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婚事
老年再婚,更要慎重,这也是目前一个值得关注的问题。
一
刚吃过午饭,电话就急得叫个不停。来电显是个生疏的号码。
“喂,你好!”
“你好,是明宗吗?”一个十分陌生的声音。
“我是明宗,你是?”
“我是韶华的姐夫。”
“韶华?”
“你不知道你们村的韶华吗?”话语里夹带着一丝火气。
明宗实在想不起韶华是谁,便试探着说:“你有事,请说吧”。
“你父亲和我家小孩姥姥的事,你清楚吗?”
“我父亲和你家小孩姥姥的事怎么啦?”
“我就直说吧,昨晚你父亲给我打电话,答应了三个条件:一是得先给小孩姥姥一万元;二是如果先没了你父亲,小孩姥姥,你们得养老;三是小孩姥姥生病,你们得给看;如果先没了小孩姥姥,你们得出丧葬费,跟小孩姥爷埋在一块。”
“好呀,那你家小孩姥姥要你老婆她们干什么?要不,按你刚才说的哪些条件,让我爸倒插门到你小孩姥姥家算啦!”明宗不温不火地说。
“你……”
二
关于父亲找后老伴的事,明宗母亲去世第三天,刚刚上坟回来,屁股还没坐稳,姥姥和姨姨当着明宗父亲的面就问明宗:“如果你父亲找个后老伴你同意吗?”
一年多来,为了挽救母亲的生命,明宗带着母亲四处奔波,再加上刚刚失去母亲的巨大悲痛,明宗早已心力憔悴。这个时候,姨姨和姥姥提出这件事,它像一颗猝不及防飞石,一下子击打在明宗的头上。
烧头七纸的路上,姨姨问明宗:“你父亲找后老伴的事你想得怎么样了?”明宗说:“你们也追的太急了,母亲刚刚过世,那顾得着想这件事。”姨姨咕哝了一句:“有了后娘,亲爹就成了后爹。”
三
料理完母亲的后事,明宗刚上班,晚上,姑姑就把明宗叫到她家,问明宗:“你父亲找个后老伴行不行?”
明宗姑父看明宗坐在沙发上沉默不语,就劝明宗说:“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周围这样的事情就不少;毛主席也说过‘爹死娘嫁人’。”
其实,自从姥姥和姨姨向明宗提出父亲找老伴的事后,明宗就开始考虑这件事。明宗早就想通了:兄弟俩都在外面上班,父亲身边有个伴肯定是好。姥姥说得对:那样大家都心。所以,一上班,明宗就开始留心并打听有关这方面的事。许多好心人都劝明宗说:趁你父亲还年轻,赶紧张罗一个,要不,等他年岁在大一点,恐怕就不好说了。
明宗心里有一个顾虑:自己都四十岁的人了,能接受她吗?
后来,只要明宗回家,父亲总是向明宗提起母亲的遗言:“你在外工作了一辈子,苦了一辈子,刚要在家享享福,我却病了。如果我这病治不好,撒手走了,你再找个伴吧!”接着就给明宗唠叨现在媒人正介绍村里的谁谁、谁谁、谁谁。这些人里,谁谁怎么样,谁谁怎么样;谁谁因为作风问题一直在村里就很出名;谁谁除了刁,别的没什么不好;谁谁有几个孩子,小孩子今年考上了大学,经济上负担很大;总之,在这一群人里,属谁谁最好。
听着父亲的唠叨,明宗说:找一个真心跟你过日子的,我们赞成。
但是,明宗在心里反感父亲,自己的母亲才去世几天呀。
四
对父亲找老伴这件事,明宗心里矛盾是有原因的。和明宗同一个办公室的解放,现在刚刚从一场僵持几年的官司里解脱出来。解放的母亲死得早,在县城商场做主任退休的老爹死活要张罗一个对象,有情人终成眷属,终于和一个比自己年轻几岁带着一个儿子的农村寡妇走在了一起。解放把继母带来的弟弟看得盛似亲弟弟,老爹在解放的帮衬下,刚给后来的儿子成了家,就撒手西去了。解放没有想到的是前脚刚埋葬了爹,后脚法院的传票就来了。解放稀里糊涂懵懵懂懂到了法院,才知道继母将他告上法庭,要求将现在她居住的房产判归她所有。
解放气得直翻白眼。房子,那可全是自己两口子东挪西借、从牙缝里一点一点挤出来的钱购买的,父亲退休的那几个钱,也就是勉强维持他自己的温饱。解放从小就失去母亲,为了含辛茹苦把自己拉扯大的父亲,解放和妻子搬进单位宿舍,把这房子让出来给老爹和继母做新房。
“她一进这个家门,就吃现成饭,住现成房,帮她儿子成了家不说,还想赖我一处房子,真是个白眼狼!”解放总是愤愤地说。
法院最后判决:房屋所有权归解放,使用权归继母,继母过世后,解放收回房屋。
可是经过几年的折腾,解放身心俱疲惫。
明宗的邻居,老人儿女双全,续了弦,整天吵架,儿女谁也不愿意到父亲家里来。
类似的事情,明宗见过听说过的不少。谁不担心陷入泥潭呢?
五
明宗和妻子再次商量:把父亲接到城里来和自己一起生活;如果父亲想成个家,在城里介绍一个通情达理的,在自家家附近给父亲买一套小一点的二手房,房产证办成自己的,既避免出现各种纠纷,又及时照顾父亲,也省了自己频繁往返老家的奔波。
母亲在世的时候,明宗就和父母商量过多次,只是父母横竖不肯。村里还生活着80高龄的姥爷姥姥,虽然明宗把房子价都谈好了。
妻子就催促明宗赶紧给父亲打电话,并埋怨说:如果他们早听了咱们的话,你母亲也死不了。
这话说得一点也不假。明宗母亲得过肾炎,最怕感冒。明宗母亲每年冬天都闹感冒,看看医生,吃点药很快就好了。可是,今年,明宗母亲终于没躲过这一劫。
明宗表弟要结婚了,姨姨没有钱,母亲急得要命。
后来父亲告诉明宗说,明宗母亲给他下了死命令,要明宗们爷儿三必须每人拿一万。考虑到明宗们兄弟俩都贷款买了房子,父亲就把自己这些年的积攒拿出来帮助了他们,可是母亲还是不依不饶,两人为这事整天吵架,甚至闹得要死要活。父亲没法,在省城弟弟家躲了一个多月。
明宗知道,虽然父亲从退休开始就在外打工快十年了,但他手里没有多少钱。明宗从小在姥姥家长大,母亲总是教育明宗千万不要忘了舅舅妗妗的恩情,直到帮着舅舅盖上了两层小楼、表弟结了婚,母亲才算放了心。姨姨家的表弟在明宗家上学一直到小学毕业,母亲还供两个姨表妹分别到附近最好的民办学校上了三年初中,又帮姨姨家翻盖了新房。明宗弟弟还上了三年自费大学。所以,明宗结婚时,给父亲要点钱,父亲红着脸就送给了明宗俩字:没有!
父亲说的是实话。
表弟结了婚,母亲特别高兴。虽然姨姨家和自己家不是一个村,平时就像串门一样。儿子一结婚,一家更是三番五次地来。明宗母亲不顾天寒,脱下棉衣,亲自下厨房,一次一次的招待,感冒也就一次一次复发。正月里,又坐着三轮车跟着姨姨一家到集镇上照全家福。等明宗把母亲送到医院检查,医生摇头叹息说:晚啦,回家吧。明宗恳求医生救母亲一命,医生详实地把母亲的病情告诉了明宗:你母亲年轻时得过肾炎,因为体格好,吃点药就好了;现在岁数大了,体格孱弱,感冒诱发了肾炎,反复感冒,肾炎一次一次加重,病人平时有没有什么特别不舒适的感觉,等到有了感觉,也就晚了。
明宗为母亲治病,花了十多万元,也没有救治好母亲。
六
明宗还没来得及给父亲说把他接到城里这件事,父亲就打电话说有事要给明宗商量,最好马上回一趟家。明宗问是什么事这么着急,他说:电话里说不清,回家再慢慢说。明宗答应父亲星期日回家。
父亲早在家门口等明宗,见明宗就说:你大娘大伯催着我赶紧成个家,说你们工作忙,这样也省得你们记挂我。
听父亲这样说,明宗就知道,父亲的婚事肯定是有了眉目。果然,父亲说是明宗大伯为媒,把村里谁谁介绍给他。
明宗说:“你不是说,她在咱村刁的出名吗?”
父亲说:“比起别人来,她最合适。人家说了,到咱家会和你哥俩搞好关系的,再说,岁数大了,脾气早改了。”
明宗说:“如果将来你们俩总是吵架,那你还想安生吗?”
于是,明宗就趁机又把两口子的想法说给父亲,并埋怨父亲说:你们要是早听了我们的话,母亲也不至于走到今天。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说:人各有命;再说跟着你们也不是一个办法,你知道咱村里谁谁,跟着孩子在省城住了没有三月,又跑回来了,现在跟谁谁在一块过。两人说好了,男的走在了女的头里,女的回家,女的走在了男的头里,女的和原先丈夫埋在一起。
明宗就把自己的同事解放和邻居的事讲给父亲听。
“还说人家干什么,你老姑的儿子黑子不是那样吗?”明宗想起来父亲提过这件事。黑子是明宗表哥,四十多岁,妻子死了,又娶了一个,好景不长,表哥离世,因为赡养问题,继母把表哥的儿子告上法庭,法院判决:表哥的儿子每月付给继母生活费60元。
父亲见明宗沉思,就说:“我早想好了,给你哥俩分分家。房子,你一处你弟弟一处,别的咱家也没有什么;你母亲看病,也花了你们很多钱;没了你母亲,随你哥俩上的份子钱也不少,我也没有给你们;我在家种着你母亲的责任田和承包的二亩沙滩地,她进了咱家门,有我那点退休金,也不愁吃穿,你们就只管好好过你们的;我走在了她头里,她回家,她走在了我头里,和她原先丈夫埋在一起。”
说着,父亲拿几张纸递给明宗:“这是分家的字据,你弟弟回家我让他签了字,你也签个字吧!”
“分家,怎么也不告诉我们一声?”
“有什么,不就两处房子吗?一人一处。你们都忙,我写好了字据,请邻居们喝了一回酒,作了个证。我一碗水端平,你签字吧!”明宗又好气又好笑,草草看了一遍,确实,除了没有自己的签字,证人和弟弟早已签字并按了手印。明宗也就随手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我们也写好了字据,你看这些条件行不行?”
“什么字据?”明宗疑惑。
“我和她之间的事呀?”
“行,我没意见,你乐意就行啦!。”
“你要那么说,这是我们摁了手押的。”父亲拿出另一张纸,在明宗眼前晃一下。
明宗笑着摇了摇头。
七
父亲和谁谁的婚事没有成功。父亲说人家要了百十来元通讯费。
给明宗父亲说媒的人很多。本村和周围邻村里的寡妇们,差不多已经介绍一遍了。家里放着几箱子酒,是特意从批发站买回来,招待媒人用的。明宗父亲因病戒掉的烟,现在又抽了起来。
明宗给父亲出主意说去婚介所吧。父亲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报纸,说是后街本山刚结婚,就是通过这张报纸上的婚介所介认识的,人不错,是真心跟着过日子的,带着一个十四五的女孩。先交婚介所五百元押金,成功了退回三百八。
明宗告诉父亲,要去一定叫上舅舅做伴,免得像上次去省城,在长途汽车站被人家骗了几千元。
后来明宗给父亲打电话。父亲说去过婚介所了,当天女的就来家看了看,看到屋里放着花生,非要拎走一袋,答应了她,但不会要她;父亲还说,现在正在介绍哪一个村谁谁、谁谁,哪一个村谁谁、谁谁,还没有中意的。
明宗和父亲开玩笑说:快一火车了,别选花了眼。
八
有一天,明宗姑姑打电话,要明宗跟他一块去省城的弟弟家。
明宗问:“有什么事吗?”
姑姑说:“你父亲成亲了”。
经常给父亲打电话,怎么他就不告诉自己一声?弟弟为什么也不告诉自己一声?事情来得突然,明宗告诉姑姑:“你先去吧,我忙过这几天就去。”
明宗打电话问弟弟关于父亲的事,弟弟正在外地,说详细情况不清楚,是弟妹给父亲介绍的,让明宗问她。
“父亲成亲,这么大的事,之前,为什么不告诉我一声?”明宗责怪弟妹。
弟妹支吾。
明宗还没来得及祝贺父亲。父亲就病了,明宗把父亲接到城里,父亲才告诉明宗实情。
这个女人和父亲在弟弟家住了一个来月,回到老家的第二天早上,她的儿子开车把他接走了,然后就是今天来一下子明天来一下子。她有四个儿子、两个女儿,都已成家立业。她小女儿的家和弟弟家住一栋楼一个单元还是对门,两家关系处得不错,是她的小女儿和弟妹把两位老人撮合到了一块儿。成亲时,父亲和她特意转了几天商场,选购衣服,添置日用品。招待女方家人,加上日常用度,明宗母亲去世时,万数来元的份子钱,已经花光了。父亲说,开始还算和美,渐渐的,这个女人开始向他提钱的事,再后来就是争吵,一直发展到回到老家第二天早上他儿子开车把她接走。父亲还说,明宗回家接他时,那个女人还到明宗家去过,拿走了一个小包袱,那是她在明宗家的最后一点物品。
明宗有点印象,明宗一进家门,是有个拿小包袱和父亲年龄相仿、穿戴整齐干净的女人刚走出家门。
明宗问父亲:“那个阿姨看起来不错,她要多少钱,差不多,就答应她。”
父亲激动地说:“一个来月,花了我一万多元。回到老家后,就今走明来,根本不是真心想跟我过。走她走吧,要不是我病了,咱村谁谁就到咱家啦。”
明宗一惊:“是吗?不是要了你百十来元电话费就吹了吗?”
父亲脸一红,“说实话,反复好几次了,有一次拿到户口本就到民政部门去登记。”
“户口本呢?”
“在她小儿子手里。她小儿子不同意。”
九
“不同意,怎么现在又打电话?先前,父亲和她的协议不是这样写的呀?”明宗自言自语,“这些老年人,比时下的年轻人还多变、现实!”
电话响了,明宗一看是父亲。
“喂,爸。”
“刚才,韶华的姐夫给你打电话了吗?”
“打啦,你怎么和人家谈的。你不是和她写过协议吗?协议不是他说得那样啊!”
“是呀,不过,那仅仅说说而已。现在,你老姑给我介绍着一个,我看挺合适。”
“唉!”明宗叹了一声,心里嘀咕:“自己谈对象,也没有费过这样的劲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