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的电影

卢诚 短篇 倾城之恋 2009-03-09 11:25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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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爱的电影,无所谓拥有和结束,拥有一次,哪怕是瞬间,也是幸福的。

[他们]开始了也就终结了

她知道她会有一个开始,她也知道开始的时候一切就会结束。她不管会有怎样的开始和结束,哪怕开始和结束发生在同一秒钟,她要的是完整。一秒钟足够让爱完整一次。

我不是不爱你。彼此失去,是注定的。黑暗中传来他的声音。他的眼睛停留在前方的屏幕上,仿佛对着远处喃喃自语。

屏幕上放着电影。一闪一闪的光线,斑驳着他的脸。她看不见他此刻的表情。她无法揣度他的心事,就像无数次,他想猜度他的心事,总感觉,那是深不可测的深渊。

我已经得到了,不是失去。她慢慢靠近他的身体,贴着他。她闭上眼。一场电影,竟让她等待了这么长时间。直到此时,她才明白,最真实的电影,不需要眼睛。眼底,是光怪陆离的色彩,她看见青春,看见爱情,看见属于她的男人,也看清了原本浑浊的世界。

彼此无语。他们在黑暗中开始,尽管彼此心里都明白,散场的时候,爱情会有一个圆满的结局。

世上的有些事情,只能在黑暗中实现。阳光灿烂的幸福,不属于他们。

[水蓝]爱的尽头是蓝

我喜欢我的名字。从小开始,我的世界就是蓝色的。蓝色对我来说,就是幸福和快乐。就算懂事以后,心底泛起浅浅的忧伤,那种莫名的感觉,也是蓝色的。它不是悲哀,相反,蓝色的忧伤里,透出的却是淡淡的美。

我生在一个富裕的家庭。父母爱我,视我为他们掌中的珠贝。他们的爱情,开始于蓝色的水边。他们告诉我,之所以把我取名水蓝,是因为我是他们爱的延续。那时候,我不懂他们话里的意思,只知道,我的幸福来自于水和蓝。直到懂事以后,我才明白,没有父母的爱情,就不会有我的幸福。

水是清澈的,蓝是澄静的。我在这样一种平静和安逸的环境里生活,长大。纯洁的水,梦幻的蓝,像极了我的性格。我生活在水中,做着蓝色的梦。不知从哪一天开始,我渴望遇见一种爱,一种蓝色的爱,和父母一样,始于蓝,终于蓝。爱的等待,很长很长,我看不到头。但我知道,那是很长很长的蓝,指向生命的尽头。

我知道,我的生命中注定会遇到这样一个男人,他来得这么快,却是我始料不及的。从小我就在别人惊羡的目光中长大,进了大学也是如此。我的身边不缺追随者。而我和他们,总隔着一水的距离。我在水中,他们在岸边,眺望。我已习惯这种被注目的感觉,我坦然地接受。我在等待一个人的出现。这样的等待,有些许的落寞和忧伤,独自一个人的时候,我享受这份淡然的美丽。它只属于我。

直到有一天,那个叫树生的男人出现,我才知道,青春的忧伤,不全是美丽,它还有一种痛,叫做思念。

[树生]生活是漂泊的水

我妈生我的时候,是在一棵树下。那次临产,妈痛了一天一夜。父亲和村里的人,用一副床架,把母亲抬往县城。也许是山路颠簸,我没捱到县医院,就硬闯到了这个世界上。

母亲告诉我,那天已经是中午了。太阳照下来,一路上没有遮拦。她感觉自己被火烤着,那种痛,让她触到了死亡的边缘。母亲睁开眼的时候,看到一棵树,交错的枝杆,茂盛的绿叶,遮挡了整个太阳。母亲说,她看见树叶一片片掉落下来,把她埋葬。

此后,每年我的生日,母亲都要抱我到树下。她说,我们母子的命,是这棵树给的,要记着。就这样,一直到我懂事,我的生日,年年都在树下渡过。每年,母亲都让我带一瓶水,洒在树下。母亲告诉我,这叫报恩。

我居住的这个村子,缺水。这决定了我的性格,如我脚下干枯的土地,坚实而倔强。在遇见水蓝之前,我不知道世上还有柔情似水。水一样的柔情,和我无关。

我生活在泥土里,抓不住水。它那样遥远,漂泊不定。在长时间的干枯中,我渴望水,仅仅是渴望一种水,滋润我的生活。这样的渴望,注定了我漂泊的生活。

远离黄土,我来到这座城市求学。未曾想,现实的水,依然把我淹没。我漂泊,在城市和乡村间的距离。我漂泊,在白天和夜晚间的缝隙。我漂泊,在繁华和落寞的边缘。

我的生命,注定缺水。这样的劫难,决定了我的漂泊,远离水和柔情。

没有水的日子,想着水。有了水的生活,思念支离破碎。

那个叫水蓝的女孩,在我本已漂泊的心中,注入了伤。

[相遇]美丽或者残忍

相遇是美丽的。尤其是偶然的不期而遇。

水蓝第一次遇见树生,是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

她坐在临街的座位上,享受午后的阳光。一杯饮料,一份小食,一本书。看累了,可以看看玻璃外过往的人群。她不喜欢校园的喧闹,她喜欢一个人的沉静。人,有时候不想被打扰。校园里,她是被注目的对象。美丽,安静,似水。一个人的时候,总有一些男生,寻找不同的方式接近她。逃避了几次,她最终选择了这家不算太远的快餐店。只要没课,她都会来这儿坐一个下午。

就是这样一个平淡的午后,她看见一个和她一样沉静的男人。只是他的沉静是凝固的,没有水。她看不见沉静背面的心情,是一种怎样的颜色。那样年轻的容颜,竟让水蓝感觉到沉淀的沧桑。

她看着他穿梭忙碌,往返于客人和柜台之间。空闲的时候,就在柜台边站着。茫然的眼神,沉默的表情,让她感觉到超越年龄的成熟。仿佛是一种伤,在她的水面割开一道涟漪。

偶尔,他们的眼神,有短于一秒的碰撞,旋即散开,如水波渐远渐隐。

一个特别的男人,或许应该是男生。在一个平淡的午后,让水蓝看到她生活以外的人生。那里她不曾熟悉,有着些许的神秘。

相遇就是这样简单,仅仅是一次并不复杂的简单,会改变一个人的命运。多年以后,水蓝回想起这个平淡的午后,她突然明白,在多年前,午后短短的一秒,决定了她的一生。

在女孩目光扫过他的一瞬,树生感觉身体已被水淹没。那不是家乡浑浊的水。它透明,闪着奇异的光。他此刻的心里,涌出对水的渴望。

怔怔地站着,树生无法思想。

大学两年,他在读书和打工之间挣扎。他不想再给父母增加额外的负担。除了上课,他把所有的时间,用来挣钱。两年了,他身边没有一个象样的朋友。他知道,在这座城市里,不会有他的依靠。他在漂泊,抓不住点滴的关怀。他被遗忘,被忽略,就像他遥远的,干枯的村庄。

内心的倔强,如一块巨石,堵在他的心口。他忍受着一种渴望的煎熬。只有在打工的忙碌和辛劳中,才会有短暂的释放。

城市里不缺水,可是没有一滴水,流进他的心里。巨石干裂的缝隙,是他的伤口。那里有血,烧灼他的孤单。

一个平常的午后,他掉进水的旋涡。他挣扎。水,不属于他。多年后,他仍然回想起那个下午,一秒钟里残忍的渴望。

[爱]从一场拒绝开始

几天以后,水蓝又一次看见了树生。一个沉默的男生。这次,是在学生们自己组织的演唱会上。

依然是冷峻的表情,苍凉、复杂的眼神。他在台上,唱着一首来自黄土高原的民歌。略带沙哑的嗓音,一如他的表情,干涩而迷茫,残破有力。

听惯了南方男子款款软语的水蓝,被这样的纯粹震慑。她陷入其中。

回到家,回到她熟悉的环境。躺在床上,水蓝感受不到往日的安逸。耳边是嘈杂的,她听到台下的喧叫声和掌声,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树生。奇怪而陌生的名字,今夜在她的脑中盘旋。她看见一张不苟言笑的脸,消失在舞台的角落。今夜,无论怎样睁大自己的眼睛,她都抓不住舞台上的幻影。

那个夜晚以后,水蓝开始在校园里搜寻树生的踪影。偶尔捕捉到,她却没有勇气上前。心底的那份矜持和骄傲,使她只能用目光去追随。

一个叫树生的男生,进入水蓝的眼底,直达内心。

她仍然去那家快餐店,等待午后的一次偶遇。她想着,有一天他会走到自己面前,哪怕只是为她这个客人服务。很多次,坐在同样的位置,她错过。等待一次偶然的过程中,她想象一个陌生男人的世界,那里藏着她看不见的神秘。

简单和复杂,其间的过程,漫长而失落。得到,也许真的只要一丁点的勇气。一个眼神,一句问话,一个简约的手势,会带来新的开始。

水蓝不想再错过。

一个午后,她举起她的手。仿佛沉默的召唤,那个想象中的幻影,真实地出现在她的面前。那么近,触手可及。那一刻,水蓝的手,失去触碰的力量。

再给我一杯橙汁。她不敢看着他说话。

好的。稍等。

水蓝看着他转身,一如许多次,用目光去追随渐远的背影。

你的橙汁。

他就站在她的身边,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散发的粗旷的气息。令人窒息的味道,遥远,质朴。

就在他又一次转身的瞬间,水蓝叫住了他。

你是树生。他看她,眼底平静。上次演出,我见过你。你在台上唱歌,很棒。

树生的眼底,是水。一个水一样的女子,在近在咫尺的地方,和他说话。顷刻的昏眩,让他想起一种渴望,遥远的,不真实的。

他冲她点头。说了声谢谢。

离开的时候,树生感觉自己行走在水中。

水蓝不知道,这是不是一场爱情的开始。她一次次制造相遇,只为接近他,和他说上几句话。他从不刻意拒绝这样的邂逅。相逢中,他保持着一贯的冷峻和沉静。

树生没有勇气开始一场爱情。他知道自己属于泥土。干沽的土里,不会有水一样的柔情,黄土的种,长不出象样的爱情。渴望,是一种漂泊之后的伤。平静的时候,疼痛难忍。

一次次,水蓝能触摸到他眼底的伤。她想用心去抚摸这样的伤口,给他暖。她努力去做,却抓不住。那种伤,漂泊不定,如他的眼神,总在水中游离。

她想要一个开始,一个真正的开始。

水蓝想过无数次,设计过很多种开始的方式,去尝试。只因他的一句话,我没有时间,我要挣钱。一个简单的开始,如一题无解的方程式。

妈妈,你和爸爸的感情是从水边开始的吗。她问母亲。她想知道,爱情,怎样才算真正的开始。

母亲告诉她。他们相识于大海,蓝色的水边。如果真要说开始,那得从她的父亲约她看一场电影算起。母亲说,这么多年,电影的情节早忘了,她和父亲看电影的每一个细节,她都记得。有时候想起来,感觉是昨天才发生的事。那一次,她的父亲第一次牵了母亲的手。

一场电影。很多天,水蓝都沉迷在一场电影的幻觉中。爱的电影,不需要情节。只要手心相连,温情会在彼此间传递。

他们仍然有相遇的时间。在校园,在快餐店,在小路上。不变的相遇,变化的,是水蓝心中的电影。那是她的梦。很多次,她在梦中想象一场爱的电影。暧昧的光线,黑暗中的呼吸,彼此听得到对方的心跳。指尖的触碰,抵达向往已久的神秘。应该还有喃喃的低语,沙哑的嗓音,有枯叶的味道。她看见黑暗中的叶子,凋落在自己的怀中。凝聚的柔情,似水。

我请你看场电影。水蓝第一次看见树生冷峻的脸上,闪过一丝惊诧。

我没有时间。良久,他迸出一句话。

水蓝无语。这句话没有带给她绝望。至少,在他闪烁的眼神中,她看到一丝慌乱。还有,瞬间掩饰不住的忧伤。

日子平淡,相遇继续。水蓝在水中生活,已享受不到过往的平静。

一起看场电影吧。树生的眼底,水蓝已看不见惊疑。

以后吧。沉静片刻后,他说。脸,却转向别处。

以后是什么时候。

我不知道。

水蓝无语。她感觉树生眺望远处的目光渐渐灰暗。忧伤已经熄灭。她看见,黄昏下的惆怅,无边无际。

日子因为牵挂,不再平淡。生活的水中,思念的波纹一圈一圈。水蓝在思念中,享受一种痛。

陪我看场电影,好吗。毕业的日子就要来临,那是离别的时间。水蓝看不到树生的眼,他躲避着她的目光。

不。简单,决绝。树生刻意轻声的嗓音响起。那一刻,水蓝体会到绝望中的柔情,是一种温暖。

为什么。眼里是水,太绝望的时候,流不出来。

注定的。我的命,生下来,就已漂泊。

水蓝无语。在离别的时间里,她找到感情的地点。彼此拥有的时候,无须伸手抓住什么,手中抓住的东西,不是心底的真实。

日子是痛的,漫长无边。水蓝生活在水中,享受幸福的疼痛。这样的幸福,让她难以忍受。

[树生]唱不出心里的歌

离开校园,我的生活开始流离失所。

我栖身于城市的各个角落,一次次搬家,把我本不完整的生活,拆得零零落落。

走在街上,目睹城市的繁华,心在荒凉。这一切,就在身边,竟和我无关。乡村的记忆,非常遥远,我知道自己回不去了。

我的青春干枯成石头,在城市里风干。只有在夜晚,当我狠狠地咬着枕巾的时候,我才能听见血液流动的声音。那是一种暖,润着我的心田。

水蓝。其实,我的心里早已植下这个名字。认识她以后,我才知道,世界上最大的痛苦并不是失去的痛。而是无法失去,感受不到痛的痛。她是水,清澈得让我惶恐。

我拒绝她,也拒绝了一种亲密。不是没有渴望。谁不想要一份属于自己的温情呢。两个不同的世界,把我和她隔开。残忍的相遇,在我心里烙下了美好的伤。没有人知道,我享受这样的伤。在孤独的时候,在凄凉的月下。水蓝,用水一样柔情的伤,抚摸我的苍白。离开,不是单纯的失去。告别之后,水一样的蓝,在心里成河。这样的伤,让我尝到幸福的感觉,无力承担的痛。

除了白天的工作,我开始在夜晚漂泊,辗转几间酒吧唱歌。我要生存下去,为了房子的租金,食物还有远方村庄里,身体日趋衰落的父母。

我的时间被漂泊填满,没有空闲忧伤。在歌声里,我拯救自己。在酒精里,我麻醉自己。有人说,音乐可以疗伤,而我唱歌,除了挣钱,更多的原因,是为了纪念。

台下灯影迷幻,杯盏交错。买醉的脸,放肆的脸,扭曲的脸,伤感的脸。酒吧里的灵魂是赤裸的,情绪是纯粹的。我听见他们的嚣叫声,看到他们疯狂的鼓掌。他们真的以为,我唱出了他们内心不敢裸露的阴影吗。

我唱,是为了一份纪念。水蓝曾说,我的歌声有破碎的磁性,散在空气中,仿佛有无数磁场,从四面八方吸附她。我动情地唱,不是为了酒吧里空虚的灵魂。我知道在城市某个角落,有一个叫做水蓝的女孩,想象着我的歌声。

因为爱,所以离开。

当我拒绝她的时候,我知道此生,她已烙在我的心上。短暂的拒绝,其实是一辈子的拥有。我不想让她看到心里的绝望,是我一生的负担。

心里有歌,唱不出来。

当我在迷离的光线中,看见一抹蓝色的时候,我的歌声,竟失去了方向。

我不知道水蓝怎么会找到这里。她那么安静地坐在那里,纯洁而高贵,和周遭的环境格格不入。

她来听我唱歌。我看见她平静的外表下,隐藏着一股恶魔般的力量,无法阻挡。我的意志,在清澈的水中,粉身碎骨。

她来告诉我,她会给我安定的生活。她不愿看到我的漂泊。她痛。

我让她离开这个地方。我告诉她,这里不会有她想要的东西,这里不属于她。这里,属于流浪的灵魂,是漂泊的起点。而她是安静的,她应该在富裕的环境里,享受宁静的生活。而我既然注定要漂泊,就只能属于这里。暧昧,充满欲望的夜里,不会有水一样的纯净。欲望的颜色,失落的心,身体的躯壳,在五光十色的嘈杂里,碎落一地。这里的真实,是一种颓废糜烂的现实。

而她这样的女子,不该凋落在这样的场合。

水蓝没有离去,也没有再靠近我。我的冷漠,没有使她放弃。她不即不离,在我左右,出现在我的歌声里。

从她略带忧郁的眼神中,我看到一种可怕的执着。它会摧毁我,也会伤了她自己,伤到她毁灭。

我选择离开。逃离,是一种伤害的方式,我不忍。但我必须做。

我回到久别疏远的乡村,回到我出生的树下。我带着水。当我看到透明的水珠落在泥土里,瞬息消失不见的时候。第一次,我有了思念的感觉。它美好而疼痛。顷刻的温暖,支离破碎。我拼凑不起水的形态。我想着遥远的水,在很远的城市里,有一汪水,叫做蓝。我是泥土,我抓不住水。柔软清澈的水,滴在我怀里,会消失。那是死亡的征兆。水,不属于我。

远离城市的日子,是干枯的。即使坐在乡村的屋檐下,一个人的静,却无法阻挡心的逃窜。生来漂泊,一生就无法停止。我知道我会收拾行囊,再一次去城市流浪。我的归宿,不在泥土里,在很远的地方。

那里有爱,还有思念的伤。

在老家住了两个月。我把思念和伤痛打包,背着它,继续我的漂泊。孤独的时候,我会打开它,独自享受思念的伤。

我继续在城市里,过居无定所的生活,在各种酒吧里唱歌。歌声已成为我生命不可缺的部分。白天,我不再工作。我唱,从夜晚到凌晨,从西到东。在昏暗的光线里,我动情地唱。闭上眼的时候,我能看见黑夜里纯净的水,把我照亮。我知道,那是思念的光,在闪。

我没有再遇见水蓝。她成为我漂泊路上,一道温柔的伤。我唱不出心里的歌。她不在,我感觉我的歌,无人真正倾听。

直到一年以后,我再次看见一个水一样的女子,在迷离的光线中,独自静静坐着,听我唱歌。我终于明白,什么叫命运。

水蓝,又一次偶然地出现在我的面前。她依然清澈,只是在这种透明里,我看到一种蓝色的忧郁。高贵的,宁静的忧伤,如水。

她没有问我,为什么不辞而别。她说,她知道我会回来。一年多的时间,她几乎跑遍了城市里所有的酒吧。她在等待我的出现。她相信,我会出现在她的面前,就像第一次相遇的那个午后,没有任何征兆。

一晚上,她都坐在那里,听我唱歌。直到结束。她没有离开我的视线。

然后,她走过来。我看着她,没有说话。我说不出来。

酒吧门口,清冷的街上。我对她说再见。我看见她颤动的嘴唇,因为紧张而局促起来的呼吸。

就这样站着,彼此看着对方。平静而专注。

终于,我听见她说话。

请你,陪我看场电影,好吗。

突然,我有了流泪的欲望。

爱,难道只是对于一场电影的执著吗。

[水蓝]我把泪水饮尽

他还是拒绝我了。他拒绝了一场电影,他拒绝了开始。

是注定的吗。就如我和他的相遇,也是注定的吗。从他冰凉的眼中,我看到了绝望中的柔情。他不敢看我。他在逃避。

活了这么多年,我第一次感觉日子是痛的。思念中的疼痛,美好得让我难以忍受。

从别人的目光中,我发觉自己如此忧郁。我仿佛在一夜之间长大。我依然生活在水中,蓝色的梦,已离我而去,取而代之的,是不眠的夜里,思念如麻。

离别的日子总要来临。毕业离校的时候,他没来向我告别。走的那天,我在远处看着。他背着自己的行囊,在校园里踌躇独行。他走过的地方,是我们曾经相遇的地方。许多次的偶然,恍若发生在眼前。我突然明白,那不是偶然,是注定的必然。

他站在那里眺望。他在等待一场偶然的相遇吗。我的眼睛湿了。潮湿的水中,我失去最后的勇气。等到泪水落尽,眼前已空无一人。

终于,在离别的时候,我找到感情的地点。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我终于打听到他的消息。他白天工作,晚上在酒吧唱歌。

我找到他唱歌的酒吧。躲在他看不见的角落。

听他唱歌,是幸福而绝望的。一次,两次,很多次以后,我依然无法接近他漂泊的歌声。一个外表坚强,冷峻的男子,让我痛。我想给他温暖和平静。

别再漂泊了。我给你,安定的生活。我给他写了一张纸条。我想告诉他,我的痛,和他的漂泊有关。

他找到我。没有多余的话。他让我离开这个地方。他说,漂泊是他的命运。

我没有离开他,也不再靠近他。我依然去他唱歌的酒吧,跟着他的歌声漂泊。我远远的,在他视线里,感受他的气息。就像那个阳光明媚的午后,他出现在我的视线里。彼此安静地,决定了一种相遇的距离。

生命有时候是浑浊的,只因没有方向。他说我的生命是清澈的。我清澈吗。很多夜晚,我在想。在他的歌声里,我明白了。我的清澈是因为有了一个方向,它纯洁而疼痛。这样的痛,美好得使我不忍舍弃。

常常,在他的歌声里突然流泪。没有人看见我有泪,来酒吧的人,都有着自我的纯粹。我相信我的表情是安静的,我知道有人在注视我,而我的样子,只专注吧台边唱歌的男子。

彼此间拥有的距离,是一种毁灭的力量,无法抗拒。

他还是离开了。没有声息的告别,留下一段捉摸不定的痕迹。空气中还残留着歌声的轨迹。

我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他的消失,掏空了我的日常生活。我在现实的水中漂浮,周围已没有澄静。思念没有着落的时候,生活是空虚的。可怕的轻,把我一次次推向崩溃的边缘。

我无心工作,无心睡眠。我开始在夜晚出没,像没有孤魂的亡灵。我游走在城市的各个酒吧之间,买醉。其实我是清醒的。午夜的街头,我清晰地看见自己的思念,在流浪,向着一个方向。他的方向。一个忧郁的男子,用歌声注明了思念的方向。从此思念不会孤单,剩下我,在夜的街头,独自一人,孤单地走路。脸上有泪,无人看见。

我用一年的时间,把泪水饮尽。午夜的酒吧,已成了我生活的部分。

我常去那些有乐队和歌手的酒吧,仅仅为了寻找一丝思念的踪迹。

我再一次平静。只是这样一种平静里,已没有蓝色的梦。它是一种接近死亡的安谧。我已回不到很久以前的水里,生活的水,如酒的味道,有时浓烈,有时淡然。我把它们饮尽,涩涩的,有眼泪的滋味。

酒吧里,我还是选择角落的位置。就像很多次,坐在不起眼的地方,听他的歌声,抚摸我的伤感。远远地看他,在迷离的光线里,想象一种残忍或者美好。然后流几滴幸福的泪水,告诉自己,他唱着我俩的宿命。彼此注视,而无法进入对方。

我听很多人唱歌。学会在黑暗中,报以别人不能察觉的微笑。我想,他们中有他漂泊的影子,只是那些歌喉,没有他那种淳厚,沙哑,沉静的悲怆。

这样的醉生梦死中,我感觉死亡已经来临。然后,就像多年前,一个偶然的午后一样,他出现在我的面前。

他是来拯救我的吗。如果是,这一切已来得太晚。

一切都是我熟悉的。歌声,眼神,冷漠,哀怨,忧伤。我没有问他为什么不辞而别,这已不再重要。我曾想象过无数次的偶然,早已注定。我很平静。我告诉他,这一年在酒吧的辗转。我相信我会再一次和偶然不期而遇,就如那个有阳光的午后。简单,却已深刻。如果这是一个劫难,或是一次救赎,谁也逃不过。

在酒吧门口,他和我说再见的时候,我突然害怕起来。我说不出话,没有了道别的力量。

我想到一场电影。我害怕,被再一次拒绝。

当我说出这个请求时,我看见他眼里的泪光。第一次,我看见他是那么清澈。

披着月光回家。我知道,这将是我们最初最后的电影。

[最后的电影]一生只在爱人怀里

水蓝站在镜子前。她看着自己,对着镜子微笑。她要给他最纯净,最完美的自己。他说过,她的样子,纯净如水。

她挑了自己最爱的蓝色。丝质的宝蓝连衣裙,天蓝色的小挎包,镶着绿水晶的深蓝发夹。梦幻的蓝,裹住她高贵典雅的躯体。她看见蓝色的梦,在镜子里弥漫。很久以前,那个在水中做梦的女孩,朝她微笑。

水蓝的心在蓝色的梦中沉迷。隐隐作痛的感觉告诉她,回忆可以追溯,心却回不到蓝色的起点。

今夜,她将拥有一生一次的电影。爱的电影,无所谓开始和结束,拥有一次,哪怕短暂,却是完整的。思念已经破碎,拼凑不出感情的图案。她不愿一辈子的爱,在思念的摧残下,留下枯竭的残骸。

爱的拥有,可以短暂,哪怕只是瞬间,却应该完整。

今夜,她要在爱人的怀里,拥有一次完整。

黑暗中,灵魂是赤裸的。心灵的裸露,不会有人看见,不会有人打扰。纯粹,只有在黑暗中,才有可能。

他们坐在纯粹的黑色里。靠得那么近,现实的距离,在黑暗中消失。偶尔有光线,穿过他们之间的缝隙,然后又消失了。

她在说话,应该说,是以一种倾述的状态。她说着,从那个偶然的午后开始。她告诉他,她的感情,她的痛,她的幸福,她的忧伤,还有梦里破碎的思念,美好得让她难以承受。

他听着。眼睛落在前方。专注的表情,有片刻的柔情,还有抑制不住的伤。很久,他不说话,只是专注地听。她能感觉他的心跳,光线霎那闪过时,眼中滴落的忧伤。

我不是不爱你。彼此失去,是注定的。他说,声音沙哑而平静。

她看他,以纯真的微笑看他。她看见,光线从他眼里扫过,那里有水,在黑暗中透明。水聚集在那里,水中的伤,有宿命的哀怨。

我已经得到了,不是失去。她靠向他的身体,贴着他坚实的肌肤。

他伸手,抓住她纤弱的手掌。冰凉的感觉,让他想到纯净,清澈的水。那一刻,水流过他的肌肤,深入他的骨髓。

对不起。我不能拥有你。

她闭上眼。把头靠上他的胸膛。

让我们彼此拥有一会儿。她在他怀里低语。

泪从眼角滑落。暖暖的,润着她的心,她幸福着。片刻的拥有,幸福了一生。

他抱着她,用最柔情的姿势。他拥着水,感觉水在流动。水从心口涌上来,是泪,幸福的时候,流不出来。湿润的眼,看不见现实的哀怨。

凉凉的,血管里流动的,不再是血液。他抱的水,纯净,冰凉。

电影散场,爱没有结束。

灯光照亮的现实,残酷而冷漠。

树生看见水蓝在他怀里,沉静地睡着。幸福的微笑,惨白,一如她洁白的躯体。

她是蓝色的。就连手腕上流出的血液,也是蓝色的。那是爱的颜色,梦幻的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