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光下的决定

中秋八月，月亮的盛典，人间团圆的日子。

窗外，玉宇无尘，星光似濯。

窗内，月辉早已从窗棱间挤进了这间只有十来平米的小屋。他在料理好她吃完药，起身放下帐子，转身开始伏在床沿给远在千里之外的老母亲和年幼的儿子写家书。他想，此刻慈母和爱子也一定在乡下老宅前望着天上的月亮遥望千里之外的他和她。

他和她本已约好今夜无论如何也得和家人通上一次电话的，可偏偏碰着连续加班，致使姣小的她一病至此。他不想让母亲在那头因听不到儿媳的声音而焦急，更不想儿子因喊妈妈没人应答而失望，何况心中太多的牵挂和牵挂的太多也不是用电话一时说得清得，那样只会让电信公司乐的合不拢嘴。他相信以他的水平写出来的家书，足以让上四年级的儿子读懂为人父母在选择背井离乡时的无奈与辛酸。

他从小生在农家，练就了一身好力气。她落根与乡下，勤俭持家，善良本份。门当户对，成就了他们的姻缘。三年前，儿子刚一入学，他和她便毅然决然地投奔到这座据说到处都充满着金钱与诱惑的海滨城市。抱定要求不高的择业标准，他么他们很快找到了工作。其实，他们心中也同样揣着一个只有他俩自己才知道的一个梦，用三年时间挣一座漂漂亮亮的小楼房回去。为了这个梦，他和她始终是厂里的一块砖，哪里最苦，哪里最累，哪里工资最高，他们就出现在那里。双倍的辛苦劳作换回的是比其他工友更多的劳动报酬。她则变着花样用最低的伙食费做最适合他口味的饭食，他也因为梦的逐渐真实和她的真实存在而幸福地拼命工作。他和她最大的享受，便是每当月光如水，学着城里人牵手漫步街头，看星星、看月亮、看富豪们一掷千金，也看行乞者的露宿街头，相互倾诉着生活的艰辛和思乡的痛苦。

药力的作用使她早已沉沉睡去。他抚摸她的额头，烧已褪去大半，呼吸也还均匀，似乎一时半会儿不致醒来。他替她盖好被，点上蚊香，顺手拿起桌上昨天厂里分发的月饼和前几天母亲托人捎来的家乡烧酒，慢慢地出了房门，踱到院子里。

整个院子晶光满地，似积水空明。他想，如此清澄美好的月夜实在让人不忍辜负了嫦娥的一片盛情。

偌大一个租住小区今夜显得异常空寂，大多数工友都已去了各家工厂加班加点，只有少数几个无需为生计奔波的工友被这座艳丽的城市诱骗到了世界的角角落落。马路上街灯伴着皓月愈发显出了这座城市最真实的一面，嬉笑声、打闹声、麻将声、行令猜拳声此起彼伏，震天动地，为这个节日增添着气氛。他想，此刻若能和她一起步街赏月将会是何等幸福。他随手打开酒坛，一股浓浓的乡的味道开始弥漫整个心田。母亲和她都知道他最爱饮酒，可自打来这里后，她和厂里领导都严令不许喝酒，一怕误事，二怕出事。其实他和其他喜欢借酒消愁的人不一样，他越喝酒，心里就越明白，内心的某些磕磕碰碰不独不能因酒而搪塞过去，反而因了酒的力量把妨碍发泄的种种顾虑全除去了，愈发能显出真的他来。

在乡下，她本是无需下地劳作的人儿，他心甘情愿地承揽着所有农活，只为回到家时能见到她和儿子还有老母亲快乐的笑脸，虽然清贫，却能感受到灵魂深处真正的幸福。可是现在，她这一病，不仅耗去了他俩一月的工资，今夜还是他用五十元罚款换来的假期。他有时真怕自己在这里呆久了会迷失到钱眼里去，再也找不回那个原来的我了。他其实心中真正永远割舍不了的还是这个卧病异乡中的她以及远在故乡中的亲人们。

明月依旧，秋风开始有了些许寒意，无意间他碰落了眼角的一颗水珠。他终于拿出手机，对着那个在心中呼唤了千万遍的号码，只说了一遍：“我们马上就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