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个年代的那些事儿
(一)春天里的故事
官场的故事,怕是永远也写不完吧。
偶与朋友闲聊,慨叹人生苦短的时候,不经意间,话题就划到了遥远却分明如在眼前的过去——上个世纪七十年代中期前后发生的一些琐事。
时已过,境也迁,回想起来却分明如昨日。
曾经是那样严肃、庄重而神圣的事情,现在想来却不过是一个又一个滑稽的笑料而已。只不过,这种‘笑料’是真实的,发人深省,更耐人寻味。
且不管它是否令人深省,也不论真的就会耐人寻味,单就那令人哑然不禁的真实的故事,茶余饭后小憩之时拿来咀嚼、玩味,倒也可平添一种“乐趣”。
但那是一种不能使人心情舒畅的“乐趣”。
是一种悲哀的“乐趣”,使人如鲠在喉而不得心安。
现实中的故事有时要比老人嘴里的瞎话可怕而吓人。
但当明白是一种笑料时,自己也就长大了。
时节不同,笑料的内容也不一样。
好在,这些,都已成为过去。
然而,前车之鉴,过去是一面镜子!
春天里的故事
那年春浓的日子,南迁的燕子早已回来筑得暖巢,已经孵出一茬新的乳燕的时候,村里又换了一拨儿工作队。
这次来的工作队队长很有来头儿,是外号叫做“赤脚大仙”的赵县长手下第一秘书。
秘书姓黎,个儿挺高身子却很瘦,长脖儿上窄条条的的小脸儿上架了一副皂白腿儿的圆近视镜,镜片显得厚重笨拙,银白色的圈圈儿一环套一环。透过镜片看去,一双“金鱼眼”鼓突突很是吓人。
黎秘书或可称黎队长,三七开的分头下是一张冷峻而似乎永远也不会笑的脸。
暂且还是叫他黎队长吧。
黎队长的到来,使村里本就紧张的空气更加紧张了。
大队部院子里高高吊挂的高音大喇叭神经病似的想叫就叫。黎队长尖细的嗓音被高音大喇叭过滤以后,叫人听了要多难受有多难受。
这是黎队长在为大割资本主义尾巴做鼓动、下命令。
无论是看见他的长相,还是不管愿意不愿意都必须听到的黎队长“嗷嗷”怪叫的声音,村里的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会心惊胆战打个激灵。至于那些胆小的,或是诸如“地富反坏右”的“黑五类”,以及早晚轮起大扫帚只管低声下气闷头蔫声儿扫大街的“四类分子”,黎队长的一言一行,那简直就是如催命阎王突然降临一般令他们缩成一摊。就连以前耀武扬威、把每任工作队队长玩儿得滴溜溜乱转的王支书这回也不得不折了身子,整天狗儿似的只剩埋在黎队长高挑挑儿身影儿里的份了。
这天大清早儿,村中一条由北贯南并不宽足的街路上,来了一位衣杉不整的老者。
老者穿着露了棉絮的夹棉袄。棉袄很脏,有油泥闪着光亮;脸上像是故意抹了一层灰儿,黑中闪着锅底儿样的亮儿。他的肩上横着一根儿破旧的老扁担,扁担两头儿分别缒了一只破筐,筐口儿盖着湿漉漉的破麻袋片儿。“辣椒秧子喽,有人买的快来呀!”见四下静悄悄并无异象,老者终于乍起胆子叫卖起来。老者声音不大,似乎只有离得很近才能听到。
然而,活该老者倒霉。
刚刚怯怯地叫了两声,从斜刺里猛然就冲出了黎队长。在他身后,如影随形踮踮儿跟了王支书。
“干啥的?!”黎队长从牙逢儿慢慢地一字一顿,似乎很困难地挤出了仨字儿。
这是黎队长到来之后第一次低声儿地说话。
分量却重如泰山!
“干啥的?快……”影儿后的王支书疾言厉色,窜出两步就狐假虎威、狗仗人势地突然扯开粗重的嗓子冲老者开始发威。但话到一半,“快说”的说字还未及出口,就被闻声猛回头的黎队长那穿透力极强的‘金鱼眼’瞪得大气儿也不敢出了。立时蔫软的王支书哈腰点头,脸上嘴角儿咧着苦涩的强笑闪到了一边。倒是那老者似乎并没被黎队长的‘牙语’给镇住,也不见黎队长冲出厚镜片圈圈儿封锁的犀利眼光对他有多大儿影响。
“问你呢!”
这次几乎是黎队长咬着后槽牙冲老者说的,眼中分明透出了寒光。
老者抬眼定定地看了黎队长一眼,眼中有一种无可奈何的哀怨。
这是黎队长住村以后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有人敢正视他。而且,眼神中居然还敢流露出大不敬的冷漠。
“卖几棵辣椒秧儿,换俩钱儿买粮食。”
老者终于开口了,生音含混而平淡。
“这还了得!带队部去!”
黎队长不等老者说完,突然放开尖厉的嗓子干净利落地下了命令。
一旁的王支书听到号令就如僵挺的鲫鱼忽然掉进水里似的浑身一哆嗦,立麻儿来了精气神儿,不由分说恶狠狠伸手就要去抓老者的破衣领儿。
“让你押了么?带队部儿去!不懂?”
黎队长又开始说‘牙语’。
不过,这次是冲王支书说的,阴森森麻扎扎好叫人胆寒。
这下王支书可真傻了。
平时,黎队长挂在嘴皮儿上的话儿确实是“押队部儿”去。
现在,事情难就难在黎队长从来没说过半句“带”什么或谁到队部儿去。
若不是黎队长脸儿阴沉如霜地从后嗓眼儿‘挤’字儿,他王支书还真就没注意这一点。
脑筋飞速旋转,试图以最短的时间,用最快的速度破解黎队长话中谜底的王支书冷汗淋漓终不知所是,便如木鸡样傻痴痴杵在了那里。
“走吧。”
老者突然叹口气扔给了王支书一句话。
一句话惊醒梦中人。
王支书猛然打了个冷颤,身子不由自主地抖了一下,就左不是右不是、机械地跟在老者身后迈出了右腿。
王支书并未觉察出抬脚落地时有啥别扭。
黎队长冲王支书“挤”字儿到一半儿的时候,已转身气呼呼地甩开两条细长的麻杆儿腿儿“噔蹭蹬噌”地向大队部踮儿去了。
一路上,老者不紧不慢,若有所思地摇头叹气“唉”声连连,却并不管身后的王支书。
黎队长不在跟前儿,王支书的身子多少往上挺了挺。但是,头却仍然低着不曾抬起。
这在以前也是没有过的事情。
曾几何时,黎队长到来之前,他王支书咳嗽一声儿,村里的鸡鸭猫狗儿都得颤惊惊四下乱藏。后来,割资本主义尾巴的大刀轮起来的时候,村里已少见那些鸡鸭猫狗儿了。这时是王支书打个喷嚏就会有人胆颤心惊。至于那些游街示众、批斗会的活计,王支书更是津津乐道而放下架子赤膊上阵。有幸抓个外村的带资本主义尾巴的人,那就更不在话下,不批得、斗得乌烟瘴气、昏天黑地他王支书是不会善罢甘休的。
黎队长刚到的时候,王支书自然是越战越勇,却没料到并未得到黎队长的表扬。不仅如此,却反倒总是挨黎队长训斥。令王支书想不到的原因却是黎队长嫌他“割尾巴”、“搞批斗”拖泥带水不到位,手段不够硬。这使得王支书很没面子、觉得很委屈。但更让他感到焦心的是他王支书自打出了娘胎,就带来了那么点儿整人的本事,虽然在运动中现学现卖长了不少“学问”,边干边实践通了很多“袤塞”,原以为经历了风雨,闯过了大风大浪后已长大了的本领完全可以在有名的‘运动专家’黎队长眼下大大地露露脸儿,却不曾想到,结果与期望相去十万八千里!
王支书一路闷头随着老者的脚后跟机械地迈着两条胖嘟嘟的粗腿,魂儿却不知飞到哪儿了。
眼下,当务之急,是要赶快弄明白黎队长的葫芦里到底为他装了什么样的迷昏药:“那衣衫不整的老者明明肩上担着很重的资本主义大尾巴,为什么他王支书连薅他脖领子都不可办?而且,刚刚有了一点点习惯了的举动,就惹得黎队长的窄长脸儿雪上添霜!这问题出在哪儿呢?”
想归想,这次,王支书敲碎了“闷鼓”,却终不能解开黎队长的药葫芦。
大队部不远。
王支书平时黑了眼睛也会大步流星地带着风闯进那间用于“专政”的办公室。
但这次是例外。
到了目的地,王支书迷迷糊糊忽然觉得眼前的景象有些陌生。他有些诧异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
黎队长轻车熟路,又被王支书的愚顿平添了一肚子的无名气儿,所以早就被“气儿”催着“噔噔噔”蹦进了大队部。
“喳啦”一声,黎队长尖唳的嗓子从高音大喇叭里又发出了人们已习惯但更觉心慌的声音。
这一声响把犹豫不定的王支书凿凿实实地吓了一大跳。
王支书这才撩起眼皮儿看了看已止步不前的老者。
老者并未瞧他王支书,无动于衷地担着担子定立在大队部院子里。
为老者专门“料理”的批斗会空前紧张。
大喇叭响过之后,几乎全村的人都撂下一切奔到了第一生产队的晒粮场。
这里是大型批斗会的专用场地。
黎队长是唱主角的,王支书是陪衬;老者是另一位主角,不过,陪衬阵容远远高过黎队长一方——地富反坏右四五类俱全——他们按惯例都是来“陪绑”的。
他们这次是为老者来“陪绑”。
黎队长痛心疾首,措辞激烈地历数老者“反党”、“反革命”的罪恶行径后,犀利的眼光随着尖利的声音一起扎向了一旁的王支书。
王支书仍在一门心思地揣摩黎队长清早抛给他的药罐子,他真害怕猜不透黎队长的意图更加惹火上身。
若在以往,凭他丰富的经验,从清早开始算起,这么长的时间里,再难的谜他王支书也该参明悟透了。偏偏这次黎队长好象故意和他作对似的,云山雾罩尽是雾水向他劈头盖脸地泼来。可不是吗?从清早没离开炕头那一刻算起,一直到布置会场,乃至批斗会开始,平常聪明透顶的王支书不曾有半句话得到过黎队长的些许认可。大半天的时间里,也没有办成一件让黎队长宽心的事儿,芝麻大的也没有!
王支书一直处于高度紧张状态,以至于批斗会开始乃至黎队长下达了实质性的命令时,王支书仍陷在抓耳挠腮中而难以自拔。所以,黎队长的命令和眼神到了王支书身上时,王支书只是怯生生地慢慢站立起来,眼儿巴巴痴愣愣地望着黎队长,口中喃喃却不曾有半点声音出来。
这是以往无数次大大小小的批斗会中从未有过的情况。
会场有些异样。
有了早晨和老者的“遭遇战”那一幕,王支书心里真没底儿。所以王支书难敢造次,出现了畏手缩脚的景况。
王支书的举动与批斗会严肃、紧张、激烈的气氛很不和宜。也和王支书以往雷厉风行的作风相去太远。
“还愣着干啥?!”
黎队长青筋暴跳,用食指指尖狠狠地戳向王支书冷汗津津的脑壳儿扯起尖嗓儿吼叫着。
王支书这才哆哆嗦嗦,诚惶诚恐地被以往练就了的习惯支使着,歪七咧八地奔向了仍扛着扁担挑了辣椒秧的老者。不过,这时老者的头上多了一顶又尖又高写了黑字的纸帽子。
王支书的大手已高高扬起。
王支书只此造型“亮相”,就使得“陪绑”的“类”们缩头藏脑腿打颤儿了。
烙铁是红的!
他们尝过滋味儿。
王支书手到半空时,会场上就响起了震天响的“打倒……!”口号声。
口号连天,此起彼伏!
王支书的大手就是指挥棒!
这是人们的习惯!
骨子里不愿意却练就成了的习惯!
只是,王支书这次的动作显得笨拙、机械而麻木,完全没了往日的风度。
令谁也没有想到的意外是,王支书那只威慑力极强大手并没有如以前那样带着千钧之力干净利落地“走下坡儿”。王支书高高扬起的大手,出乎人们意料地在空中僵了一下后,却慢慢地伸到了老者肩上的扁担处。
立时,全场哑然!
山摇地动、喊到一半儿的口号儿嘎然而止。
会场顿时静如潭水,喧嚣的口号声被硬硬地憋了回去!
王支书的大手搭在老者肩头的扁担上,扭头,讨好而又乞怜似地偷眼向黎队长望去。
他仍没有忘记清早黎队长犀利的目光和厉语。
“他妈的!不怪你们这儿是落后典型!我看你是想和他们站一块了!”
早已不耐烦的黎队长暴跳如雷!“噌”一下子跳离了主席台。
转眼间,黎队长已跃到王支书面前。
“啪”一声脆响!
黎队长手起掌落,王支书抖颤不止的脸上就印了几条红印子。
“嗵”一脚!
五官严重挪位的黎队长把老者揣趴于地。
扁担立时从老者的肩头甩出去了。
嫩青青的辣椒秧“脚重头轻”,立时滚洒满地。
王支书终于明白过味儿来。
回过神儿来的王支书如恶狗样从黎队长身旁窜出,恶狠狠就扑向了老者施展“烧红的烙铁”!……
那次批斗会的另一个意外是“类”们跟着吃了一个大“挂捞儿”!
也许是王支书窝了火儿,或许是斗争的真实需要,反正,那天“类”们也额外而多少不一地重温了一遍红通通的“烙铁”。
那天,老者被整得很惨。
谁也不知道老者是哪里人。
谁都说不清老者当日当夜是怎么从村里消失的。
村里的人们似乎不会关心这些。
他们只是暗自里寻思:他堂堂王支书怎么就会在众目睽睽之下挨了黎队长响亮的嘴巴子而大气不敢出呢?“恶有恶报吧?”人们这样偷偷地想着,觉得很舒服,喘气儿似乎也顺畅了。
这件事情过后,村里竟真的连“资本主义”的“毛儿”都不见了。
也不知什么原由,黎队长竟然旧人换新颜,对王支书突然热情起来。
倒是王支书一年被蛇咬而落下了十年怕井绳的毛病,见了黎队长手脚就不知往哪儿放,以至对黎队长的一言一行戒备有加而不敢松懈分毫。
黎队长因基层工作显著,抓了老者的资本主义大尾巴后,平步青云上了一个新台阶。
黎队长的主要事迹就是卖辣椒秧的老者组成的素材。
这素材是他升职的资本。
没有谁知道这素材上边儿和报社是怎么知道的。
但黎队长的升迁却没能离开这素材。
“谢天谢地!”
王支书重负滑落,终于长长而美美地出了一口气。这年隆冬的天气里,这口气儿带着浓重的白雾飘飞了老远。
这口气儿憋得实在有些长。
次年麦收的时候。
一天过晌儿大后,村里来了一拨儿“改造对象”。
他们一个个面如尘灰耷拉着脑袋,一副活不起的样子。
改造对象中,有一个身材瘦长的人特别显眼。
这拨儿人浑身疲惫,却排着还算整齐的队伍。
他们慢吞吞、蔫了吧唧地由公社的张通信员带着蹭到了大队部的院子里。
自从千恩万谢送神似的别了黎队长以后,王支书费了好大劲儿做的第一要事,就是自我调理。
黎队长实在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所谓功夫不负有心人,经过一番调理,王支书整天提溜到嗓子眼儿的心才慢悠悠儿滑落到了肚子里。
不过,不经意间,王支书脑子里仍会鬼使神差地蹦出黎队长那张瘦长冷峻的脸和那双金鱼眼射出的锥子样的寒光。每每这时,王支书就会身不由己浑身颤栗一阵子。但不管怎么说,那只是心中存有的余悸,挺挺也就过了。
这天中午,王支书喝了不少白薯片儿酿就的白酒。
张通信员的队伍到的时候,王支书还在打着忽急忽慢的酒鼾。
张通信员和王支书是熟人,又是“大门口儿”来的人,自然不会客气。
不会客气的张通信员径直进屋,连喊带拍弄醒了春梦中的王支书。
醒来的王支书明白是谁搅扰了他的美梦,不情愿却没脾气。
但他只是转过了身子,可能是酒后天儿热,或是白黄的眼屎太稠的缘故,王支书只把眼睛勉强睁开了一条逢儿就又合上了。
张通信员倒不计较王支书的无理。
他俩虽不是抠屁股的交情,但王支书在公社里也算是响当当的人物,张通信员说白了不过“大门儿”里一个跑腿儿的,无职无权也就不太注重乡俗礼仪。
“太热了!这家伙一路走的,个把钟头呢!水呢?”
张通信员似自言自语又如对王支书说着话,大大咧咧地一屁股砸在了王支书的脚旁。
“外边水缸里有。哎,我说,给我舀一瓢来,渴死我了!”
王支书依然没挪窝儿,像日常吩咐人似的算是回答张通信员了。
张通信员真的渴了,奔出屋子,到了水缸边儿掀开缸盖,拎着水瓢就往下杵。
“哗啦拉”水瓢出缸带水,张通信员自顾自地“咚咚咚”痛快着。
“少饮点吧,撑坏了得骝食呢!”里屋的王支书显然渴得紧,用干哑的声音有些揶揄地催着张通讯员。
“来了,急啥?‘马尿’灌多了知道急了?”张通信员嘴皮子利落地回敬到,重新舀了一瓢水端过来。
王支书这才晃悠悠挺起身来接过水瓢急急地一口紧倒一口猛灌起来。
“得了,得了,小心撑着!”张通信员还没解恨,如王支书一样拐着弯儿地骂人。王支书被水堵了嘴已没工夫还口,只好瞪圆满是红丝儿的“兔子眼”恨恨地望着一旁因占了便宜而洋洋自得的张通信员,脸上却并无恶意。
打骂过后,张通信员从绿色军用挎包里掏出了公文。是关于那拨儿改造对象的公文。
“兔崽子,到了我这里,哼!不给老子脱胎换骨重新做人,咱随他姓儿!”
王支书未看公文就下着保证。
“哎,我说,老哥,不急!这回有好戏呢。你先看看名单,该你报仇了!”
张通信员神秘又讨好地挤眉弄眼凑到王支书跟前,顺手展开了名单。
“有啥好看的!”
王支书却不买帐。
“你看你,不看拉倒,真是的,瞧这倒霉德行!”
张通信员似受了大委屈,脸儿有些难看。
“得了,咱俩谁跟谁呀,说吧,啥情况,值得你老弟这么神秘。”
王支书看有些猫儿腻,似乎来了些兴趣,就坡下驴冲张通信员打着哈哈儿。
“啥情况?哼!谅你做梦也想不到!”
张通信员故意卖关子。
“瞧你这样儿!娘们儿家家的,有屁快放,没屁滚蛋!”
王支书真来了兴致,就急于知道结果。
“你说……那黎副县长,啊,不,那家伙是咋上去的?”
张通信员乐意看王支书猴儿急的怪摸样,眯斜着眼儿吊着王支书的胃口慢条斯理地拉长了腔调。
“等等,等等!你说谁?!黎,黎,副县长?他,他咋了?”
王支书听到“黎”字先是不由自主地一颤,待“副县长”仨字儿撞进了耳朵里,就一下子针扎般一骨碌直直地蹦到了炕下,放在身边的水瓢被碰得离炕,顺势在地上若无其事地玩起了“自转”。
张通信员看着王支书紧张的样子觉得有些滑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别逗了,黎,黎副县长,到底,到底咋了?”
王支书一本正经,没了丝毫搀杂。
“黎副县长?呸!啥玩意儿!哎,你说,他是咋当上副县长的?”
“咋,咋,当,当上的?”
“对呀,咋当的?”
“不是,不是在我们村儿工作出色,抓革命促生产资本主义尾巴割得净带动全县搞运动上去的么?”
“啥呀?真是的,一样的头脑简单四肢发达!”
张通信员逮了理,说话有些刻薄。
王支书顾不了这些,只管一个劲儿刨根问底……
原来,黎队长临到村里任工作队队长前,“赤脚大仙”赵县长有意提拔他当副县长。只是惟恐另派发难,于是就想出了“基层锻炼”,“立功”做出成绩后再树典型、再直接提拔的“曲线升迁”之策。
但是,没料到,基层好下,功却难立。黎队长就这么下村后,眼见碌碌虽有为却尽是平常事。
“赤脚大仙”不满意,黎队长也不可心,唯恨天不作美。
正当怨天尤人之际,黎队长突然茅塞顿开计由心生。
也亏他黎队长想得出,居然死缠硬磨,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做通了老父亲的思想工作,于是才上演了春天里的故事,也可算是“苦肉计”的再版吧!
通过这么一折腾,典型事迹有了,上报纸提升自然也是顺理成章的事了。
因此,发生在春天的故事里的许多细节也就不难理解了。
到此,故事也并未完。
不得不提一句“赤脚大仙”赵县长。
“赤脚大仙”的雅号是人们私下偷偷叫传的,而后不久才传遍了全县全市。
说来也并不奇怪。
早些时候,赵县长是公社书记。
有一次上边报社来人组织宣传材料。时值隆冬时节,地上刚刚降完一层厚雪,他就号令各村男女老少齐上阵。
干吗?
到田间地头“锄雪抢灾儿”!
说来不可思议!
堂堂公社书记偏偏就是不知道“瑞雪兆丰年”!
老百姓懂!
却无权也无力更不敢制止!
不仅如此!
还必须身临其境做那掀冬小麦“棉被”的“罪恶勾当”!
上边和报社的人坐着大马车垮了照相机“嗒哒嗒哒”过来的时候,在地头紧裹棉大衣的“老赵同志”就麻利地甩了带着他体温的棉大衣露出了红背心;踢掉翻毛大皮鞋露出了光脚板儿;然后接过通信员递来的铁锹。
猫身“刷哧哧”一划拉,就见:
他!
手没抬却是白雪飞扬;
身未直已见麦黄一垄!
两片大脚丫子“吧唧吧唧”落地有声!
报社记者的相机中,定格最多的就是‘老赵同志’的这两片大脚!
那时,没有彩照,因而可怜的麦苗儿在报纸的显赫位置上并不惹人注意,而那两片被白雪映衬的大脚却是异常醒目。
自然,这是事先已安排妥当的。
于是,公社书记“老赵同志”一跃成了“赤脚大仙”赵县长!
老百姓当时不懂里面的名堂,只是暗地里瞎猜往后的日子怕是更不好过了!
赵县长从此便慢慢地有了“赤脚大仙”的外号。
哪想到!
黎队长一失足便成千古恨!
施“苦肉计”赚功名的事紧捂慢挡还是漏了馅儿!
于是被对立面抓住小辫儿抡来甩去累同‘赤脚大仙’赵县长一起高楼失脚掉了坑儿。
黎队长落到了王支书手里!
王支书有权好好“收拾、收拾”黎队长!
王支书也有的是时间和精力“折腾、折腾”黎队长!
王支书更可以随心所欲地随手掂来一串串“小鞋儿”让黎队长穿穿、试试!
正如张通信员所说:报仇的机会来了!
但是,直到几年后黎队长重负卸身,王支书愣是没敢动黎队长一指头!
当然,那一掌之仇也就是只能记在心里了!
很难弄明白这是为什么!
那天张通信员刚刚道明原委,王支书就已经心潮澎湃,热血奔涌地撸胳膊挽袖儿朝规规矩矩在院中“晒太阳”的“改造对象”冲了出去。
他是冲黎队长发狠去的!
不单单为那一掌之仇!
更是为了压在心头太久,千方用尽却似乎永远无法抹去的无原由的心悸!
那真是活受罪!
黎队长他日的威风看起来早已荡然无存。
当王支书气势汹汹地冲出门时,就一眼辨出了弯成了一条大虾的黎队长。
黎队长留给他的印象实在太深!
王支书嘴里不干不净地吼着、骂着带着风向外冲!
王支书粗壮的胳膊末端蒲扇似的大手‘呼呼’带电击向了人群里的黎队长!
后边,追随出来的张通信员对王支书的‘斗争手段’早有所闻也有所见!
他更明白二人的恩怨!
见那阵势,张通信员突然很后悔自己无事生非,聒噪半天把王支书捅出了火儿,生怕弄出收拾不了的残局,就急急地追赶前来。
他边跑边喊,扯破了嗓子。但是,没盖过王支书的喉咙里发出的虎啸龙吟。
王支书所到之处山挪水躲!
偏偏是“大虾”不在乎!
王支书的大手挨到黎队长后脖领根儿了!
“啪”的一声闷响!
掺和着叫骂声,震惊了张通信员!
仅听这响动,下手就是狠了!
但令他没想到的是,滚倒在地嚎叫的人却不是黎队长!
王支书功夫了得!
那情形,要换是别人,收手几乎是做不到!
王支书却是不仅及时收了手,而且是不带痕迹地突然转移了目标!
该着距黎队长近的那个人倒霉!
王支书是照黎队长下的“耙子”!
没错儿!
但是!
王支书的雷霆之声和“呼呼”怪叫的掌风合在一起,也不敌黎队长的“金鱼眼”稍稍一瞥!
黎队长只用眼中余光一扫,王支书的大手就偏离了方向!
尽管,黎队长的圆眼镜儿早不知去哪儿了。
但黎队长不戴眼镜的眼光更使王支书生畏!
落魄如鸡的黎队长,在王支书这只土凤凰面前俨如金凤凰!
自从王支书认识了黎队长,黎队长就成了王支书的心病。
落难的黎队长重返故里,最大的影响,就是使本未痊愈的王支书旧病复发。
这病王支书从此再也没有好转过。
叱咤乡村多年的堂堂王支书,不要说见到黎队长的窄长小脸儿或是“金鱼眼儿”,就是听人说“哩理梨栗”,不管吃得吃不得,都会脸蛋儿哆嗦牙齿打架而浑身抖颤好一阵子。
一物降一物吧?
不久,因王支书立场不稳意志不坚定,公社就撤了他的职。
王支书不愿丢掉这职务,却更害怕黎队长。
但是,王支书不明白,他下野后,他的接班人何以就敢无遮无拦、大刀阔斧地向黎队长实行“专政”!
王支书更不明白的是,令他胆战心惊的黎队长,居然会如绵羊般乖乖地顺服他们,以至一次也没敢向他们“鼓动金鱼眼”!
这,也是“一物降一物”?
搞不明白!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