找人儿(上)

看不见的雨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3-08 12:09 责任编辑:紫逸飘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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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小说的人物描写显出个性特点,有讽刺意味,让人深思,欣赏!

人在倒霉的时候真是喝口凉水都塞牙。

泰正如今就处在这种光景里。连做梦都净是些乱七八糟的背运事儿。原本以为无论是工作能力还是业务水平,亦或是专业素质生活作风,泰正都觉得自己铁定是和这次下岗分流不搭边儿的。

即使有这么大的把握,泰正也没有敢沾沾自喜稍有得意。

可是!

结果,泰正还是下岗了。而且,是第一个接到下岗通知的人。

噩梦般的意外轻而易举地把泰正推到了县就业中心开办的人才市场大门口儿。

今天是第七天,泰正没有一点食欲,清早起来,饭也没有吃,耷拉着脑袋无精打采地推出自行车。他这是准备第八次到人才市场去“挑肥拣瘦”。妻子小玉左晚又告诉他随便找个差事先凑合着得了。可泰正就是听不进去,非要找个专业对口儿的事儿来做。他只想让自己的专长有个合适的“落脚地儿”。

通往人才市场的街道特别喧闹。不宽的街道上人车混杂穿梭如织,使本不宽敞的街道“大惊小叫”,“焦急万分”却又无可奈何。城市,乡村,大城市,小城镇,毕竟是还有差别的。

泰正骑着单车混杂在人流车丛中。

他小心翼翼地接近了红绿灯。

过了有红绿灯的道口儿,前面不远,就是县人才市场了。

十字路口上空的“红黄绿”机械而有规律地向过往的人们做着“本分”的暗示。泰正在停车线处骑在单车上,他左脚点地,右脚扣蹬,双手握把木然地抬着头,望着红绿灯里正在“值班”的红灯。

忽然,黄灯快速地“眨”了几下眼。

“该是红灯停已过,绿灯将行了”。泰正似乎也和红绿灯一样机械地闪过这个念头,没有多想,身子猛然往前一倾,右脚就用力踏下了早已从容待命的脚蹬;同时,左脚也不甘示弱紧随起后麻利地上了“岗”。“嗖”下子,自行车载驮着泰正就快而疾地涌入了早已迫不及待的车水马龙中。

也该泰正“遭灾儿”!

偏巧这天泰正等红绿灯是太靠右边,但右边应该是泰正最正常最安全的位置;也偏巧,这天泰正忘记了,这个道口的红绿灯处是全县交通最不安全的地方:一座三层的小楼儿“亭亭玉立”,遮挡了两条交叉路上人们的视线------按规划,这是一栋早该“搬家”的违章楼;更巧的,是这天的红绿灯不知怎的就在那一瞬间突然“神经错乱”------黄灯“眨”了几下眼后,绿灯并没有接岗,而红灯却在犹豫了两下之后,就替人做好事儿似的大大方方、旁若无人地重新又蹬大了圆圆的“红眼睛”!

这下可糟了:一时间,伴随着杂乱无章、轻重各异的刹车声和人们紧张的喧哗吵闹声,突然,“叽儿……吱……”,从右侧骤然传来拖着长音儿,十分刺耳的声嘶力竭的紧急刹车声。“哎呀!”,一声惊叫,“咣噹!”“砰!”未及人们反应过来,就见泰正整个身子已腾空后重重地摔在一辆刚刚刹车的红色捷达车上。车内的司机被“飞来”的泰正下了一跳,下意识地在闪躲身子的时候,头就闷闷地碰到了车门玻璃。捷达车前挡风玻璃被泰正的身体给砸酥了,指甲大小的碎渣儿“惊恐”地“肩并肩”,“手拉手儿”做“逃命准备状”!似乎,一声令下,立刻就会撒手而四散狂逃。

距捷达四米远的地方,一辆黑色“宝马”的两只明亮好看的“大眼睛”已面目全非!浑厚的“鼻尖儿”也塌了几个大小深浅不一的坑洼儿。“宝马”拖着两条又黑又长的大尾巴,用两只前轮儿“气鼓鼓”地“摁着”泰正的自行车向前蹭了一米多。可怜的自行车双轮儿扭扭绞绞“伸胳膊蹬腿儿”“痛苦”地“躺”在那儿已不再“挣扎”。

“出事了”!“撞人了”!

热闹的红绿灯处顿时乱成了一锅儿粥。

泰正头上顿时血流不止!右腿肯定是骨折了,一动也不能动。

医院就在附近。不一会儿,有人们过来急急忙忙嘈杂无序地把泰正送到医院。捷达司机早已从车上战战兢兢地哆嗦着,揉着热胀胀的头下来了。他虎着黑脸儿吆喝着吓白了小脸儿的宝马车司机紧随其后也一并到了医院。现场,捷达和宝马似乎在互相埋怨,扭头别膀谁也不理谁地僵在原地。

泰正的自行车算是报废了,就剩一副可怜相静静地任过往的人们品头论足。

伤了的大车和散了的小车在围观的众人眼下各揣心腹事儿似的僵持着,似盼着明断是非的黑老包前来。只有那栋早就应另谋高就、喜欢惹是生非的小楼儿熟视无睹。它就那么好象事不关己般麻木不仁地冷眼看着这一切。它可不在乎这个!“人家”有根,不然,哪里还能在这里兴风作浪?

医院已今非昔比。

一幢面积相当大的十八层白色群楼里,三层以下全是医生、护士、药房和各种各样,有大有小、张牙舞爪、千姿百态、绝大部分冷若冰霜的医检化验设备、仪器、仪表等的领地。绝大部分的仪器设备仪表几乎都和方头大脑的电脑紧紧相连。不用说,都是现代高科技手段下的“宠儿”。

在这里,无论是主人还是冰凉的宠儿以及雪白的墙壁,凡跟白沾边儿的,都或静或动而不露声色地迎着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或苟延残喘或流血流泪缺这残那儿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才不怕热闹呢!更不怕人多拥挤。

医院开了三个大大的门,三个门各有功用同样宽阔漂亮。但人们来到这里总觉得这漂亮的大门儿就象是三张永远不会闭上的大嘴天天夜夜不停歇地把人吞吞吐吐忙个不迭。

医院怕是世界上除了“白大褂儿”以外人们最不想进有时却不能不来的地方。

“有啥别有病!没啥别没钱!”。

最起码儿,这是国人的共识,已是妇孺皆知的“真理”。病或痛算是和人们较上劲了!但也算叫做公平或可称公正:它们从不偏待人。

在它们眼里,没有高低贵贱之分,也不论男女老幼尊卑荣辱,只要你得罪它了,碍着或者轻看小瞧它了,它准会不嫌不弃把各路人等尽收囊中。

病或痛把人们按它的意愿以它选定的时间赶到医院后,并不死心,却幸灾乐祸般看着人们被人或电或各种设备仪器仪表电脑等等还有各式各样五花八门,长的、短的、圆的、扁的、叫做杯杯管管儿的东西“验明证身”后再行处置。

幸运的人,交俩钱儿屁股上激灵灵扎个眼儿挨两针儿然后手里拎上些大小圆扁不一、经“天书出炉”、几天也休想吃完的特别的或可说是动不动就特效的外包装琳琅满目、花花绿绿的、名字却很古怪饶舌的药片、药囊或一些类似红塘水儿的“浆浆”之辈专门与病或痛“较劲儿抗衡”的灵丹妙水儿完事儿;不那么走运的,只好唉声叹气地经过设备、仪器这儿扫、那儿描过完电后,再耐心地等着它们慢吞吞地“吐露心声”。

然后,从医生冷酷而严峻的表情里,不容乐观的神态上胡思乱猜的同时,内心里小鼓点儿也会由不得自己地骤然密集起来。继而疑惑、恐惧战兢,就如同等待宣判的大罪犯。

再然后,腰包鼓且本分的,在理直气壮,扬眉吐气的天使中的一类或气壮如牛的另类天使斩钉截铁,没有半分余地地喝令下,如数奉上押金办手续。兜儿里空的或瘪的,则会愁眉苦脸,顿足捶胸、低三下四、声泪俱下地向规定、向天使屈膝、乞求宽待、宽容却碰到了黑老包不说,旁边还有王朝马汉张龙赵虎吆五喝六儿。

咋办?要知道,现在割个阑尾就得半万呐!心急如火燎的家人就剩四散奔号求爷爷告奶奶七拼八凑,零零碎碎地划拉够了数目儿为饱足规定的肚腹着急了。至于后来是否还要去“化缘求斋”就要看自己的造化了。

当然,决定“造化”的,仍是病或痛的“脸色”和规定是否犯了“胃功能紊乱”而提前“饿”了。

自然,这是后话。

当然,也有不用捧着现钞就使规定‘假装昏倒’而破例的情形。这是医院里有“人儿”或自己有“人儿”与这里的“人儿”相熟相知,沾亲带故或干脆你就是“人儿”才能办到的。

不管怎样,病或痛与人与设备与仪器相辅相成齐心协力把极不情愿但走“大背点儿”的人发配到四楼以上是事实。那里全是病区,染了病伤了痛的人居高临下,心中却不停地叫苦。

泰正是被人们从医院的东门抬进来的,这里是急诊急救区。虽然伤得不轻,人们吵闹不休的喊叫声使他渐渐有些清醒的征兆。他隐隐意识到自己是被车碰了或是撞了,现在被不认识的人们七手八脚地送到了医院的急诊室里。

急诊室里医生护士已有七八个人。

泰正浑身是血,脸上的血已凝了不少,血块儿紫黑紫黑的,一条一块儿;伤口处,还有殷红的血水向外渗着。

“车撞的?”早已见惯了的医生淡淡地问了声。

弯腰,抬手,伸开食指和拇指翻开泰正的眼皮。

泰正下意识地转动着眼球。随后,医生把双手在泰正胸前肋间到后背摁着摸索的时候,一边观察泰正在他手到之处时的反应,一边问泰正疼不疼。也许这些地方没有受到大的损伤,虽然泰正“疼”声连连,医生却并未住手,好象,他问泰正“疼不疼”只是程序一般。

泰正的胳臂又被医生抻过来弯过去,照例问着没有丝毫感情味儿的“疼不疼”。仍是泰正痛苦的“疼”的回答。

泰正关于“疼”的回答却不能使医生住手。

当医生伸手抓住泰正的右腿时,剧烈的疼痛使泰正不由自主地“哎哟”起来。医生的手戞然而止,眼神里也有了些光亮,似乎有一种意外发现的喜悦。医生直了直身子,又弯腰,手就抓住了泰正的左腿。“看样子,没有大事!右腿骨折了。”医生重新直起腰,对一直站在身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动作的一位戴眼镜的男青年说。旁边几个护士互相对望了一下,几乎同时点了点头。“交钱办住院手续!”医生很平静地撂下这句话的时候,身子已转过,他径直朝急诊室门外走了出去。随后,“眼镜”也和几个护士紧跟着离开了病房。

泰正头上的血还在滴淌。

吓白了脸儿的宝马司机哆嗦着,笨手本脚地用不知什么时候从哪儿找来的卫生纸给擦拭着。此时,捷达司机已不知去了哪里。

泰正和宝马司机都没有发觉什么时候起,急诊室里多了两个闷声不响的小伙子。

不大时间,一位二十多岁,皮肤白皙的漂亮护士扯着细嗓儿走了进来。

“谁对伤者负责?伤者家属在哪儿?快去交押金办住院手续!”漂亮护士平静地问道。

宝马司机惶恐地闻声站起来小声应到:“人,人是我撞的。”

“那你还愣着干啥?还不赶快去交押金?伤者耽误了病情,出了意外谁负责?”漂亮护士雪白的、刺了绣的大口罩上方,一双杏眼已有些圆,口气很严厉。

“这,这得多少钱?”宝马司机太紧张了,有些结巴。

“先交五万!”漂亮护士嗓清门儿亮脆地回答。

泰正神志开始昏乱,剧痛使他不自主地“哼哼”起来。

“护士,求你想想办法,先给他包扎一下吧!血还在流呢。”宝马司机一脸焦急地带着哭腔儿向漂亮护士哀求道。他不时地回头望望挣扎在痛苦中的泰正。

“听口音你不是本地人吧?不知道有规定吗?我一个护士能做什么主?快去交钱!不然,出了问题后果自负!”漂亮护士冷冷地瞪着宝马司机说完,转身就飘出了急诊室。

“哎,大姐,护士大姐,我一时凑不够那么多,我身上只有几千块钱,求您先给他包扎一下吧。”宝马司机急忙忙追出了急诊室,他一边小跑儿一边从上衣口袋里狠劲儿地往外掏。及至追上了护士,手里已多了一把百元大钞。复又伸手翻遍身上所有的口袋,终于又找出来一把大小不一的零钱来。宝马司机把“大票儿”和“毛票儿”合二为一,急忙忙就往漂亮护士手里塞。

“干什么?”漂亮护士见状杏眼一瞪说道:“让别人看见还以为我怎么呢,真是的!”“大姐,真对不起,想想办法吧,求您了,帮帮忙吧。”宝马司机像做错了事的孩子似的央求着。

此时,急诊室里的那两个小伙儿蔫蔫儿地又站在了宝马司机的身边儿。

“看你心肠倒不坏,挺为伤者着想的。这么吧,你跟我去医生那儿。”似乎是宝马司机的真诚打动了漂亮护士,她看着宝马司机手里的大把钞票,语气缓和了下来。

急诊室里,只有泰正一人躺在凉飕飕的病床上。周身上下没有一处儿不疼不痛。

当稍稍清醒些的泰正躺在那里,思前想后老是问着自己什么这么背运的时候,当泰正紧咬牙关同痛和疼做着殊死搏斗的时候,终于来了两名护士。

护士手里端着一只白色蓝边儿的大托盘。托盘里边,纱布、药水儿、镊子剪子等等外伤急救用品应有尽有。一阵简单的擦洗包扎,泰正头上的皮外伤已止血。

右腿裤管儿被“哧”的一声剪开后,才知道泰正右腿不仅骨折严重,皮外伤也很大。两位护士对望了一眼,匆忙忙把泰正右腿的外伤擦洗了一下就急忙离开了。

药物作用使泰正的伤处如针扎样钻心地痛起来。不一会儿,过来两个人,用手推单架把泰正送到了另一个房间。

泰正被安置好后,才发现这间病房里已有一个和他同病相怜的人正躺在病床上打着点滴。泰正这才觉得好像好长时间没有人在他身边照例他了。

门开了,进来一位戴大口罩的护士。

护士的口罩很特别,是精心绣了图案的那种。她手里拎着两瓶药液和输液器。虽然看不见护士的脸,但从口罩上面两只好看的大眼睛里可以判断,这位护士的面相一定很好看。护士进来后,眼里含笑向另一张病床上的那位伤者点头致意。到了泰正跟前,稍稍停了一下,随手麻利地将一只体温表杵到了泰正的眼前说到:“量体温,准备输液。”说完,径直朝正在输液的那人走了过去。

护士的话出口时,使泰正感到很冷。但护士的音质不错,很磁。

另一张床上的那人见护士后就已眉飞色舞,脸上堆满了笑意“叶儿姐,叶儿姐”地叫着,拧身从病床上坐了起来。“好点了吗?快躺下。”

被叫做“叶儿姐”的护士很客气,掺杂着关爱的韵味向那个那人说着,转眼到了那人床前。

“好多了,谢谢叶儿姐。多亏了您照顾,谢谢,谢谢。”那人脸上写满了感激,身子晃了晃,病床上就腾出来一大块地儿。

那人诚恳地、客客气气邀叶儿姐坐下,却被叶儿姐谢绝了。

“别动,别动!好好歇着。家里还没有来人吗?”叶二姐关心地问着,手伸向了输液器的开关处调整了一下药液的流速。

“快到了。刚才来电话儿说马上就到了。多亏了您呢,叶儿姐,到这儿您就立马儿给输上液了!”那人赶紧应着,感激之情泛于言表。

“好了。把体温表拿出来。”当泰正一边努力地竖起耳朵聆听二人对话,心里想着自己的妻子小玉肯定还不知道自己出事了,猜疑着自己会伤到什么程度,会不会落下残疾,咬紧牙关抵抗疼痛折磨的时候,突然听到叶儿姐温柔婉转的声音变了调儿,不由得心中更加难过。

“把体温表拿出来!”叶儿姐显然已不耐烦,明显加重了语气。泰正心中一阵酸楚,吃力地抬手从腋下取出体温计小心地递了过去。

三下五除二,叶儿姐极其娴熟地读数甩表一气呵成。

“不烧。伸胳膊。”

叶儿姐又下命令。

泰正赶紧依命而行乖乖地伸出了左臂。

一捆、一擦、一扎,眨眼间,通过输液器连着的细小的针头就把不知名的药液凉凉地向泰正体内输送起来。

“叶儿姐扎针的手艺不错。”泰正心里想着,似乎从叶儿姐身上找到了些许平衡心理的理由,心里也就不太计较叶儿姐的态度了。

“你的钱只够这几瓶液用!赶紧交押金办手续,不然,住院是不可能的。”叶儿姐没有看泰正,但话儿分明是冲泰正说的。

“叶儿姐……”泰正也学同室那人称呼护士。

却不想招惹叶儿姐好大的不快:“我比你大吗?”叶儿姐乜斜了一眼泰正说道。

泰正见状急忙说道:“不是,不是,我是想这样称呼对您尊重些。”泰正慌乱的解释没有打动叶儿姐。好在叶儿姐脸上还没有结冰,所以泰正就急忙问道:“撞我的人还没有交上钱吗?我还没有来得及通知家人呢,我……”泰正还想往下说,却被叶儿姐拦住了:“只交了几千元够干啥的?撞你的人也不知去哪儿了,交了钱就没看见,你还是尽快通知家里来人吧。”叶儿姐说完,回转身柔声和那人打过招呼离开了病房。

叶儿姐刚离去不大会儿,一位俊俏的三十岁左右的女人风风火火地闯进了病室,稍一咂眼,便直奔向先前那人。

“元华,咋这么不小心?是哪个挨千刀的撞了你?这下饶不了他!”

俏女人脸上变了形地大声嚷叫着,一屁股凿凿实实地做到了病床上。

俏女人尖利的声音使泰正感到很不舒服。他猜测着肯定是那被叫做“元华”的媳妇来了。

泰正心念一闪,忽然感到自己孤独得有些难耐。

这倒不完全是妻子小玉不在身边的缘故。

听叶儿姐的话口儿,撞他的人也许跑了呢。如果那样,可着就惨到家了!

这样想着,泰正不由得焦急烦躁起来,再加上俏女人喋喋不休的吵闹,更使他恨不得逃离病房。

“元华,你倒是说呀,是哪个缺德带冒烟儿的把你撞了?这次饶不了他!”俏女人发狠似的仍不罢休,眼光不实地瞟向泰正,就好像泰正就是那个他一直咒骂不停的罪魁祸首。

元华,元华,元……,圆滑?泰正脑子里好象已没有定性,思维突然被“元华”这两个字牵引着。

“别叫了,没事儿。有人看着呢。哪能轻易饶了他呢。”

元华终于开口了,一骨碌坐了起来。

俏女人见状,也许认为可以放心了,脸开始由阴转为晴朗。

她又问元华:“找人儿了么?”

“早找了,不然,就这样的情况能住进来?”

“找的谁?”俏女人紧追着问。

“二叔呗。”元华很得意地说道:“二叔单点的侯医生和小叶儿。”

“哦。”俏女人终于平静下来了。

“那你先躺着吧。不要总坐起来,被人家看见不好。我去找侯医生呆会儿。”

俏女人话未说完,身子已到了门口儿。

“带点东西!”元华急忙提醒媳妇儿,却只隐隐听到了一声含混不清的回答。

看样子,元华无大碍。

病房里只剩下了元华和泰正。

突然安静下来,反倒使泰正心里觉得更加六神无主。

忽然间,疼痛如幽灵般在他周身各处游走荡晃。

这使泰正忍痛不住而“吭哧”起来。

泰正觉得,自己此时必须有一个决定并实施,但一时间竟怎么也记不起是什么。头不知什么时候巨痛得要命,脑子好像散了似的直往外蹦。一阵恶心,泰正想吐,伸直了脖颈却什么也没有吐出来。

“哥们儿。啥车撞的?”元华头枕得老高,注意泰正半天了,见泰正平稳了些,就和泰正主动搭讪起来。

“两辆轿车。”泰正无力地回答。

“啥?两辆?”元华突然惊呼,身子立时弹坐起来追问:“真的?”

“真的。”泰正依然萎靡。

“老天爷,乖乖!你命可真大!运气旺着呢!小轿车,多快呀?还是两辆!奇迹!”元华大发感叹,一幅算命先生的架势。

“咋就不见你家里的人呢?”元华转移了话题。

“哎呀!”泰正突然惊叫一声,把兴致正浓的元华下了一跳。

“咋了?”他忙问道。

“没事儿,没事儿。”泰正又没底气似的回应着,慢慢伸手向腰间摸去。

一会儿,泰正掏出了手机。

“给谁打电话儿?”元华明白了。

“嗯。”泰正觉得头越来越沉。

终于,手机里传来了女人隐隐的哭腔儿。

了却了一桩心事的泰正再也没有气力说话了。

“哥们儿,撞你的人跑了可不好办,家里得快来人。再说,还是两个人。哎,我说,你找人儿了么?”泰正刚刚有点精气神儿,元华就又开口了。

“快来了。找人儿?”泰正好像没有明白元华的意思。

“找啥人儿?出了这事儿,还能找啥人?看你文文静静的,像是个机关人儿。咋连这个都不懂?”元华似乎不理解。

“真不知道。”泰正确实不懂,不然,他也许就不会下岗,就不会遭车祸受洋罪了。

“这年头儿。没听说过吗?不用说大人,就是他娘肚子里的小崽儿,不管受没受过胎教啥的,生下来保准儿是爹娘不会叫就已经懂得人生在世,碰到事儿先找人才不会吃亏,才能办事儿。这话儿真没听说过?”元华行家里手似的说。

“真没听说过。”泰正咧咧嘴角儿,觉得滑稽,差点笑出声来。

这是泰正多日来难得的一次笑。

“还有这说法儿?”泰正问。

“咋没有?像咱这种事儿,两种人不能不找。医院,交警,哪边儿没有人儿也不好使。”元华很热心,似刻意给元华开窍儿。

宝马司机叫王立。外地人,年纪约二十五六岁的模样。

小伙儿长得挺帅气,胖瘦适中,大眼重眉,短发方脸儿,美中不足的是嘴唇厚嘟嘟的,让人一看就知道是一个不善言辞的实诚人儿。

出事那天清早,王立是奉老板吴维之命到县城来接人的。

不想由于道路环境不熟,加上阴差阳错的红绿灯的迷惑,这才把泰正抛上了捷达车,把倒霉的泰正撞到了医院里。

王立手里大把的钱换回了两张收据。未及细看,旁边一直紧随他左右的两个小伙儿就把他拉到了一边儿。

“哥们儿,你这次祸可闯得不小哇!你说咋办吧!”其中一个留着长发,年纪也就刚刚二十出头儿的年轻人不温不火,话带揶揄地拍着王力的肩膀说道。

“两位大哥,都怪我太大意了,把人撞成那样。请放心,我一定尽全力为那位大哥把伤治好。我不会跑的,请放心。”两个小伙儿不离左右半天了,王立认为他俩是泰正的朋友或是亲戚在看着他,以防他溜之大吉。这种事情是很平常的事,也常听说司机肇事后“撒丫子”的事儿。

“跑?你能跑得了?”王立话音刚落,另一个年龄稍大点儿的小伙儿耷拉着脸似怒非怒地推了王立一把又道:“你就撞了一个人?”说着,脸突然铁青起来。

“两位大哥,对不起!捷达车也算我的责任。这些事儿肯定经公处理,都好办。”王力看情形不对,急忙陪着笑脸主动承揽责任。

“经公了咋地?车里的人受伤了,你得治!掏钱吧!”青脸儿得理不让人儿似的吼了起来。

“怎么?捷达车里的人也受伤了?我记得很清楚!当时捷达车里只有司机一人,而且下车后我也看见他了,怎么会受伤了呢?”自打事故出了以后,王立没想到、也没看见捷达车里有谁伤了。所以突然听青脸儿的小伙儿这样说,心里不免嘀咕起来。

王立一时难以明白。

正在疑惑间,长发又盯了一句:“哥们儿,手艺不错,一下就干倒了俩人儿,毁了俩半车。没办法儿!赶紧找钱救人修车是正事儿。一会儿钱可就用完了,万一被耽误,出了人命,蹲大狱的可是你,别死脑筋想不开,赶快想法儿弄钱来。”长发的话总是有一种揶揄的味道,但语气还算温和。

“两位大哥,我这就跟老板联系要钱。我打听一下儿,捷达车里的那位大哥伤哪儿了?你们在这儿一定很熟,麻烦找大夫快给他看看吧。当时我只顾骑自行车的那位大哥了,请多谅解。”王立心中纳闷儿,就这样试探着问道。

“已经输上液了,你交的钱太少了,今天一天都维持不下来,其他的别说了。赶紧想办法找钱。”长发依旧不紧不慢地说。

王立听了这话,心里更觉纳闷儿:“伤得很重,满身是血的人不交钱时根本没有人管,没见伤的没交钱咋就输上液了呢?也许,是这两位大哥或别人给垫上了?不可能啊!凡出这种事的,有理儿的那会轻易就饶人?或是捷达司机在医院有熟人先给看了?如果这样,怕要麻烦了!到底怎么回事儿呢?那几千块钱今天一天还不够用?!莫非,我交的钱给捷达司机也用上了?”

“赶快想办法弄钱来!竟是愣着干啥?发昏当得了该死?”青脸已不耐烦,冲王立横眉燥眼儿嚷道。

王立见状急忙说:“两位大哥,那位大哥的钱是你俩给垫上的吧?我尽快还您,谢谢了!”王立试探着喏喏地说。

“你交的!我们那儿有现钱?快去找钱!别他妈的磨蹭了!”青脸发火了,嘴里开始带脏并扬起了手掌。

一旁的长发见状急忙一把拽过王力,顺势左手又把青脸儿推了一下,然后回过身子拉起王力向一旁挪了几步,回头又瞧瞧张牙舞爪,掳胳膊挽袖子的青脸儿。之后,才有些焦急地对王立小声说道:“看见没有?他脾气不好,爱动粗儿!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不过话说回来,谁让受伤了的是她姐夫呢?他能不急么?当务之急,你得赶紧找钱,不然,再出意外对谁都没有好处。!”

正说着,青脸儿气势汹汹地就奔过来了。

王立很惊慌,下意识地把求助的目光落在了长发的眼睛里。

长发回过头,呵斥了几句,青脸儿才悻悻地做罢休状了。

“别傻站着了,快想办法把钱弄来,不然,我可顶不了多长时间,到时候弄得无法收场吃苦的可是你,掂量掂量轻重吧!钱早晚是要花的,早晚都得那些,何苦呢?”长发似乎是开导王立的不识时务。

王立频频点头,嘴里连生应着,答应这就打电话要钱过来。

王立心里的疑团还没有解开。

他老惦记着为捷达司机输液的钱自己是怎么交到医院的。

当时,他被护士,也就是叶儿姐带到侯医生那里后,求爷告奶好话说了一火车,才被允许交钱先给泰正输液再说。当时王立感激连连地把手里所有的钱按侯医生的吩咐有一个人带他到地方交给了一个人。

之后时间不长,那人就把两张收据之类的东西交还了王立。不用说,肯定是押金药款之类的收据。

当时王立急于知道泰正的伤情,所以连看也没看就随手把收据揣到了衣兜里。

现在突然又冒出来一个伤者,而且,疗伤输液的钱还是自己交的,这使王立百思不得解。

长发和青脸儿也都不吱声,四只眼睛盯着王立的一举一动。

王立心里既纳闷儿又紧张,不自觉间,手哆哆嗦嗦就伸进了衣服口袋里,随后,掏出来那两张收据,有些僵直的手指慢慢捻开来一看,果然是两个人名下的收据。其中一张写着:泰正,交来医药押金一千元整;另一张写着:赵长,交来医药押金四千七百元整。

“原来,开捷达车的人叫泰正;骑自行车的人叫赵长!”王立心里嘀咕着、判断着,试图努力在最短的时间内记住这两个名字,并把这两个人的名字和捷达车、自行车、和伤的轻重按顺序联系起来,只为见面时说话方便些。

现代通讯手段的确给人们带来了无穷无尽的方便。

当王立带着哭腔儿把情况向几百里以外老板吴维汇报后,吴维丝毫也没有责备王立,而是一个人劲儿安慰王立不要着急,他马上就派专人来处理这件事。直到这时,王立的心里才多少感到踏实了一点儿。

他偷偷地长长舒了口气,把结果向长发和青脸儿说了。

王立觉得很累,但身边的长发和青脸儿使他很不自在也不敢造次,想主动搭讪,拉拉近乎又找不到合适的词句,所以三人就无声地僵在那里了。

正当王立焦急地盼着救兵快些到来的时候,不知从那儿又过来几个愣头青朝王立围拢了过来。

他们打扮不一,但个个儿穿着体面,表情严肃。

王立见这几个人大有来者不善的架势,心里“咯噔”一下就慌了神儿:“该不会又出什么“妖娥子”(意外的意思)吧?”暗自思忖着,也许刚刚发生过的事情使他觉得长发还可以吧,不自觉地就把求助的眼光落在了长发身上,却见在长发和他四目相对的刹那间,突然觉得这时长发是不可能为他抵挡半分凶险的!

因为王立发现不仅长发见了这阵势眼里流露出了拘谨,就是脾气暴戾的青脸儿此时也蔫了吧叽地向后闪去了。

赵长,就是那位捷达司机,已经住进了5楼508室。

这是一间高档的特护病房。侯医生特意安排的。

赵长躺在柔软的特护床上,手背上扎着吊瓶。

葡萄糖水儿也许是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不光彩的事,或是不情愿地做了冒名顶替的勾当难为情,慢吞吞而有气无力地往赵长体内各处游荡着。又如无所事事的人怀着一颗好奇心漫无目的地闲逛般融入了赵长的周身。

508室不时传出赵长男高音的风声笑语。仿佛,甜甜的葡萄糖水儿给赵长注入了无限的活力。

小玉已风风火火、泪流满面扑倒在泰正的身边。

她还在呜咽着。眼泡儿仲了,嗓子哑了,白净的脸蛋儿也被捂得泛红。

“泰正,快劝劝弟妹别哭了。赶紧找人儿!没听说撞你的人不见了么?钱不交足你是住不了院的。病情耽误了落下残疾可不是逗着玩儿的事儿!”元华从和泰正的简单闲聊中已经知道了泰正的一些大概情况,看见小玉自打进得门来只会一味儿地瞎哭,不免着急地向泰正提着醒。

小玉听元华这么一说,怔怔地抬起头,茫然地看了看元华,又看看泰正沙哑着嗓子问道:“撞你的人跑了?到现在还没办住院手续?”泰正无可奈何地“嗯”了声算是回答了小玉。“咋办呀?这可咋办呀?”小玉六神无主又哭起来。

“弟妹,光哭有啥用?第一,你先去找小叶儿问问,唉,就是一个护士,见到叫叶儿姐,你就说是元华叫你去的。让她,哦,对了,你得求她帮忙赶快找找那个司机;再想办法,哦,对了,你们医院有熟人儿就更好了,不必去找小叶儿,快去,快去!”看来元华是个急性子,边说着,身子已重新坐起来,一只手朝小玉使劲儿地向病房外拨晃着,示意小玉快快按他说的去做。

小玉慢慢站起来看看被伤、被疼痛折磨得脸色苍白憔悴的泰正,犹犹豫豫地扭头出了病房。

“没礼貌,也不和大哥说声谢谢,请元大哥多担待。”小玉来了之后,泰正精神好了些,见小玉出门时没有和元华打招呼,就有些歉意地和元华说了这些。

“没事儿,谁跟谁呀?”元华一副漫不经心,大大咧咧的表情说着,重新躺了下来。“哎,我说,真不懂你俩!文化人儿,咋就不懂世道呢?”元华侧着脸看着泰正一脸的迷惑似的说。

今天的经历,使泰正觉得自己的的确确简直就是太不懂世道了,所以他诚心地对元华说“元大哥,您就费心多指点些吧!我俩真的啥也不懂。”泰正感激元华的热心,也想临时学点功课,就强打精神和元华唠了起来。

“兄弟!”元华又坐了起来接着说:“看你就是忠厚,谁叫咱俩有缘呢?看来,真得和你多唠两句。你难受就不要应声儿,听者琢磨一下是不是这么个理儿。”

“嗯。”

“现在这年头儿,人哪,千万别出事儿!可也不能完全这么说,有时出点事儿保不准儿还是福呢。唉,咋说呢?是福是祸,不在事儿上,都在人上!这么说吧,像你这事儿,刚一发生,你第一时间就应该想到的事儿不是进医院治伤,而是应该先琢磨一下哪家儿医院你有人儿。第二,还得想想交警队儿里有没有人儿,总之吧,这俩地儿没人儿可不得了!”

“不得了?”泰正费解,不禁自言自语地插了一句。

“那是当然了!”元华看了泰正一眼,流露出一种自得的神色接着说:“就是不得了哇!你想啊,出了事儿,你没有人儿,而人家却有人儿,医院治疗上你就占不到便宜;交警责任认定上你就捞不到好处。还别说便宜和好处,就是你应得的医疗待遇和事故赔偿怕也难以享用得到呢。别以为这是胡说八道,没听说过吗?这年头儿,上访的人走哪儿哪有!还告诉你一个秘密,有幸逃得过‘围追堵截’上访的人,青天白日里是打着手电,点着蜡烛走进信访处的。”

“真能瞎折腾,大白天的打手电点燃蜡烛干什么?”泰正又插话。

自打见到元华的第一眼起,泰正就知道元华的文化水儿简直就无蕴可言,和自己比不说天壤之别也是天地之别。但自从耳闻目睹,亲身看见叶儿姐对元华的态度,听到元华和叶儿姐的对话,感觉到叶儿姐带给元华的亲切,有点让他忌恨的那一刻起,尤其和元华搭上话儿后,就越来越觉得自己在元华面前俨然是一个十足的傻子一般。所以,在他看来,元华说的话对他而言就是新知识,是生功课。

泰正要想弄明白,盼望自己长见识,就不能不向毫无文化水准的元华不耻下问!所以,元华嘴里突然冒出来的“手电、蜡烛”这些能发光带亮儿的东西在泰正装满所学过、所见过、存有大量知识的大脑里反倒带来了朦胧的困惑和迷茫。

“亏你是文化人儿!说句不好听的话,书呆子仨字儿就是为你们这种人儿预备的。”元华不太计较别人的感受,说话就没有分寸;这也许和他的文化、和他的脾气秉性都有关系。泰正今天却没有觉得反感。

这要是在以往,这种话是不能冲他说的,不然,他准会和人家论个高低。

“到底为什么?”泰正看元华撇舌啦嘴一幅不屑的神情忽然咧嘴笑了笑又问。

“为什么?是说如今的世道怎么怎么的呗,自己捉摸捉摸吧。知道赵丽蓉他老人家的群英荟萃,萝卜开会吧?黑呀,真黑呀!”元华给泰正留下了充足的捉磨捉磨的时间和想象空间。

元华的话使泰正忽然陷入沉思中。

以前他不是不知道,也不是没有听说过“有人儿与没人儿”的故事。甚至此前刚刚发生在自己头上的下岗事情,他也明白自己之所以“痛痛快快”地第一个下了岗,在很大程度上也是沾了不管“有没有的人儿”的光。但泰正以前却从来没有把“人儿”放在心肝儿或者肺上。所以尽管他心里明白“人儿”是怎么一回事儿,却根本没有在“人儿”上打主意、浪费感情的想法和念头。

但如今,短时和元华的同处经历却使他已经从朦胧的想象中亲身感受到了鲜明而又强烈的“人儿”的存在。仿佛,短暂的经历在他的心里已经深扎根子,烙红了印记。“有人儿,没人儿,人儿,有人儿……没人儿……”泰正的脑海里装满了“人儿”。

“哎,我说兄弟,听傻了吧?这还在哪儿呢?故事多着呢,可也不是故事呢!就算是刘罗锅儿说的吧,故事里的故事!你要是不嫌我罗嗦,我再说给你听?”元华见泰正忽然好长时间没有搭话的意思,就试探着说道,好像他的话不说完憋着挺难受的样子。

元华还算可以,说话间流露出来的关心倒是真的。

“大哥,你尽管说,我听着呢。”泰正精神有些不振,但他没有拒绝元华。

“其实,找人儿这种事儿说不太明白。说起来好像越说越乱。这么说吧,如果你没人儿,就得想方设法找人儿!咱俩见面就是有缘,不然,几十亿的地球儿人中为啥偏偏咱俩住在一个病房呢,而且,还都是被车给撞进来的!这就是缘分哪!应该珍惜吧?冲这,我也得给你提个醒儿。”

“谢谢大哥。”

“客气啥?谁跟谁呀?你现在得赶快找和这家医院有关系的人儿!关系越硬越好,省得零打碎敲费事不捞好儿。要知道,事儿出了就不是一边的事了。被撞的、撞人的都得找人儿。这样,事儿才能办好,至少,不至于太吃亏。当然啦,这要看谁找的人儿有“力度”了。“力度”大的一边儿,肯定能不吃亏,你还是赶紧掂量一下儿找谁吧,不能再耽搁了!”元华想到哪儿就说到哪儿。

“不是有新交通法么?再说,像我这种情况,谁的责任大小不是一眼就能看出来了吗?还用费心思找人儿?”泰正压根没有考虑得太复杂。

“要不说你书呆子不委屈你呢?谁说没法了?现在的法律法规可全着呢!可是法多了上访的人为啥也越来越多?人家为啥大白天带手电点蜡烛?真是的,说了半天瞎听了。远的不说,就说你吧,知道医院是干啥的地儿吗?可听说你来了半天为啥咋也没人理你呢?就因你在这地儿没人儿!也没有找人儿;撞你那小子肯定也没人儿,也没找人儿!不然,他怕你死了,啊,不,怕你出意外也得主动找医生先给你治伤检查。可是你想想,你是啥时候才输上液的?到现在有谁对你负责了?这都是没人儿的后果。要不说找人儿这事儿说不准呢!这时候双方找人的目的是一致的,先救治伤者。但今天以后找人的目的就正好相反了。这事儿是说不明白的。听说撞你那小子是外地人,肯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儿,这对你是最有利的了。时间紧哪,等那小子比你早找到人儿了,如果你再找到人儿,而且你找的人儿如果力度不够绝对大,你就会被动,要不,我都替你着急呢?我敢说,你现在输的液不是千儿八百块钱一瓶儿的液才怪呢。啥药贵给你输啥!”

“真的?”泰正突然睁大眼睛“惊”了元华一把。“肯定是!”

元华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信待会儿小叶儿来了我当你面问一下。这里边学问大呀!假如你和他都找人儿了,输的液肯定是即治病又对症的便宜药,最多一二百块钱,如果人家找的人儿硬,也就给你输几十块钱的液,这种情况你不委屈他也少花钱,最后解决事儿时你会少得他会少花才是目的。再比如押金,输的液不仅和押金的多少有关系,也和人儿有大关系。人家人儿硬,押金交的就少,用药就节约,人家就占便宜。反过来他就得多交押金,为你治伤就会放开些,但绝对不会花冤枉钱在医院里。当然喽!你们两边都没人才好,医院赚得多!哎,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究竟啥结果只有看人儿了。这还不是用药这一件事儿。事儿多着呢!一两句话难说明白呀!”

元华有些无论此的“一两句话”,泰正听得似懂非懂。他觉得元华是他的关于“人儿”的问题的糊涂明白老师。

王立的预感没有错!

正当他忧虑不安、手足无措的时候,那几个小伙儿慢慢把他紧紧围了起来。

“哥们儿,在这儿挺自在呀!我们哥儿几个可是替你忙活半天了,完事儿了!总共三十张儿,交钱吧。”其中一个个子高出王立一头的“板儿寸”(发型的一种)小伙儿鼓着大眼睛瞪定王立,开口就是三千块。

王立神情木然地低着头小声说:“大哥,请问您贵姓?”

“不贵。甭问。”剪了板儿寸发型的高个儿好像多说一个字儿就会很吃亏地说道。

“大哥,您是不是认错人了?我刚来这里,不欠您钱哪?”王立又继续倍加小心地试探对方,不料,话刚出口就惹了众怒,几个人一起横眉立目瞪圆了眼睛,摆出一幅恨不能一口就把王立吞掉的架势吼道:“小子,放明白点!人不是你撞的?”

“是,是,是我撞的。可这、这……”王立自出娘胎开始从没有见过这阵势,吓得他话都说不利落了,双腿一软差点瘫软在地。

“啥是呀、这的,不懂规矩?还是肉皮子发紧想叫哥儿几个给你松松?你撞人!我们为你抢救伤员送医院,白忙了?衣服都被臭血弄脏了,不让你赔是看在你是外地人,出门在外不容易的情分上,就向你要几个辛苦钱还这样吞吞吐吐兜圈子,真不知好歹!”众人七嘴八舌把王立真的吓怕了。

“天哪!”王立暗自叫苦。他想起事故刚刚发生那一幕,当时,他看见捷达司机下车后,一边对他指指划划,一边兴奋地打着手机。随后时间不长,就风风火火地开过来一辆破旧的面包车,面包车未及停靠稳当,就欢天喜地蹦下来几个穿着破旧的年轻人奔向了伤者,简单看了几眼之后,一拥就七手八脚地把伤者往医院送了过去。

之后,王力就再也没有见到他们。

“原来如此!”直到这时候,王力才如梦方醒!

“这是一群专吃伤残人士病痛、交通饭儿的人中的一种!他们是吃交通事故饭的!”

王立身在车行里,日常和人闲聊时听说过这种人的作为。周边一旦出现了交通事故,他们往往第一到达现场,然后出力出车想尽一切办法把伤者送到医院,再然后,就是瞄准时机讨要“工钱”了。甚至,有时候,从伤者和肇事者的身上,他们能把一份儿钱讨要出两份儿来。按理,即付出了,讨些报酬也是应当的,但这些人开口索要的“工价”往往是一蹦仨高儿都不止。王立以前只是听说过这种情况,却不曾想到有一天这倒霉事会临到自己头上。

王立想到这儿,直后悔自己脑子乱了,开口问了不该问的话,说了不合时宜的言语惹了众怒。回过神来后,尽管心里仍在叫苦,大喊冤枉,但已经镇静了许多,他嘴里言不由衷、却忙不迭地向周围小心地陪起不是来。好汉不吃眼前亏!稍有闪失,白挨几拳得忍着啊。

不知什么时候,长发和青脸儿也和后来的几个人搅在一起了。看样子,“板儿寸”是他们当中说得算的主儿。

已身无分文的王立,身边又多了五个人“簇拥”着他。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