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阁楼兰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3-06 10:49 责任编辑:云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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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孩子需要父母的关爱,失去亲情的孩子,心灵最容易扭曲。作者对过年的场景和人的心理描述,细腻,流畅,最后用喜悦的场景结束。

腊月三十这天清晨很冷,光秃秃的树枝上、屋顶上、地上到处都披着薄霜。村子里却已经热闹起来了。村口的水井旁,几块大石块排成码头,几个女人蹲在上面,细细地洗着锅碗或白萝卜,女人的臂膀在水里冻得通红,几只有颜色的镯子闪着水花在她们的手臂上串动。

村里家家灶屋顶上飘着青烟,空气里弥漫着炖肉、烧鸡和莲子汤的香气。几家的父亲踩着凳上往门框上贴春联。甄妮家是三层的小楼房,门面上贴了红色大理石墙砖。甄妮的父亲甄学成搭着梯子在门框上贴春联,一张已经贴上了墙,写的是:“财进家门万代兴”几个金色大字。甄学成扭着身体,使劲吸了一口叼在嘴上的红金龙香烟,从嘴里腾出的烟雾使得他眯起眼睛,他拿着抹布从“财”字上往下抹。

“叫你贴高点你不听,下面的字不等过完年就会被撕掉。”甄妮懒散地用一只脚支撑着身体,另一只脚抵着木梯的栏档,瞥了一下墙上的春联,没好气地说。她今天只穿了件黑色短外套,衣领又大,里面的白毛衫又旧又薄。为了穿上脚上的这双新高筒皮靴,起床的时候连羊毛裤都没穿。现在缩紧身体还感觉蚀骨的冷。她急着想要去灶门口烤火,看到他慢腾腾的样子就生气。

“砰……”突然的一声钝响,甄妮本能地收回脚,猫着腰往房屋里冲,慌忙中一脚踩到黑皮,黑皮“汪——”的一声惨叫,惊得甄妮险些摔倒。黑皮是甄妮家养的一条黑狗,也被这钝响吓得往屋里躲。待明白过来是隔壁邻居在放爆竹,甄妮涨红着脸骂道:“这么早吃年饭赶死呀?吓了老子一跳!”“砰……噼噼啪啪…..”灰色的天空里发出一阵闪光。甄妮重新回到木梯前,重复刚才的姿势。黑皮围着她的腿呜呜哀叫。

“妮子,怎么讲话的?”甄学成“噗”地吐掉烟头,瞪着甄妮一声吼。看到她眼里的敌视,低声埋怨道:“女娃子家的,开口闭口就是‘老子’,不像个样子。”他因为十多年没种地,皮肤比较白,又因为生气,有些发青。

“要你管?早干嘛去了?”甄妮听到他教训自己更来气,赌气使劲踢了一下梯子,甄学成吓得面如土色,插在口袋里的对子也掉到地上。趴在梯子上大叫:“该死的!你想摔死我呀?”甄妮憋着气,一脚踩到对子上,使劲跺了两脚,转身冲进屋里去。

“你个讨债鬼……”甄学成靠在梯子上气得说不说话来。

“啧啧啧,又是么回事?又是么回事呀?你们这对劫数,不能碰面!”甄妮的奶奶伛偻着身子走出来,捡起地上的春联在身上拍了拍,望着隔壁的方向大声叫道:“搞么鬼哦?放鞭炮喊一声不行啊?我妮娃要是有个好歹,我这把老骨头还不会放过你们叻!”

“都是你惯的!看看谁收拾得了她?”甄学成气呼呼的从梯子上爬下来,对着在旁边转悠的黑皮狠狠地踢了两脚,黑皮“汪呜……”哀叫着跳开。甄学成才内心平静了些,从娘手里拿过春联,转身爬上梯子。

“妮娃才四岁,你两口子就出去打工享清闲去了,是我这把老骨头,一把屎一把尿把她看大,你们管过么?你们几时管过?现在我把她灵灵醒醒交给你们,你们还动不动就骂她,我一下还死不了,我还能管!”甄妮奶奶拍着胸脯,冲着梯子上的儿子一顿埋怨。甄学成什么也不想说,突然觉得很没劲,自己带着妻子在外打工十多年,住的是地下室,用的是烂家具,病了连医院都舍不得去,攒下钱就为了做这房子。那是享清闲吗?再想想老大虎子,像跟自己有仇似的,一年到头连个电话都没有,也不知道在哪混,说是和一个湖南的女娃都住在一起了也不带回来我看看。女儿妮子,初中没毕业就出去打工去,她也应该尝到了打工的苦啊。这两个祖宗,怎么就这么没心肝呢?都把老子当仇人了。老子还不是为了你们么。

菜都端上桌了,满屋的肉和酸菜鱼的香气。廖春秀一边到处找凳子,一边喊在灶屋烤火的甄妮带把汤勺出来。甄学成搬着一卷鞭炮到门口,撕开鞭炮的包装纸,拉出导火线,刚从嘴上取下烟头准备去点,“嘟——嘟——”一辆黑色桑塔纳从他面前驶过。他看见驾驶室里是村头甄富贵家的小儿子甄超骏,旁边坐着他老婆。一股酸气从鼻孔里冲出来,发出哼的声音。他低头点燃导火线,看着导火索滋滋冒起白烟,赶紧松了手转身跑开。

“噼里啪啦砰……”一阵猛响,这干脆的炸响一气呵成。甄学成突然感觉高兴起来,这预示着他们一家新年一帆风顺。又有人家放鞭炮,震耳的炸响还没完,隐约听到远处的鞭炮声连绵不断。空气里弥漫着酸菜鱼和幽微的火药香。甄学成刚才心里的不快不知不觉跑得无影无踪了。

甄学成高兴地坐到桌边,抬眼看到甄妮右手托着右下巴趴在桌上,一副没长骨头的样子,满桌的菜也懒得看一眼。一股无名之火直冲脑门,刚要教训两句,看到廖春秀示意他不要多话的眼神,又把到嘴边的话吞回喉咙里去。廖春秀四十多岁,头发烫得很直披在肩上,因为一直在外打工,比村里的同龄妇女要显年轻得多。

“刚是村头富贵叔家的小儿子吧?”廖春秀一边给甄学成倒酒,一边问。想起老公爱吃酸菜鱼汤,起身拿汤勺给他舀汤。黑皮在桌子底下到处找吃的。

“是呀,那小子走狗屎运。以前穷死,现在居然买车了,还找了个漂亮的城里老婆。”甄学成端起酒杯,脑海里突然跳出那女人穿白色连衣裙的细腰,不觉心慌慌的,又怕被人看出来,猛地喝了一大口酒,一股酸辣味直刺咽喉,他咧了咧嘴,把那股酸辣生生吞进胃里去。

“漂亮什么呀?不就是白一点么?让她在这穷窝里过上十天半月的,看她还不如我!”聊春秀恼怒地瞪了丈夫一眼,不耐烦地嚷道。把手里的汤勺咣当一声扔到汤盆里,空气里立刻又冒出一股酸醋的味道。

甄学成觉的自己内心被老婆窥视到,感觉一股热浪直冲脸颊,赶紧低下头呼哧呼哧喝汤。

“人家那个城里媳妇可孝顺了,每次回来不是给两个老家伙买衣服就是买水果点心,还给钱老富贵打牌。这村里没有不夸那女人贤德的。真不晓得他们家哪辈子积的德哦——”。甄妮奶奶不满的瞥了媳妇一眼,故意把尾音拖得长长的。廖春秀听了很不舒服,阴阳怪气地回道:

“那是人家养了个有本事的儿子,你儿子没本事,我就是想给你买衣服买点心,也没钱呀?”

“汪——”黑皮呜叫着从桌子底下跑出去,是廖春秀生气的地给了它一脚。

“哼!做表面工作有屁用!你们没看到那两个老家伙住的房子么?买车的钱给两个老家伙做得出两套好房子来。”甄妮突然坐直身体,忿忿地说。

“谁说不系(是)哩!”甄妮奶奶嘴里嚼着肉丸子。说出的话也含糊不清。

“也是!那房子太矮了。”廖春秀肯定完,顺手扯下一只鸡腿大口吃起来。

“富贵叔的房子是该修修啦——!”甄学成终于有机会抬起头来,夹了块红烧肉送进嘴里,心里莫名的感觉有些欢喜。

“我等下要去会会那个城里女人。”甄妮扯下另一只鸡腿,用力咬了一大口,鼓着腮帮,说,“吴(我)要看看她到底有嘟(多)好!”

谢仙枝想起婆婆说过:“我看到别人披头散发就不舒服。”这句话,临下车的时候,从包里翻出一根黑色皮筋把自然的头发简单的束到脑后。一下车,就钻进灶房去帮忙。

“爸,妈,你们累了一个上午,我来端菜上桌吧!”谢仙枝挽着袖子,笑着说。

“呵呵呵,小心别烫着。”婆婆笑咪咪递给媳妇一盘煎好的鱼。

菜都上了桌,有咸鱼腊肉豆腐圆子,还有红薯粉丝加白萝卜炖猪蹄。

甄超骏从土灶里拿出一根燃着的小木棍来,在屋门口点着了爆竹,极响的几声炸响后一阵噼噼啪啪的猛响,满是饭菜香的小屋里立刻就散着幽微的火药香气。年饭在爆竹的祝福声中开始了。谢仙枝觉得,这气氛别有一番滋味。她兴高采烈地看着坐在对面的公公婆婆,他们没多大变化,只是更老了些。心里升起一阵凄凉的感觉。她站起来先为公公倒上半杯白酒,又给婆婆倒了半杯橙汁,然后给老公也倒上半杯白酒,最后给自己倒上半杯橙汁。她捧起杯子,动情的说:“爸,妈,新年好!我敬二老!祝愿二老永远身体健康!心情舒畅!因为有你们在,我们年轻人才能有人孝敬!有你们在,我们的心才有依靠!请二老一定要保重身体!”她停了一下,转身对老公说:“老公,我们努力在今年让二老住上新房子吧?”甄超骏站起来,拍拍她的肩,端起酒杯在她的杯子上轻轻碰了一下,仰头喝了一大口,说:“一定!”谢仙枝望着老公笑了。转身面向着公婆,拱拱手里的杯子,喝了一小口。婆婆爱怜的望着媳妇,想:这是上苍赐给我们甄家的福气啊。在她的影响下,儿子也变得孝敬温和多了。这得感谢亲家教女有方了。她很想去牵下媳妇的手,又感觉有些难为情,于是她笑眯眯地拉媳妇坐下。

“等你们有能力了,就把这房子拆了重做,你们回来也住得舒服点。”公公喝了一口酒,抿着嘴笑眯眯的说。

“呵呵,你们先把自己安顿好,我和你爸这房子还能住。不用担心我们!”婆婆极其和蔼的微笑的说。

谢仙枝不时给公婆夹菜,添汤。微笑着听公公的“年度总结报告”。一家人互敬互爱,时时发出开怀的笑声。

下午四点后更冷了。鞭炮声少了。有几个穿得像小企鹅一样的小男孩,兴高采烈地在空地上玩鞭炮,他们小心地点燃手里的鞭炮,看到一缕轻烟伴随着火药味升腾起来,立刻飞快地抛出,那缕烟雾在低空中划出一道弧线,就在快要坠地的时候“噼啪”一声炸响。小男孩们发出痛快的笑声。他们乐此不疲,玩得开心极了。

甄妮来到富贵奶家里。谢仙枝和富贵奶正在堂屋围着火盆话着家常。火盆里烧着的枯树根不时发出噼啪的爆炸。两只花猫依偎着挤在富贵奶的两脚之间睡得香。

甄妮坐在火盆旁,习惯地抖着腿,伸着冻得乌青的手在火盆边烤。眼睛却有意无意的打量着谢仙枝:这个女人皮肤白净,简单的黑色小袄下配了条蓝色碎花棉裤,脚上是一双打死她也不会穿的棉靴。“真是老土”,这样想了,脸上马上显出傲慢的神态来。

谢仙枝也打量着她:她有张标致的脸,长发披肩,齐整的刘海遮住了眉毛。一双丹凤眼透过浓密的睫毛闪着沉思的光,直挺的鼻子小巧可爱,胭脂小口上沾着娇意,齐整洁白的牙齿在红红的火光里亮着。

“你真漂亮!”谢仙枝微笑着说。

“哪里!”甄妮道。她深知自己天生丽质,只是出生在一个穷窝里,没有漂亮的衣服和首饰来配,想起这个她就感觉又失落又无奈。幽幽的叹了一口气。

“你在哪工作呢?”谢仙枝又问。

“无锡。”

“无锡风景蛮好的,有个‘三国城’的景点在那里,你离那远么?”

“无锡大得很!我没去过!”甄妮不耐烦的说。她觉得她像查户口的警察一样问个没完,感觉特讨厌。

谢仙枝看出她有些不高兴,怪自己问得太多了,感觉有点尴尬。她站起来,走到靠墙的矮桌边,取出三个方便杯,打开墙上的小壁柜,拿出一些茶叶泡了三杯茶,立刻一股淡淡的清香直冲她的鼻孔,她感觉心情舒畅多了,深深吸了吸鼻子,伸手捧起一杯茶,又感觉特烫,于是一只手拧住杯口,一只手托着杯底,端给婆婆,

“有些烫哦!您拿好。”

婆婆接过茶,笑眯眯的说:“呵呵,小心烫着你。”

谢仙枝望着婆婆笑了笑。又拿一杯给甄妮。甄妮想说“谢谢”,可是像是有什么东西梗在喉咙里,硬是出不出口。她偷偷看着捧着茶坐在椅子上的谢仙枝,想要为她刚才的虚伪找出证据。杯子里冒出的热气把她的脸罩得迷蒙蒙的,她突然觉得她并不讨厌。

“妮子,你这次回来不是相亲了么?”婆婆吹了吹杯子里的茶叶,笑眯眯的问。

“屁!那么丑的人还介绍给我!真是乱点鸳鸯谱!我还没等他开口就离开了!”妮子答道。脸上是几分气愤又有几分幸灾乐祸。她撇撇嘴,继续说:“那人又黑又瘦,不到一米七,一个塌鼻子难看死了。看到我脸红得像关公,一句话都憋不出来。看了就讨厌。”

“那你要找个么样的人家呢?”婆婆不满的问。

甄妮想了想,伸出左手托住左腮,脸上稍微显出向往的痴态,说:“要有钱,有房子,有工作!长得帅气,人还要有本事。”她觉得她第一次投错胎,降生在了一个穷窝里,这第二次投胎一定要嫁有钱的

“人家也有楼房,男娃还是个修电脑的,一个月也能挣一两千,有什么不好?春秀不是要你同意么?”

“莫跟我提她!她越要我答应我偏不!就不让她高兴!”甄妮不耐烦地嚷道。心里充满对妈妈的怨恨,委屈得想要流泪,但她很快平息下去。

“怎么啦?她是你妈妈呀。”谢仙枝冷冷的问。

“她只生了我,我从小跟奶奶长大。我只有奶奶,没她!”

“别说混帐话了。”婆婆大声说。她显然是生气了。站起来准备到灶房去做晚饭,突然想起老头子一直没露面,八成是又上牌桌了。她盯着甄妮问:“你看到你富贵爷爷了么?他吃完饭出去到现在还没回屋哩,不晓得是不是打麻将去了?”

谢仙枝也站起来想活动活动筋骨。她觉得和甄妮聊天是件很无聊的事情。

“哦,那老家伙早就坐桌子上打麻将了。我来的时候他就赢了上百块了。”甄妮答完,也不笑,身体向后一仰,一下靠在椅背上,手搁在膝盖上不停的抖动。

谢仙枝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张口结舌地盯了甄妮好一阵子,大步走向灶屋去,两只小猫也惊醒了,甩甩头,伸了下懒腰,小跑着跟进去。她一刻也不想和这个没教养的女孩呆在一起。

火盆旁只剩下甄妮一个人。

甄妮从富贵奶家出来,低着头无精打采地往家走,脑海里时时浮现出谢仙枝带笑的眼睛,还有她和富贵奶之间的相敬如宾;最多的是她冷冷的盯着自己时的表情,是那种又不屑又怜悯的表情,这让她很不舒服。她其实也渴望自己招人喜爱、被人羡慕并受人欢迎。

“可是,有谁在乎我?连最亲的爸爸妈妈都不喜欢我,不是么?”她在心里不停的问自己。她想起小时侯自己所受的那些嘲笑和欺负,又想起爸爸和妈妈对自己打骂和忽视。她觉得她快要哭出来了,她使劲忍住。可是,泪水还是从她的眼中夺眶而出,缓缓流向嘴边。她倔强地擦干它们。心情平静了些。她想起她四岁那年,突然有好长时间没见到爸爸妈妈。觉得很奇怪,就跑到山上找到正砍柴的奶奶,摇晃着她的胳膊问:“我爸爸妈妈呢?他们去哪啦?”

“出去打工去了,两口子跑出去享清静去,把你们两个小崽子扔给我这把老骨头,嫌我活长了呗。”奶奶不耐烦地嚷道。从那以后,她穿的衣服都是接别家孩子穿小了的。最难过的是冬天,常常是胳膊和腿露在冷风里吹。每次过节,小伙伴们都有新衣服穿,她就躲在门后一边羡慕一边想念爸爸妈妈。常常因为想念他们而偷偷流泪。现在想想,那时真傻,其实根本没有人看她一眼,也没有人想到她。——包括爸爸妈妈!

记得一年级暑假,她跟着一个远亲去看爸爸妈妈。刚见到他们,都不敢认了。他们也很高兴,爸爸还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兴高采烈的说:“我闺女都长这么高了,爸爸都抱不动了哦!”。他们俩挤在她面前又哄又求,让她喊爸爸妈妈,但她最终也没喊出口,即使喉咙咕哝作响。但她小小的心,充满幸福的感觉。现在想想,那是她从小到大感觉最温暖的时刻。

爸爸妈妈住的地方很小很黑,里面的桌椅板凳又旧又破,墙上挂着一个破镜子,他们每天照着它刮胡子,擦面霜。他们天天上班,不是把她托给同事就是把她单独锁在家里,即使这样,她也没有太难过。因为,她可以天天看到他们。现在想想,她居然有那么爱他们的时候。

如果没有后来发生的那件事情,也许她不会这么恨他们。她现在想起来心还是痛的。

那天,他们终于有时间带她出去买花裙子了。妈妈牵着她的手,爸爸走在一旁,三个人开开心心地走进一家童装超市,里面的人真多,漂亮的衣服也多,她张大眼睛,左顾右盼,紧紧拉着妈妈的衣角,生怕一松手,就会跟丢了。可是妈妈总是嫌她拉得太紧,让她走路都不方便。后来,妈妈挑了两条裙子问她:

“妮儿,你喜欢哪一件?”

她记得一条是大红的,上面有只小老鼠图案;一条是绿色的,上面全是白色的小圆点。其实,她一直想要一条和她们班班长一样的粉红色裙子,因为老师夸班长的裙子好看,所以她也想有一条。也想让老师夸夸她。但是她不敢跟妈妈说。妈妈接连问了她好几遍,她咬着嘴唇不说话。爸爸也过来问,他的样子有点凶,她被吓得更不敢说话了。超市里有好多人都回过头来看着他们,她下意识往妈妈怀里钻,不知道为什么,妈妈生气地推开她,她感觉好害怕,更是不知所措,爸爸瞪着眼吼她:“你哑巴了?”更多的人都盯着她看,有几个和她一样大的小孩坏笑着望着她,她小小的脑袋里一片空白。她无助地站在那里,一动也不敢动,她当时多希望爸爸或者妈妈蹲下来抱抱她,让她躲开那些让她感觉到压力的目光啊。可是,爸爸却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一巴掌打到她的小脸上。她就站在那里,哇哇大哭起来。她一哭出声,反倒觉得不怕那些目光了,因为她嚎啕大哭,那些目光又都抬高,盯着爸爸妈妈去了,妈妈涨红着脸拽了她就走,爸爸也气哼哼的跟着后面,他们的样子是那么凶,那么恨,他们怪她让他们很丢脸。她现在都能感觉到那表情所带给她的凉意。

后来的几天,她都躲着爸爸,总是粘着妈妈。可是,那天,她又被单独锁在屋里,她拿着晾衣服的棍子在屋里玩耍,一不小心把墙上的破镜子碰到地上摔碎了。妈妈回来后扫完地上的玻璃碎片,右手食指用力的点着她小小的额头,生气地说:“你不做作业一个人在屋里疯什么疯?要是碰到电什么的你还要不要命呀?我已经够累的了,你还不让人省心,跟我快点滚回去!“望着妈妈气急败坏的样子,她又伤心又失望。她想起奶奶,她要什么奶奶就给她什么。她想起哥哥,只要哥哥知道有人欺负她,哥哥会去找那个人算账。她心里急切的想要回到老家去。于是,她像出笼的鸟儿飞回到大自然中一样兴奋的回到老家。自那后,她再也没去看过爸爸妈妈,她甚至恨他们,觉得他们根本就不需要她,她也不需要他们。直到现在,也是如此!

冬季日短,夜色早已笼罩了村子。家家都亮着灯,人们或聚在电视机前,或玩牌等新年的到来,甄学成带着妻儿在家门口放焰火,随着一声又一声的钝响,暗沉的天空中发出阵阵闪光。那闪光把四周照得透亮。甄妮眼神忧郁地倚着门框,毫无生气地望着他们。

“砰——啾——”一团五彩球尖叫着冲进云霄,然后在夜空炸开成怒放的菊花,把天空照得透亮。“呵呵,这焰火蛮好看哩!妮!给你玩吧!”甄学成满脸带笑地仰望着天空,喊着甄妮。

甄妮没说话,却在焰火的闪光里看到爸爸仰着的笑脸,她想起小时后爸爸把她抱起来举过头顶的那一次,他也是笑着仰望着她的。她的表情稍稍柔和了些。甄学成见没有人应声,回头看到甄妮单薄的身体,无力的依着门框。在焰火的闪光里,他看到甄妮忧伤的眼神,心里一惊,突然觉得女儿好可怜,他突然很想和女儿好好说说话。他走过去,关切的问:“怎么啦?妮儿.”甄妮没说话,但是眼睛里有泪要出来,她抽了抽鼻子,说:”没事。”然后站直身体,问:“还有么?”“哦,有呀!给你,小心点!”甄学成因为激动显得有点语无伦次。他把手里燃着的香烟递给她,连忙进屋搬出一个大焰火。放到门口的空地上,示意她去点燃她,甄妮小心的点燃了,导火索嘶嘶叫着往上跑,她赶忙跑开,远远站着抬头看,

“砰——啾——”一团五彩球尖叫着冲进云霄,然后在夜空炸开成怒放的菊花,把天空照得透亮。在闪光中,她无意中看到爸爸额头上几条深刻的皱纹。赶紧转过脸不让自己去看。却又好像看到谢仙枝冷眼盯着自己的眼神,她其实是希望自己讨人喜欢的。廖春秀也走过来站在甄学成旁边抬头看天,在焰火的闪光里,甄妮看到他们俩朝天上同一个方向努力仰望的样子也发着光,她满心的满愤和焦虑好像也一并随着这焰火冲进云霄,在暗夜里随着烟花飞散,她的心情变得舒畅起来,脸上绽出笑意,她闻到空气里满是繁复的香气,原来世界可以变得祥和又充满希望。只要你愿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