灿烂长崖

我幼稚而英勇的牺牲

诗歌皇帝 短篇 悠幻玄谜 2009-03-03 10:12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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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独特的表现手法,徇丽的文字。

昨天,我死了。恰好是昨天,我最先发现,长崖的花开了,鸟雀呢喃着清澈的话语,我的脸颊紫的像坡下的杜鹃花。我总是笑着淌下那样令人心疼的泪水,我告诉妈妈,那种表情,或许是我最后的模样了呀,你笑笑吧!

妈妈说,我的泪水是她见过的最美的火焰,闪烁着,撒下那么一滩滩怒放的红莲。我隐约看到,妈妈的脸红彤彤的悬挂在半空中,摇曳着红灯笼般的影子,那样子,像熟透了似的。我猜想,那准像我前世的模样,我前世就是这样一副红彤彤的脸庞;我是坐在火的木盆子里长大的,穿破黑夜里的影影幢幢,终日不知疲倦的燃烧,几年后,我的身子几乎红透了。

那一年的苹果,我吃了好多,就因为它是红色的,我感觉那像我,那像长崖给我开的最美的花——红色的妈妈的脸。为什么我是绚烂的红色呢——是冬阳下最后一抹微笑着的梅花,还是这世界上最后一面干净的面庞?告诉我,灿烂的,我的长崖,我生的是那么欢乐,死的是那么绚美,不是吗?你在怜惜我的同时,可别忘了照看好我那年迈的老妈妈。

我说,我死了,日子怎么还能是老样子呢?仿佛我还活着,幸福是那么懒洋洋的,如同我记忆里的在长崖生活过的每一个明晃晃的白昼。溪流泛着金光,蝴蝶披着蓝氅,长崖的所有水仙花在一夜里簇拥着开放,草是那种淡绿,也有些是墨绿,还有些金黄,它们总是那么疯狂的向着太阳生长。我的眼睛总是那么小,长崖的石头都会长大,而我的眼睛却总是那么小,还泛着鲜红的颜色。因为眼睛小,可能我总是搞错某些事情。我曾对他们说:“人呀!他们都是黑色的。”不是吗?我也是那么的惊讶,人怎么都是黑色的呢?而我怎么会被埋在这里呢?从小就这样,我总是对自己的生存和死亡抱有深沉而古老的疑问。

长崖年年开花,他的芽胞总是让我那么期待,因为那种饱满而含蓄的感觉无疑会让我联想着一个个裹着浅层薄纱的美丽裸体。当我是个男孩的时候,我喜欢找一个漂亮的女孩做爱,我总是感觉我那饱胀的丑东西它像极了某种花苞,也许是那些在岁月河流里忧郁而没落的恶之花。

“洛丽塔,我生命之光,我欲念之火。我的罪恶,我的灵魂。”

可我记得,长崖里的每朵花都是那么的好看,鲜艳的犹如春雨里润湿了的我的脸庞。那些漂亮的女孩,她们有着优雅勾魂的面庞,在那张沉重的红木大床上,我能清晰的听见她们脆弱的叫声,和趋于死亡的呼喊。那丑恶的花苞每每插进她们柔软的下体,我都能感觉到死亡唏嘘的气息,是那么的凝重、赋有诗意。我还望见了我前世那张殷红的脸映在雪白的床单上,我疲惫的垂下头颅——那种绝望,是精竭后的衰老。而那些女孩呢?她们欢悦的嘶哑里充满着戳伤的悲痛,那是源自古巴比伦时代的星占,说,那是“被刺至死”的寓言。

我年幼的时候,长崖的山谷里总是飘满了清香,红蛱蝶总是那么美好的在我额头的上空,回旋着,翩跹着。记忆总是迷乱的。我记不清楚我是很大的年纪时死的,还是就在昨天——我被埋在了长崖,那么一株小尸体携着一撮小灵魂。倘若,我是幼年的时候死的,那就很好了,我是自由的,我是带着洁白的身子入殓的!灿烂的长崖,您见证,我是幼年死的,那么我不曾染成黑色,我不曾插过女人的下体,我没有发动过战争,没有欺骗过穷人,或者出卖过朋友,我只是个孩子。我是生在干净的木盆子里的,普罗米修斯之子。或许,相反的,我也是一个匿在树脂涂覆的柳条筐里顺水漂流的孩子,承受着生命里那些不堪忍受之轻。

然而,我纷飞的梦里却总是高蹈着火焰的影子,我清楚,那不是烟火,是滚滚灼热的硝烟。漫过这些画面,最后绘在页脚蜷曲的灰黄羊皮纸上的,是我年轻俊朗的红脸,披着一席华丽的霓裳,然后是烛光,温馨萤亮的烛光。可是,我给你们见过的,是如同长崖樱花一般灿烂的笑容,是你们普罗旺斯般的狂想;我脖颈上金色辉煌的项圈证明,我一直是聆听着音乐的教诲来幼稚生活的羔羊,我从来没有因为我的火焰而跳跃过。我美丽的长崖,我罄尽此生赞美你的优雅和甜美,假如我和你是一样的,我们活着是为了证明激情和美的,那么,长崖,在童年,我们曾一同灿烂,不是吗?

我怀念着幼年时的那种感觉去追忆,人活着不就是为了从小到大再变老吗?而我,只曾小过,那是我的生活。在长崖,金色的小溪,它流淌着我的欢乐,我就是在它的身体里濡白了小脚丫;还有蓝莲花,静默的凝视着苍穹的永不凋零的蓝莲花,它们开到了我的脚下,我的草履都开满了蓝莲花;绿树葱笼,叽喳开的云雀轮换着播放沙哑的歌,长崖的泥土释放了油绿的新芽——就是这里成为了后来埋葬我的地方,我的“坎波斯”,我永恒的理想之家;就是在这里,我像少年一样飞啦,我像火焰一样烧啦!长崖的红壤总是透着一股怪野的味道,走着路,一阵风就把这种感觉吹进了群氓的心坎里。人,不再思虑,只顾轻狂。我经常幻想,我是否就是这土壤的孩子,红色的泥巴,红色的火焰,殷红的脸。我在这里燃烧着我的激情,忘却了时间与岁月的概念,后来,在这里,我留下了我的文字,干净的象形文字和流泪的启示录。他们叙说着我幼年时的恬静与和美……

就这样,幼年时,我是一个遗忘了时间的沙漏,游荡的时候只证明有我,而不承认有过时间。因为,我不曾想过我会这样像水流一样的死去,我不曾想过我在人世的生活还有断了线的一天,我不曾想过我是活着还是原本就已经死了……我不确定我是否是那株萌蘖的小尸体。

“去年你在花园里种下的尸体开始抽芽了吗?今年能开花吗?来的突然的寒霜没有冻毁他的床吗?”

多年以前,我曾听见,某世纪恢宏的大教堂里,黑衣主教的“圣咏”波澜壮阔,尾随着大风琴的激荡,满壁灵动,圣光煌煌。他诵念着的歌曲和教义,似乎具有永恒的意蕴,而我翻检着那些古老的奥义书和码满秘密的纸草书,忍不住探问:

“永恒的”与死亡又有何异?时间究竟哪里去了?自由又到那里去了?人啊!你的童年就真是那么仓仓促促就过去了?那满天的星星,你到底可曾预言过什么?那些愚蠢的人还有可能成为婴儿吗?

沙漏“沙沙沙”的作响,我的年幼流溢着本性的无知和奔跑的自由,我在漫步我的春光,唱着我的歌谣,我光滑的脑袋一如在人世间的剔透。我神思着,山寺的钟鸣已昏睡过去了,只剩孤单的小木鱼轻轻的敲打着,它轻轻的赞美,它静静的颂扬。那万籁的跫音呀,捣遍了山村野巷,窜到小孩儿的鼓膜里,它天天作响,孩儿们日日颂扬:

“我们的生命是多么的荣光,灿烂的长崖,我们是多么的辉煌,你是‘黑色’的乌托邦,你是上帝沉醉的酒浆。”

我能证明,伟岸的灵魂曾在长崖的灿烂时光里踱回了童年;我能证明,我笑容的洁净与前尘的空白。我预先听到了忘川的水响,叮呤咕咚的响,它对我说,“远方有多少幸福,生活有多少痛苦”,酒神总是让你打着呼噜睡熟,然后一觉醒来,重新学会痛苦。天呀!我哪能懂这些?倘若我怀疑,我真的怀疑……

“长崖,你真的是那么清白吗?”

在长崖,在某个仲夏之夜里,在某个湖心,飘荡着恍惚而悠扬的长笛声,我做着幽蓝幽蓝的梦,梦的情境里是一片忧郁空蒙的湖,湖水里映着清凉的月光,湖畔的芦苇荡里散播着各种明灭的流萤,湖心里有一个小男孩做着一个幽蓝幽蓝的梦,梦的情境里是一片忧郁空蒙的湖,湖水里映着清凉的月光,湖畔的芦苇荡里散播着各种明灭的流萤,湖心有一个小男孩做着一个幽蓝幽蓝的梦……

在长崖我总是重复着这些相同的梦境,在每个清凉的夏夜我都能听到在不远处的湖心传来婉妙的长笛声,如歌如哭,如泣如诉。我躺在薄薄的苇席上,漫想着我年幼的小生命还有多少年才能萎落在长崖的泥土里成为红色的沙壤以验证我红色的生命,才能见到人们心里的颜色像长崖的水一样靛蓝,才能在我死后多少年以一种乖张的口气追忆我的似水流年。我一直是那样的瘦弱幼小,却执拗的看着夜空,我在数着星星为人类预言……

后来,我又会睡着,伴着微微的鼾声做着雾蒙蒙的关于湖心和笛声的梦。这时,我溟濛的双眼逐渐润湿了,晶莹的泪珠散落在湖面,那如红绸骤裂般铺满湖面的绚烂的红莲,令我永世不能忘。然后我的妈妈,出现在我面前,亲吻着我的额头,她央求我放弃红色的血液,不要再为那些黑色的东西燃烧,她拒绝我眼泪里流洒出来的红灿灿的莲朵,让我放弃痛苦,好好的过活。我肉嘟嘟的红嘴唇没有嚼出一个字,我穿着红肚兜,系着红鞋带,点着红呶呶,那时候我简直就是火的孩子……

有些生命必然以燃烧实现其壮美。

自那时起,我不知道我是生活在梦里,还是我的生活原本就是梦。在长崖,其实一切都是梦,生与死只是一个寂寞的童话,无人能回答它的咿呀。

千百年来,我一直生活在这一片光雾绞织的绿色森林里,呼吸着长崖的水气,和寂寞者的歌谣,而我感受到的却远远不止那些如歌似水的情境和安谧祥和的树的影子,还有那些在荒凉的山谷间,我亲手烧掉的干老树皮的香味儿。长崖是一个梦,而梦不总是好的,有些衰颓的空间需要一些火焰。

我从来都不会忘记,我是火的孩子。

从生下来我就带着火焰的胎记,那些布满预言的纸草书慌乱的记录着牺牲者的影子,那是先驱们燃烧后的笔记。在苍老如茧子的字迹里,我清晰的看到了我的理念世界,看到了我的长崖。我还看到了北天的诸星座,于诸宫中我观测到我燃烧过的轨迹,遍及寰宇——天空中,星云朵朵,白色银河,一泻千年,如瀑如练。

在长崖,我决心以燃烧生命本身来实现生命与生俱来之激情!

在长崖的某个清晨,我会离开我夜夜梦寐的那个湖畔,当我看到阳光捅破晨雾,洒在羊肠小道上的时候,我感到生命的前景充满希望,我感到我那条意识涌动的河流与光影汇于一道。

那时,我会从河畔出发,寻找传说中的婆婆,她会告诉我一些苍老古旧的秘密。在鸟音暖暖的绿光森林里,在郁郁葱葱的花丛中,婆婆的小木屋里,我头枕在她瘦削如竹的双膝上,她轻轻的用古谣般柔婉的声音讲述着长崖的历史——这个超乎于人世的灵魂与精神世界的历史。她用悲悯的口音叙说着一些堕落的花蕊,和不再年轻的老人,还有一些蒙满灰尘的旧日往事。他从苇席中抽出一张张干枯的树叶,那上面码满我看不懂的文字和图案,她喃喃的言说着,不时的流下浑浊的泪水,在我红热的脸庞上化为袅袅的蒸汽,她长长的银发涣散于我年轻俊朗的脸庞。婆婆说,她为我的红脸而感到骄傲,她为我将用烈焰征服长崖之花的萎落而感到崇高。我是火的孩子,我有权利用火焰证明一切的腐朽是多么的需要死亡。

那晚,在婆婆那长如白色帷幔的发瀑里,我做了我在长崖有生以来最沉重的梦:

记忆里的那些红木大床都消逝不见了,成为碎影。而那些女孩们的身体却仍然同我缱绻在一起,在一片阴霾的草地上,周围的枯木绣满了被烟熏黄的坏蘑菇,我听见她们至深至痛的呼喊和碎裂的细语,如同少年时,我丑陋的花苞插入她们润湿的下体时那种冷漠而孤独的呼嚎。在缺乏阳光的草地上,一个婴儿瞪着一双没有言语的眼睛,注视着我们欲仙欲死的表情,眸子里注满了恐惧……

后来,我又发现我就是那个被情欲所惊悸的婴儿,在长崖,所有的快乐和欢呼都是一个婴儿的梦,一个不知生,不知死的梦。我流下泪来,那红色的火焰冲天而起,烧着了那片阴霾的草地,连同那做爱的男女。

妈妈从火焰里走来,抱起我,吻着我的额头,吻着我眉心的红呶呶,她没有哭泣,也没有央求,直到我的脸庞紫的像坡下的杜鹃花,而我最先看到——那年长崖,盛开的生生不灭的殉道者的花。

最后,我看到长崖之林大火弥漫,所有期待救赎的人他们都染上了火焰,那种种种种种的黑色都在火焰之中败落,整个长崖是一片火的海洋,是一场洗涤的盛宴。而我,火的孩子,正是这场纵火的主谋。我用我红色的权杖,红色的灵魂,红色的生命,为长崖插满了漫山遍野殷红殷红的花。

终于,人们洗净了身子,做回了清白的婴儿。

唯我,火的孩子,在这场大火中安静的在妈妈的怀里死去,我红色的能量已尽,我火焰一样的生命安息。

那片密林终以我的火焰战胜黑色的芒刺而重新酝酿生长。我的死,只是一场小小的游戏,在绚烂的长崖之空,在灿烂的人类精神之空,那苍茫的火焰永生……

后记:我曾有过无数个狂想在深夜里翻腾,建造一个“纯理念世界”是我的狂想曲之一,而长崖正是这样一支迷乱的曲子,它脱离了一切自然的真实,在梦呓和虚空的磁场中游荡。而它,正是它——我灿烂的长崖,浸透了我过去的悲欢岁月,成全了我幼稚而英雄的牺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