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凌霄

1.

我叫凌霄。

名字是爷爷取的。他说，那时将我从虎跳崖底拣回是，周围开满了绚烂的凌霄花。而我就那么静静地躺着，象其中的一株，没有啼哭。

——他是一位大夫，只是隐归在湛泉这个小山村。从我拥有记忆开始，他就回每天带着我上山采药，教我识别各种草药。渐渐，我长大了，自然也成了一个用药高手。突然有一天，爷爷不在了，只留给我一封信。我打开，才知道自己的身世竟如此离奇，甚至可怕。“霄儿，爷爷对不起你，到今日才让你知道真相。

你原本是噬血族的公主。噬血族，是荒原部落的统治后代，需要靠新鲜的血液才能维持生命。那日，我抱回你时，便已经猜出你的身份了。因为你强烈的求生欲，将虎跳崖底稀疏寥落的所有活物的血液全部吸走，才会开出满崖鲜红无比的凌霄花。

因此，我教你识草辨药，为的是将你身上的唳怨消去，化散噬血魔性……”我含着泪水，将信看完，却是怎么也不愿意承认。我，凌霄，竟然是噬血族的公主？传说中的食人血为生的魔鬼的后人？我疯狂地放声大哭，顾不得狭长的青草刮得双腿生疼，一路跌跌撞撞来到虎跳崖底。顷刻间，荒芜的崖底冒出了刺眼的凌霄花，一株接着一株，又开成海。而山涧的鸟鸣，猿啼声渐渐散去。

它们似嘲笑地向我招手。凌霄，看到了吗？这是真的。

我跌坐在地上，泣不成声。

2.

突然，什么东西在闪闪发光，一片荭草之间。

我讪讪地走过去，发现是一块发黄的羊皮纸，上面似乎有几行字，歪歪斜斜。小心地检起，居然记录的是有关噬血族的事情。奇怪的，上面写着一个人的名字，幽，可被生生划去

了。

安葬好了爷爷，我决定离开湛泉，寻找族人。原来，筮血族的人都不曾像世人所说的残暴，凶狠。他们看到我，似是胆怯，藏在蒿草后，默默地注视。

他们本性善良，只因为体中流淌着的是魔性的血，难以控制，不得不饮血。于是，我教他

们识草药，借助花草的灵气，消除怨唳与饥渴。我与他们生活的时日不多，但感情也不浅。我以为自己可以平淡地过，可，你的出现，完全颠覆了我的世界。酝成我一生的悲。

“姑娘，请问通往京城的路怎么走？”

“那儿。”

第一次相遇，你谦和一问，我淡淡地回答，没有再多言语。

可就是这无意的一问，拨乱了我深掩的心，泛起微小的涟漪，渐渐扩散，化为对你的思念

与牵挂。

3.

尽管思君如年，但时间依旧马不停蹄，转眼已经是艳阳三月。听街头小哥们议论新高中的状元，我便知道是你。

依旧温润的笑容，面带喜悦，在众人赞叹的目光下穿过，惹来万千少女爱慕的眼神，你却

不曾在其间止步回首。你走向我，始料未及。

“可否记得那日迷路的书生？”

阳光在你周围散开，泛起一圈光晕，让我一阵恍惚。你那鲜红如血的状元朝服，太刺眼，

我微微退后。

那是的我一定窘相百出，表情木讷。而你只是如风的微笑，吹走了我的不安，还有羞涩。

“姑娘，有礼。小生许如泉，可否冒昧敢问芳名？”仍是当日的谦和，言貌不凡。

“凌，凌，凌霄。”我答道，低头，却不忘偷瞄几眼风度翩翩的公子。

你微顿，思索，夸赞我的名字，凌云霄外，洞开万物，亦如令人迷醉的凌霄花，不妖艳，却清新。

我在受宠若惊中，暗自窃喜，不敢相信这一切。堂堂金科状元，竟如此随和温柔。我早已封闭的心墙，顿时，轰然坍塌。

4.

一年一度的花灯节，霓裳摇曳，热闹欢腾。

你邀我共赏良辰美景，却对我吐诉衷肠。眼中尽是甜蜜也爱怜。那日的你温情似水，拉着

我原本冰凉的手，在河灯初放的夜晚，漫步行走。我感受到你的温度，沁入心脾，渐渐融化了我的血液。

醒来，已是晌午，没有了你的踪影。我开始心慌，跌跌撞撞，站立不稳，才发现自己身在

一只急速划行的小船上。透过薄薄的舷窗，我看到你挺拔的背影，望着远去的京城码头，你依旧在身边。你催促船家赶快划船，离开京城越远越好。我疑惑地看着你，杏眼圆睁。你只对我释然一笑，将我轻轻拥入怀中。告诉我说因为本就不想当官，当初进京赶考完全是被双亲所逼，如今他老俩已被自己说服，应允你辞官。你轻松地跟我讲说着缘由，脸上尽是舒心的笑容。

可我怎么隐约感觉到事情不似简单，是你在骗我吗？

你说不愿回乡被爹娘念叨，便和我选择在柳城外一处农园住下来。还说，此处山泉相绕，古木参天，只有稀稀落落几户人家，倒也自在逍遥。

我明白。

你见我喜欢摆弄花草，离不开采摘草药，熏制花艺儿，才特意选择这里，山清水秀。只是你何必为了我，放弃显赫的驸马之位？

其实，我暗中嘱托族人到处打探，新科状元辞官之事。他们回来告诉我，是你不愿娶当朝

公主为妻，又不能得罪于圣上，借口身患重疾而辞官，皇帝也是甚感惋惜，痛失人才。我流泪了。

为了我，你可以连驸马都不要，而我却什么也不能为你做，什么都做不了。还要拖累你跟

我荒郊野外过清苦的生活，也不敢回家见爹娘。

对不起，泉。

5.

我每想对你说，不要为了我，牺牲自己大好前程。更何况，我，我是噬血族的后代，这是我最害怕的，也是永远都不会说出的秘密。为此，我日渐消瘦，变得郁郁寡欢。

你很快看出了我的心事，知道自己已瞒不了多久，因为村里的人都开始谈论状元郎的事情。于是，你把我唤回房中，坦然跟我说明一切，眼中万分不忍，不忍见我流泪，自责。

“霄儿，不管怎么样，我只要和你在一起。”那是坚定的语气。

看着你满脸真诚，原来你对我的爱竟已如此之深。反倒是我念念不忘，不禁暗自好笑。

“如果，没有你，我宁愿……”我立即迎上去，轻轻按住你的唇，因为我不希望你说出后面的字眼。是后怕？还是信任？我不清楚。

你欲言又止，最终平息了心中的波澜。因为我已作出了决定，跟你到天涯海角，不离不弃。

我看到你嘴角上扬的微笑，清澈似溪，甘冽如泉。

6.

你每天上午都会去镇上出售字画，下午去田间劳作，而我则是以刺绣补贴家用。你在院前种了一株凌霄花，旁边还有另一株我不认识的。你微笑着对我说，那是君子兰。凌霄花芬芳婀娜，君子兰清新淡雅——就如我和你，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相互依靠。没有烦恼，没有世人的打扰，我几乎快要忘了自己身体里流着的血液，是那样污秽，浑浊。

只是，那日你面色沉重地归来，带着担忧。焦急地告诉我快点收拾行装，离开柳城，原因

是，在城街上，公主发现了你，惊愕。她会找到这里。

匆忙之间，我竟忘记了带走那株凌霄花和君子兰。你说没关系，日后回来取便是了。隐约

有淡淡的阴郁笼罩在前方，我渐渐感到不安。

一路奔波，未曾停过，我们终于离开了柳城。

冗长的行程，我似乎体力不支，你也着急，不知我们该去哪儿落脚。我说，不如去当初相

遇之地，你双眸闪过一丝喜悦与甜蜜，点头。

当我们回到湛泉，这里依旧山清水秀，古木葱茏，比柳城郊外似乎更是清远恬静。

7.

你待我比以往更温柔，更体贴。男耕女织的生活，就这样过了大半年之久。我与族人也不

知不觉疏远了许多。知识时不时，我会借口去镇上添置衣物而到虎跳崖底去看望他们。那儿仍

然荒芜，却是已经没了血腥的恶臭味。

已经有三个月没有去看族人了，不知他们是否还安好。我坐在昏暗的烛灯下，独自沉思，没有觉察到你的归来。

你轻轻地走进我身边，在耳边呢喃细语。却是告诉了我一个惊人的消息。你说，今日在虎跳崖那带，满片的凌霄花突然消失了踪影，石地上还有几滩鲜红的血液，泛着红光。我微皱了眉头，不动声色地告诉你应该是有强盗劫掠，洗劫了路人，而那消失的凌霄花恐怕是有人见它艳丽，割了去卖吧。你也只好点点头，表示赞同。而在我心中早已预料到我的族人定是发生了什么事。

三更时分，我偷偷地起了身，乘着皓白的月色，摸索着前往虎跳崖底。一路上，淡淡的血

腥味愈加浓烈，空气中传来诡异的气息。当我到达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我甚是震惊。

全族的人，都静静地躺在血泊中，面目狰狞，那是他们自己的鲜血，分外刺眼夺目。我发了疯地在死尸之间寻找，惟有一个幸存者，奄奄一息，他告诉我，是幽干的，他是杀我母亲的凶手，在外逃逸了二十年。现在，他，他又回来了。

噬血族的叛徒。

8.

我回到家中，怀着无比的愤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狂澜。推开门，在我眼前的，却是脸色惨白，被抽走了大半血液的你，倒在地上，没有了呼吸。任凭我如何呼唤你的名字，却还是没有再睁开眼睛。

你终是离我而去，连同那株被遗忘在柳城的凌霄花与君子兰一起，离我而去了。望着你祥和的面容，好象随时都会醒过来，然后轻轻地跟我说：“霄儿，我们回柳城去。”

我欲哭，却无泪，已流干，空啼血。不能让你死。

我用牙齿咬着舌尖，直到感觉到滚烫的热血从那里流出。我弯下腰，让晶亮的血珠滴到你

的唇上。鲜血流进微开的嘴巴，你的嘴唇是如此冰凉，正如我的一样。可是，在我们之间流淌

的却是我一个人的血液，寂寞地舞动。我用大半的鲜血救了你，也抹去了你的记忆。我不想再让你受到伤害，因我而起的任何伤害。因为我曾经是如此爱你，可以让我付出生命的代价，再次唤醒体内噬血族的恶灵。

我将你交给了公主，从她欣喜的眼神中我知道。其实，她是爱你的，驸马之位本应该是你

的，在那里，你可以施展自己的才能，尽情地挥洒。而我，只能把你拉如无底的深渊，害了你

性命。

9.

我拖着疲惫虚弱的身体回到虎跳崖底，寻找幽的踪影。我要杀了他，为母亲，为族人，也为了你，报仇。我们噬血族，就只剩他和我，今夜，我就会结束这一切。

在崖底幽暗的角落，终于找到了他。他的头发又乱又脏，头发下面露出黑洞洞的眼睛窥视着我，瘦削的手指上积着厚厚的污垢。身上的衣服不过是一堆黯淡无光的破布而已，散发出一股血腥的恶臭。

夜晚的空旷紧紧将我包围，带来不能摆脱的寒冷。他像野兽一样撕咬着我的手臂，已完全丧失了人性。鲜血像是光，像是液化的火焰，我们的鲜血，四溅，焦灼了大地。

此时的他，是真正的血魔。

我用尽仅存的力量，将生草灵木的精气聚集为一体，凝结了所有被他杀害的亡灵的怨气，

化成一柄利剑，刺进他的胸口。顿时，光芒四射，散去了他污浊的兽体，顷刻间化为血水，鬼

火般消失在黎明的尽头。

我想要开口，再唤一次你的名字，可是眼皮正在下垂，双唇难以羿动，意识逐渐模糊，太阳已经高高升起。

再见了，泉。

尾声：

开满艳红凌霄花的崖底，一株君子兰静静立于丛花之中。就算在遥远的天际，也一直会有人等候着迷途的书生，为他指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