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为什么不等我

1

夏天总是斑斓的，2008年的夏依然如此。在这个夏日即将逝去的一个傍晚，我坐在阳台的沙发上，伴着懒洋洋的阳光余晖，翻着旧时相册，尘封的情感亦无意中翻起，点点滴滴的回忆拼凑出一片过往的时光。似有微风拂过，回忆亦轻轻摇曳，就像多年前那张纸片在那个夏日的夜晚轻舞，随即被风吹散。

2

那是属于初中二年级的暑假的夏，如此美丽。

我们放假是要返校的，主要是检查作业和做卫生。初二将迎接中考，所以很早返校补课。那时班内同学分成若干个学习小组，组长检查督促大家的作业完成情况。我是“布衣”之身，属重点“管教帮扶”对像——很聪明就是不学，还特别马虎，班主任对我的评价。其实那个年龄的男生都这样，为了帮助我这个“苗子”，也是由于我们属于一个村，她成为了我的学习组长。返校第一天，我和另外几个同学就被留校了，而且很晚才回家——作业差的太多。

那会就是认真——我看着那些忙着补作业的男生们轻轻的笑了。

3

我家和她家离的不远。她姓“过”，一个我们认为奇怪的性氏，身材有些娇小，短发，看东西时眼睛总是一动不动，一笑就有两个小酒窝，总爱咬笔杆想问题。G是寄住在姥姥家里的——她父母的工作性质是地质探测类，没有时间照顾她。本来她是住在奶奶家的，后来奶奶身体不好，大约两年前迁到了我们这里。刚搬来时，我还受托把我们这的学习材料都借给她，也经常被发配到她家写作业——她姥姥没事正好看着我。这个假期因为她去了父母那，所以每天我都和伙伴们激情四射的穿越在胡同街道，或上山疯跑。没有让学习改变命运这些宏伟的想法，没想过也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么精彩。

G回来后，我们就返校补课。于是本不应该出现的夜晚就悄无声息的出现了——如果她暑假在这就不会发生了。

惭愧的是，以后的夏天再也没有这样洒脱。透过阳台窗户，看着那些肆意奔跑喧闹于山间田野的男孩子们，我惟有叹气羡慕。

4

北方一个乡镇的初中学校也就1－2所，所以多数学生的家离学校是有段距离的。我们家离学校大约5里路，要路过一个村、一片农田和一座小山，同学们都是搭伴而行——一般情况是男生一块走，女生一块走。男生爱走山路边玩边走，女生则规矩的走马路。男女生上课时流行的“三八线”，在路上同样适用。但回到家中就不存在了，家长会指令孩子主动找学习好的去写作业。我和她就是这样，这也成为那个夜晚让班主任想得太多的原因之一。

5

夏天的夜黑的很晚，但那天我回家时天都黑了，G呢？

留下来补写作业时，老师把她叫出去了。走时她悄悄的和我说，写完作业她要检查一下。我不是怕她，是怕她通过她姥姥转告我们家。我只有乖乖的写，可那时我没看到其他同学那种异样的眼神。

补写完作业后，她还没回来。天已经有些黑了，我出去玩了一圈，也是等她一块走，这时还没正式上学，也没几个同学在这，所以三八线还没正式启用。我回到教室时仍没看到她，她不知去哪了——她的书包虽然收拾整齐但没带走。侯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小哥们，比我更加调皮，属于“无可救药型”学生。我轻轻地问H有没有见到G。H对我嘿嘿的笑，被留下来补作业的其他几个人也对我挤眼笑，起哄的语调问我是不是在等她一块回家，还有人唱起了“树上的鸟儿成双对……”。

不记得那时我是怎么回应的了，肯定很尴尬——跃过“三八线”是男生最大的“耻辱”了！我收拾东西就走了。外面居然起风了，我在教室里出的汗也干了。我没想到的是，这个晚上的事居然余波不断。就如夏天的夜，似乎黑了，但有些泛白，黑与白剪不断，模模糊糊。

6

第二天上完早自习，G径直走到我前排坐下，转过身子，眼睛直盯着我说：你为什么不等我，就自己回家了？这时班主任进来了，他显然听到了她问我的话，有些惊讶的看着我们俩。我虽然莫名奇妙她说的话，但在多数同学和班主任都在教室的时候，我惟有立即挪开凳子，迅速逃离了座位。几天后，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

以老师的思维和我现在的理解，班主任和我谈的内容都是正常且正确的。好像说了学习的重要，外面的精彩，学校家长的希望，还举了一些他所知道的同学之间关系不正常以及早恋的严重后果。现在回想起来，他好像讲的很有层次感，语重心长。但我听的是很不理解甚至有点不耐烦，班主任不太高兴。我并不知道前几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我只是问H，G有没有来，或者真是想等她一起回家也真没其它想法。我所不知道而老师知道的事一定会让老师产生他们所担心的那些想法。其实那时的我单纯之极，班主任认为我不听劝而不高兴的确是冤枉我了。

7

夏天很快就过去了。然后就是秋天，初三的学习是很紧的，老师也管的很严格。虽然三八线已然模糊，男女生之间常在一起讨论问题，但我和G好像从没有一起研究过问题。男生们偶尔也会以各种语调对我或她哄笑：你为什么不等我！

大约到了初冬吧，G就转学搬走了。她母亲在一座城市定居，她搬到了那边。对我来说，她走的无声无息——没有欢送、没有纪念品甚至没有一句祝福，没有电视剧或电影中那些感动人的故事情节，那段时间我好像没上学。她不来上学了我才知道她转学的事，那时的我没有任何伤感或是离别情，因为年少吧。

现在好像有一点遗憾，但却说不清遗憾什么。

8

中考结束后，我顺利考入县里最好的高中，属于市级重点校。上学前我去看望班主任，聊天时他说到了初二暑假的那个夜晚的事，也提到了他那时的紧张心情。他说对我的担心是多余的，对于G的转学，对我和G都是好事——我还是不明白。老师疑惑的看着我，隐约的说起那个夏日的夜晚。

当时老师出去办点急事，就把G叫过去帮他看一下小孩——我们这学校有家属区。天黑后老师才回来，就先去的教室，让同学们抓紧回家，那会我应该是在同学们的哄笑声中回家了。老师走出教室时，H同学追了出来，给了他一张纸。老师还没看就收起来了，急着让G回家。他准备送G的，但G说我在等着她一起走，而且夏天街上人挺多的，不用送。老师就没送，但当晚看了纸条，心里格登一下，转天一早又刚好听到G质问“你为什么不等我”。

我以为你们“那个”呢！老师笑着说。

那纸条写的什么？

嗯？好像是让你等她一块回家，还有就是让你跟她回家，说是什么礼品给你。我也不记得了，你没看到是好事。

那纸条——还有吗？

嗯？你想要呀。老师犹豫了一下说到。我也不知放哪了。高中更要努力，不能谈恋爱，影响学习……

老师开始念经了，我却没在听到他说什么了。我知道老师有写日记的习惯，相信老师不会把那张纸条轻易扔掉，他一定是有意不给我——肯定还是怕我“那个”呗。

初中毕业生合影照班主任坐在第一排，微微的笑着。那时他所做的是为我好，只是心与心无法无间信任与沟通。

9

我明白了，为什么她姥姥对我不像以前那么亲，对我不爱理——以前有好吃的总会叫我。她一定和她姥姥说起让我等她一块回家，我却没等她。天黑了一个女孩独自走5里路，而且她认为是说好的我等她，在姥姥的眼里我肯定是一个不守信的男生。

之后，我一直想找H，但他中考没考上高中，出门打工去了。我在城里读高中然后读大学，回家机会很少，偶尔碰到也就简单问个好，我也不好意思问那张纸条。他很少主动找我或许有意躲着我，即使见到也有意不谈上学的事，我不谈是怕他伤心——他没考上呀。但那张纸条却一直留在我心里。

10

大学毕业后我回到天津，和大多数人一样找工作上班挣钱，买房谈朋友。某个夏日，我接到H的电话，原来他也在这个城市里，他就住在离我租房不远的王顶堤农贸批发市场做水果生意——从外地把水果运到这，再转发给二级经销商或小商贩。在我看来是很辛苦的，远没有我坐办公室舒服。他主动找我，不是想别的，只是儿时的情感随着时间的流逝更加浓厚。

简陋的街边小饭馆中，我们点了几个小菜，几杯啤酒下肚，我终于问起了多年前那个夏天夜晚的事，还有那张纸条。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还记着，就是让你等她一块走，还有就是让你明天放学后跟她回家，她有些东西给我——好像是从她父母那带来的吧。

噢，我知道。后来我吃到了。但不是她给的，是她姥姥给我们家的。你为什么把纸条给老师呢？

说不清。当时大伙起哄，先是说看看写的什么——正是那个年纪，普通的话都能理解成有其它含义。嘿嘿，正好老师进来，我正好拿着，就给老师了。也不知当时怎么想的。

还有一个事，挺不好意思的。H喝了口酒。那个丫头转学你留了封信，托我转给你——那几天你正在县城参加一个数学比赛，我记得很清楚。我给拆了也没给你，后来就撕了。

啊？难怪我放假时去找H时，他总是躲着我。

没啥，就是一个地址、邮编。还有就是一个作文，她给你改的。还写了一段话，说是让你努力，考出农村之类的。具体也不记得了。

我怔怔的看着他。这些都随风而散。我们成熟了，敢于正视过去的事了，所以H才以平淡的口气向我诉说，或许也是一种解脱吧。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那会喜欢她，特别是一口外地口音。我给她写过纸条，可她给了老师。她居然给你写纸条，还跟你走的那么近！他端起酒杯一饮而尽。不过即使把地址给你，你会给她写信吗？

是呀，即使H把她留的那封信给我，我会给她写信吗？我考出去是不是冥冥中有她对我的吸引呢？我合上相册，昔日的纯真拉长成为黯淡的流星，划过这个夏日轻轻逝去。

11

窗外的小区花园，老人守着玩闹的孩子。十年一梦，我们悄然长大，但村里那条小道上，我却看见那群少男少女微笑着向我走来。

你为什么不等我？

那天清晨，在我转身的一刹那，有的事情就完全改变了。从此，我再也回不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