那辆车，可是回来的时候却只剩妈妈一个人，没有了落落。妈妈好象是哭过的样子，眼睛又红又肿。

她不敢问妈妈落落去了那里，就跑去问姥姥。

本来就不喜欢她的姥姥声音很恐怖，把小小的艾艾都吓哭了，“他不是你哥哥，你没有哥哥，更没有什么爸爸，记住了吗？”

那天晚上，艾艾自己抱着那张全家福，坐在床上哭的很伤心。

又没有几天，艾艾看到妈妈穿上了白色的婚纱，跪在她面前说，“艾艾，妈妈要走了，以后你要听姥姥的话。”她流了大把大把的眼泪在艾艾的白色的衬衫上，然后上了一辆插满玫瑰花的轿车。

后来艾艾就一直和姥姥生活在一起，落落再也没有出现，妈妈也很久才回来一次，一开始妈妈回来的时候总是在艾艾面前不停地哭。可是后来她不哭了，而是就一个劲儿地笑，很幸福的样子。

那些似乎已经是很遥远的往事了，二十二岁的艾艾已经学会遗忘一些事情，但也会不断地回想一些事情。虽然那张全家福还完整的躺在抽屉里，可是她的生命已经无法平衡了。

她喜欢那个歌手的时候，就买了一张他的海报，她把它贴在床头的柜子上，每次睡觉的时候，她会忍不住看着他。她有时也会想他会不会就是落落呢？有时她甚至就把他想象成梦中的落落，因为她从来都没有忘记过他，也不想让自己忘记他。

其实四十五度的视野里的阿拓是很帅的，他象是一不小心就闯进艾艾世界里的天使，四十五度世界里的天使。刚进大学的艾艾很快就适应了那里的生活，没有姥姥的生活是很轻松的。她可以有更多的时间来歪着头看外面的世界。

那时，阿拓走过来，也把头歪成四十五度，好奇地问：“艾艾，你到底在看什么？”就在上课的第一天，他就注意到了这个整天歪着头的女生。

和落落同样的话让艾艾心中一震，回头接触到一双清澈地没有任何杂质的眼睛，也只有刚进大学的人才会有的一双眼睛，象极了天使的眼睛。

“你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她反过来疑惑地问眼前这个对她还是陌生人的男孩。

“因为我们是一个班的啊！”阿拓笑起来很好看，带着些俏皮的成分，他不由分说的挨着艾艾坐下，伸出双手用食指和拇指勾成一个长方形的框架，又把另一只眼睛闭了起来，“这样看东西才会比较好看的，而且脖子也不会很累。”

艾艾笑了笑，没有说话，她学不会那个动作，就算是学会了也不会习惯。

可是阿拓就那样一直在她的身边了。在大学的第二个情人节时，阿拓把一大把火红的玫瑰拿到了艾艾的面前说：“你总说你的世界不平衡，那我来让你的世界平衡好不好？”

看着那些玫瑰，和妈妈离开时那辆车上一样的花，颜色也和爸爸离开时的颜色毫无二致，许久没哭过的艾艾流泪了。

妈妈已经好久都没有来看过她，她象是已经忘记有过这个女儿了。只不过她还是会按时把生活费寄过来。上了大学的艾艾很少回家，她害怕见到姥姥。她只是感到自己的世界永远都没有办法平衡了。

阿拓告白那个晚上，艾艾梦见了十六岁时的落落，他跟自己一样把头歪成四十五度的样子说：“艾艾，我来让你的世界平衡吧！”艾艾使劲地点点头，然后两个人一起笑了，笑的很开心。艾艾醒来的时候还是笑着的，可是却发现梦中的落落不见了，抬头看见那张大大的海报，艾艾才知道那只是一场梦而已。

在妈妈走了好久之后，艾艾才知道事实的真相，正如姥姥说的那样，落落不是她的亲生哥哥，他是爸爸喜欢的那个女人的孩子。当时爸爸正沉浸在幸福里，他以为终于可以和自己爱的人在一起了。可是那个女人却对他说她怀了别人的孩子。爸爸一气之下就随便找了一个女人结婚，那个可怜的女人就是妈妈。妈妈不顾姥姥的强烈反对，甚至不惜和他们断绝关系，固执地留在了爸爸身边。因为在大学时的妈妈就已经很喜欢爸爸了。

残酷的事实是爸爸就只是把她当作了妹妹，从来就没有喜欢过她。结婚之后他还是没有办法爱上妈妈，只是对她感到很深的内疚。而妈妈竟然就把这种内疚当成了一根绳子牢牢地把爸爸栓在了身边，她那卑微的爱情只剩下爸爸的那副没有心的躯壳了，甚至在爸爸把那个女人的孩子带回了家里，妈妈都咬紧嘴唇什么都没有说。然后她对落落象是自己的亲生儿子一样，即使她心里再怎么不想接受这个孩子，却也不说什么，她只是想让爸爸的内疚更深，然后更没有办法离开自己。

可是她最后还是没能留住爸爸，为了救落落，那个女人的孩子，爸爸彻底离开了妈妈，离开了这个她苦心经营的家和她那卑微的爱情。

艾艾很可怜妈妈，可怜她那卑微的爱情，所以会想恨爸爸，可是爸爸的爱情同样让她感动，她又恨不起他来，于是艾艾不知道该怎么办了，为什么她的世界始终都不能平衡，怎么做都没有办法平衡？

关于落落最后的印象就停留在他对自己说“哥哥也要走了，你一个人要听话，要好好活下去”那个时候，可是她会不断地想念他，幻想他的样子，幻想他就在自己身边，像是从来都没有离开过一样。

四十五度视野里的那个歌手如果真的是落落就好了！

流泪的艾艾让阿拓不知所措了，他不明白这个总是歪着头的女孩到底在想什么，却还是忍不住对她痴迷。他想让她的世界平衡，可是他不知道，他和艾艾根本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所以他根本没有办法让她的世界平衡。

大四开学以后，艾艾开始在右耳耳垂上戴十字架耳坠，在脖子上挂着同样的项链，变的让阿拓陌生了好多。

“你不是不信教吗？”他指着艾艾耳朵上的十字架问，

“不信教就不能戴十字架了吗？你注意到了没有，耳朵上的十字架和脖子上的恰好是四十五度，这是我最喜欢的角度了。”艾艾歪着头回答，她突然发现现在的阿拓和以前也不一样了。那双清澈的没有杂质的眼睛不见了，里面多了好多复杂的东西，让艾艾的心忍不住痛了。

这时她才意识到已经是大四了，那种安静地坐在教室里的时间已经不多了，同学们都在忙着找工作。总以为自己养活自己的日子还很远，却不想这么快就到了要毕业的时候了。

她开始感到恐慌了，她好害怕有一天妈妈就不再里她了，不来看她，也不再给她生活费。那时她要怎么办。虽然阿拓一直说他来照顾她，可是她一直拒绝。她知道有天阿拓总是会放弃的。

到这个时候她好象还是在等待着那个落落回来，他说过要让自己好好活下去，所以她以为他一定会回来找她。可是十六岁时的落落就那样消失不见了，她从来都没有机会问妈妈，怕妈妈会伤心。而妈妈好象已经彻底遗忘了那个被她丢弃的孩子，再也没有提过。

有时候艾艾会想难道妈妈把落落杀死了吗？她更加害怕了，害怕落落就再也回不来了。

最后阿拓要离开了，他本来就不是艾艾世界里的人，所以总是要离开的。他在南方找到了一份工作，然后和艾艾说了再见。二十三岁那一年，艾艾四十五度的视野里，阿拓拎着行李上了南下的火车。

艾艾毕业的第二年，姥姥终于死了。在她去世的那一刻，她都不肯正眼看艾艾一眼，仿佛她是她一辈子的屈辱。从拥挤的人群里，艾艾掂着脚看着和她一起生活了好久的姥姥慢慢的没有了呼吸，然后闭上了眼睛。艾艾没有掉泪，姥姥死了，她感到更多是轻松。

妈妈穿着黑色的丧服出现在艾艾的面前，让身边的一个十岁的男孩叫她姐姐。

艾艾满脸笑容地看着他们两个，突然有些嫉妒了。同样是妈妈的孩子，为什么他就可以生活在她身边，而自己却不可以呢？可是那个十岁的男孩歪着头问道：“姐姐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呢？姐姐以后要在那里？”他的样子让艾艾想到了十六岁的落落。

妈妈和艾艾都愣了一下，有点尴尬。艾艾心中的嫉妒顿时烟消云散了，她笑着说摸着那个孩子的头说：“不用担心，姐姐有自己的家。”

“艾艾，要是实在难过就搬过来吧，可是你叔叔他……”妈妈不知道该怎么往下说，她不敢看艾艾的眼，其实她心里也明白自己对这个女儿亏欠了多少。

艾艾早已明白她的意思，因为爸爸已经让妈妈很不幸了，作为爸爸的女儿，她不能再让妈妈不幸了。她应该替爸爸来赎一些罪，就是让妈妈忘记曾经的一切，然后幸福地生活下去。

“我一个人会好好生活的，您不用担心。”艾艾都想不到以前最害怕的事情自己竟然可以这样轻松的面对。她发现自己已经忘记了怎样来叫妈妈。她也明白以后自己和妈妈也许就没有任何交集了。姥姥是她们之间的最后连线，可是现在姥姥都死了，她们之间好象就没有任何关系了。在妈妈上车的那一刻，艾艾好想叫她能回头看一下自己，可是她就那样头也回地走掉了。

艾艾突然忘记问她到底把落落带到了那里。四十五度的视野里，她看着妈妈彻底走掉了。

过了两年之后，艾艾喜欢的那个歌手已经销声匿迹了。可是艾艾依旧带着十字架的耳坠和项链，就从来都没有摘下过，某种习惯一旦刻骨铭心，便再也没有办法改变。

艾艾也习惯了现有的生活，一个人上班，一个人回家，一个人吃饭，一个人睡觉，什么事情就都只有她一个人，她好想总是有意无意地想证明给谁看自己一个人可以好好的生活着，而那个人就是落落。

十几年来仍旧让她无法忘怀的人。

她还是会收到阿拓的电子邮件或是电话，他的事业刚刚起步，但已经很不错。他可以说算是一个名副其实的老板了。他发给艾艾的相片，总是被歪成了四十五度的角度，他说这样艾艾就不用再那样歪着头看了，这样的细心让艾艾很感动。

后来他说他要结婚了，希望艾艾能来参加他的婚礼。这让艾艾大吃了一惊，阿拓应该不会是那种这么早就会结婚的人。最终她还是决定去参加婚礼，这次她不想再拒绝他了，她想看着他幸福。

阿拓的新娘叫小雅，是个小巧玲珑的女孩，穿着白色的婚纱就象是一个天使，她笑得一脸幸福，都让艾艾有些羡慕了。艾艾注意到她微微隆起的小腹，才明白了一切。

艾艾没想到在那里她竟然见到了落落，十几年来一直就忘记不了的那个人，竟然就那样重新出现在了她面前。

二十七岁的落落比十六岁的时候帅气了许多，也成熟了许多。艾艾突然发现他和她喜欢的那个歌手真的有许多惊人的相似之处。她的心快要跳了出来，等待那么久的人终于出现了。失控的艾艾哭着跑到落落身边，不顾一切地抱住了他，挂着满脸的泪珠喊道：“哥哥，你终于回来了，我是艾艾！”

而那时的落落早已醉的一塌糊涂，根本就没有认出艾艾来，他吐了艾艾一身，弄脏了她专门为了阿拓的婚礼订做的礼服，“艾艾，谁是艾艾，我不认识什么艾艾？”

艾艾听到这句话很伤心，难道他已经忘记了曾经的自己了吗？忘记了在走的时候叮嘱要好好活下去的自己了吗？是因为他喝醉了的缘故，肯定是，艾艾这样安慰着自己，她是不会相信他忘记自己的。没等婚礼结束艾艾就离开了。她费了好大的劲才把落落带回了自己的家，那个小小的屋子，姥姥去世以后艾艾一直一个人住的屋子。

落落已经不醒人事了，只是嘴里一直叫着一个名字，却含糊不清，艾艾听不懂，她也不想听懂。现在落落回来了，那么以后就不再是她自己一个人了，她的世界就不再是倾斜的了。

整整一个晚上，艾艾都没有合眼。她就坐在床头看着熟睡中的落落，心里是忍不住的欢喜。她不断的笑着，想着终于不再是她自己一个人了，她的世界终于可以平衡了。

艾艾觉得，四十五度视野里的落落真的象极了那个歌手。

等到落落醒来之后，他认出了身边的艾艾。一开始他睁大了眼睛，满脸是不敢相信的表情。可是艾艾流着泪不停的叫他“落落哥”。他眼圈也红了，什么话都没有说，只是紧紧的把艾艾抱在了怀里，紧接着孩子一般的哭了。

艾艾终于等到了人生最快乐的时候，她的世界真的平衡了。落落就在她的身边，不用那个歌手来代替了，他就真真切切的在自己的身边。

艾艾看着镜子里的自己，从来没有过这样幸福的自己，却没发现她右耳垂上的十字架和脖子上的十字架仍旧是四十五度的角度。

可是慢慢地落落对她越来越冷漠了，很少再和她说话，对她所做的一切也毫不在乎了。艾艾不懂为什么，只是一如既往为他付出一切，一切都心甘情愿。她没有任何要求，只要落落在她身边就好。

有时，她就那样歪着头看忙于工作的落落，一看就是几个小时，而落落就象是没有看见一样。只是突然就有那么一天，落落对她说：“艾艾，我们结婚吧！”艾艾歪着头看看他，没有玫瑰，没有戒指，可是她还是点头了。

她记起很久以前做过的那一个梦，那时的落落就对她说过“艾艾，我来让你的世界平衡吧”。只是那时还只是梦，现在却是现实。

婚礼上，阿拓和小雅都来了。那时他们的儿子已经有一岁大。落落看小雅的眼神有点怪，可是沉浸在巨大幸福里的艾艾根本就没有在意这些。

阿拓送给了她一大把玫瑰，和大学里第二个情人节时一样的玫瑰，可是这次艾艾没有再哭。

“他就是那个可以让你的世界平衡的人吗？”阿拓眼睛里有掩饰不住的失落，他郁郁地看着远处的落落问艾艾，

艾艾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你一定要幸福，这样我才会安心。”阿拓舒了一口气，回到妻子身边不停的喝酒。

阿拓是让艾艾一直都很感动的人，她点点头说：“我会的。”那时艾艾以为这是他们所有人最好的结局了，阿拓有了小雅，自己和落落在一起，所有的人都得到了幸福了。

那次落落又喝了个酩酊大醉，和在阿拓的婚礼上一样。艾艾把他扶进了他们的新房里，让他睡下，然后把自己的头枕在他的怀里，笑着入睡。她以为他们以后的生活真的就象梦一样那么美好，她的世界从此就平衡了。

可是她错了，她的世界就在爸爸去世那一年就彻底失去了平衡，即使有落落在身边，也无法再平衡了。因为参加完婚礼的喝醉的阿拓在开车和小雅回去的时候出了车祸。

这让艾艾不知所措了，她很伤心，为什么一切就不能象她想象的那样美好呢？可是她还是不能明白落落为什么会那么伤心。参加阿拓和小雅的葬礼回来，落落就一直把自己关在屋子里，整日不停的喝酒、抽烟，摔碎那个屋子里一切能摔的东西，还不时发出恐怖的声音。

艾艾都不知道怎么办，她不懂他们的死竟然会给落落这么大的触动。她不敢敲门，也不敢说话，只是一直等着落落自己出来，好象对于落落，她除了等待就什么都不能做，从一开始就是。

不知道过了几天，落落终于走出了那个屋子。几天不吃不喝已经让他瘦了好大一圈，胡子肆意爬满了他的下颚，他的眼睛也深深的陷了下去，凌乱的头发挡住了他的前额，他已经憔悴地不成了样子。他出来以后，就把自己蜷缩在沙发里，把头埋进了两膝盖之间。

艾艾突然很害怕，她好象感觉到十六岁时的那个落落再也找不回来了，现在这个人不再是那个对她说要好好活下去的落落了。

“艾艾，你知道吗？”沙发里的落落终于开口了，接下来的话让艾艾瘁不及防，

“其实我一点都不喜欢你，和你结婚只是为了报复而已。”

“对你感情就在我十六岁那一年就结束了，你的妈妈就那样狠狠把我丢掉，头也不回的走了。不管我怎么大声的叫她妈妈她都不让我再回到你们身边去了。从那一刻起，我就开始恨她和一切和她有关系的人了，那些人也包括你。你知道我后来过的都是什么样的生活吗？”

“我不懂，既然一开始就不打算要我，那干吗还要给我希望？而在给了我希望之后有那么残忍地把它收了回去呢？为什么不在一开始就让我死掉算了，为什么还要我活下来，要活的这么惨呢？所以我恨你的妈妈，恨爸爸，如果他不把我从车轮下救出来，我就不用这样活着了。”

艾艾更加害怕了，她不明白落落到底在说什么，他说的一切她都听不懂。四十五度视野里的落落越来越让她陌生了。

“所以和你结婚只是想要报复你，因为我不爱你，这样你就不会幸福了，我恨你们，所以我要报复。”落落不顾艾艾眼中的恐惧，依旧那么冷漠的说着，连呼吸都要停了下来，眼睛里好象有火在燃烧一样。

他的话象一把把刀刺进了艾艾的心中，让她血流不止了，“落落，对不起，对不起，你不要恨我，对不起。是妈妈对不起你，是我们对不起你。”她脑子里没有了别的东西，只是一个劲地对落落说着对不起。

“不要说对不起，那对我没有一点用处，我受过的苦谁都补偿不了。如果当初就让我自生自灭，那我就不用受那么多苦。到现在说什么都晚了，都晚了。”落落冷冷地说道，推开不停的说着对不起的艾艾。艾艾的头碰到了桌子上，红了一大片，开始血流个不止，就象她的心一样。

“我爱的人是小雅。只是因为她怀了阿拓的孩子，我才随便找了个人结婚，很不幸那个人就是你。”象是一个炸弹一样，落到了艾艾的身上，让她没有挣扎的机会，落落就那么冷冷地说出了那一句话，让她的心痛到了极致。

艾艾的心一下子就落到了最低处，这一刻她的头正好歪成了四十五度的角度。那里面的落落完全陌生了。她突然想到了爸爸和妈妈，她和落落的的命运竟然和他们是那么惊人地相似，就象是一种永远都逃不开的劫难。

静静的不知道过了多久，艾艾终于停止了哭声，她换了一种出奇的平静的语调说道：“我们把阿拓和小雅的孩子接来吧！我会好好对他的。”

落落象是触电般的抬起了头，盯住了艾艾，而艾艾眼睛里的表情不容置疑。

后来艾艾知道自己的世界永远都不能平衡了，可是她还是想把落落留在自己的身边。即使他不能让自己的世界平衡，她也要把他留在自己的身边。

阿拓和小雅的孩子叫雅拓，艾艾对他就真的象是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她突然理解了妈妈当初的做法。

许久以后的艾艾依旧喜欢歪着头看世界，因为她的世界不再平衡了，只有歪着头看到的世界才是平衡的。她耳朵上一直戴着那个十字架的耳坠，还有脖子上仍旧是那个十字架的项链，耳坠和项链形成的角度恰好是四十五度，那是艾艾最喜欢的角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