粘网

看不见的雨 短篇 百味人生 2009-03-01 10:20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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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者按

铺垫和议论较多,有时候故事完截然而止效果会更好。以后注意引号的用法。

张群年富力强,算是身居要职,是一家银行的一把手儿。

人大多都或多或少有些个人爱好,甚至于嗜好。张群地位显赫,所从事的事业又比较“轻闲”,不必像其他企业老板或老总那样整天为各种意想不到的突发事件操心费力而搞得焦头烂额,自然也就有较多的闲暇时光难以打发。

好多像他这样有身份、有地位又有时间的人,大多有钓鱼的雅号。很显然,水边垂钓是不错的消遣。“吃鱼不乐打渔乐”。大凡乐于此道的人,不是嘴馋那些江河湖海里活蹦乱跳的鱼儿,而是作为一项修身养性的活动,或解乏,或锻炼毅力,或平息波动不能静的情绪;亦或是寻求另一种刺激,填补或补足一点遗憾;或者……总之,现在没有人如姜太公那样,拿了不带钩儿的钓鱼竿做那“愿者上钩儿”的活计。

备了渔具,一头扎向野外;或是挑挑拣拣,托朋靠友选了不错的鱼池或宽阔的鱼塘,然后就乐此不疲的“像样儿”人越来越多。这样的人,有事没事,都喜欢约了人,带足“竿、钩、饵”等一应俱全的“家什”,然后美美地过把瘾是常事。既然有明确目的,因而,也就不再理会所去的地儿是否赏心悦目,也不会计较有无明码标价,还是心甘情愿、分文不取的免费奉送场地了。有水、有鱼就行啊!即使从日出开始一直坐到天黑,也不会有半句怨言,只会有道不完的舒畅。这样的人,当可称是真正懂得钓鱼趣味的人,是真正的行家里手。

对此,张群却不以为然,也不这么认为钓鱼这项活动对人身心真的会有多大益处。因而,张群对钓鱼也就没有丝毫兴趣。他说:钓鱼?太死板,一坐就是大半天,屁股坐得生疼不说,两眼还得紧巴巴、死死地盯着浮在水面儿上的那只小小的鱼漂儿,直到弄得头也昏来眼又花,活遭罪!再说,钓上来的鱼儿虽然又鲜又活,很吊人胃口,但早已吃烦了,瞧腻了,没意思。倘若有人不知情来约张群一同出去玩儿钓鱼,他都会毫不犹豫、明明白白地推脱,干干脆脆地谢绝。

张群并非除了工作和生活,就没有什么爱好。但凡认识或者熟悉张群的人,都会知道他有一大嗜好,就是粘鸟儿。而且,手艺和经验都非常的老道。“小鸡儿不尿尿,各有各的道儿”。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儿。张群唯一的业余爱好就是网鸟儿。一年四季,只要来了兴致,就不曾管过鸟多还是雀少,他都会心底痒痒地千方百计满足自己的“心血来潮”。张群还有一个特点,就是出去网鸟或叫粘鸟时,从不像其他热衷于此道的人似的,招呼了他人以壮声势,轰得小鸟“叽喳喳”乱了分寸扑落那似乎不存在、但早已张起来的粘网里。每每来了兴致,张群就会在自行车上捆绑了两根装好了极细的丝网、擀面杖粗、一丈多长并套了铁锥的竹竿儿去野外粘鸟儿。多年的磨练,使得他对粘鸟儿津津然而甚通此道。因之,即使在寒冷的冬季里,怕冷的“窜儿鸡”、“山雀”、“瞎牛儿”等等诸类小鸟儿早已逃回了南方“避难”,鸟儿已经明显很少,不会再像春天、夏天或者金秋时节那样成群结队满世界狂舞,只会有麻雀稀零零地乱飞。即便如此,张群也能相好了风向,选好角度,再占据有利地势和位置,然后极其娴熟而从容地竖起一道鸟儿很难发现的“网墙”。似乎不消费工夫,就会有几十只麻雀“进账”。不要以为麻雀在“除四害”年代被人们打懵了,被前些年人们手里的鸟枪(火药枪)、气儿枪轰晕了射怕了。今非昔比,血的教训已经使麻雀变得很精明、很怕人。如今的“老家贼”(麻雀),远远看见人影儿就会一呼而起四散逃窜。然而,再精明的“家贼”,逃得了别人的网,独不能躲得过张群的“罩儿”。好在张群并不贪多,几乎每次都是网张即收。所以当地儿的麻雀似乎也并未见减少。“见好就收”,张群分寸把握得很好。这是他比常人独到的精明之处。“一网打尽了,以后想解闷儿得发多大愁啊!”。张群是这么想的。简单,却很有道理。让人不得不心悦诚服。

张群粘鸟除了愉悦身心,还有一个和“垂钓人”不同的理念。好钓之人重在“垂钓”过程,此外再无其他;而张群网鸟儿,除了“过程”,还有延续,那就是享受“吃”的滋味。除了冬季里只有麻雀可粘再捉然后“通吃”外,其他三季,做他下酒菜的小鸟儿五花八门,应有尽有。可以说,当地除了燕子,凡是出现过的鸟儿,没有他不曾吃过的。而且,自打有了这个嗜好起,就不曾中断过一年半遭儿。燕子是万万吃不得的。那是灵物儿,不得入口的。因为老辈子的人说过,祖祖辈辈传下来的教训是:吃了燕子的人眼睛就得瞎了。张群虽然个性强烈,属百无禁忌之类的胆大人,却独独信了祖宗这句话。

当然,鸟儿有大有小,滋味虽无大别却也各有千秋。“宁吃飞禽四两,不吃猪肉半斤”!这也是自祖宗时就有的话嗑儿。可见鸟儿肉之鲜美。在张群关于鸟儿的食谱中,他比较偏爱“窜儿鸡”。从名字里也可以想象的到,这是当地一种比较大的候鸟儿。窜儿鸡只有在春秋两季,才会在迁徙路过时短短地逗留很短的一段时间。那家伙,褪去了皮毛,似乳鸽儿一般大小。也许是四季飘零汲取了各地精华的缘故,这种鸟不论是生吃还是熟煮,或是干脆扔在灶坑里烧得,都比其他大大小小的鸟儿好吃许多。不论怎么吃法,是不需加任何佐料的。只要褪净了,遇热,立时就会有浓浓的馥香飘飘而令人馋涎欲滴。

张群最初是喜欢不加任何佐料的各种吃法儿的。其中,最喜欢的做法儿,是把鸟儿褪净皮毛,然后不洗不涮整个儿放到滚沸的油锅里。这样,即保鲜又不走味儿。仅听“哧溜”一下儿,馋人的香气就已经勾得人口涎直流。待到炸熟榨透,金灿灿香袭袭端上桌来,然后再有滋有味,美美地就了白酒下肚儿,那可是要多美有多美。这种吃法百吃不厌,张群就爱这口儿。偶尔,张群也会换换花样儿,或者双管儿、多管儿齐下,把粘住、拿到的大小不一、各等各色的小鸟儿或分门别类或干脆来个杂样儿全拼炸一盘;或者掐吧些葱姜蒜,然后滴上点料酒油盐老陈醋熘炒两盘儿。再然后,就剩吃了,连骨带肉儿嚼得倍儿香特脆,再慢慢地呷口小酒儿。嘿!美似个神仙儿。

凡事成了习惯,就总会使人不由自主、不分场合地遐想联翩,翻来覆去仔细地回味。而且,往往会把眼前的人和事儿联系在一起。反正,这是自己心里的故事,他人纵使有天大的察言观色之本领,也难解个中滋味。联想成篇,特别忘我的时候,有时竟能在内心里突发一种感慨。

张群就是这样。每天跨入银行的大门起,他就老是觉得自己好像不是去上班,不是去工作,而是痒痒地脥了别人看不见的粘网来布局。及至进了宽阔明亮的办公室,在宽大敦实的办公桌前坐下来,靠着肥大柔软的靠背椅上,再焖好一杯铁观音,悠闲地看着下属、下级或是其他有求于他的各路人等进进出出,向他汇报、向他请示、向他讨令,甚至于向他摇尾乞怜、低三下四等等人生百象在他眼皮子底下演绎人生的情形,他就突然觉得这些人们,就如同那些七颜八色、大小不等的鸟儿挨近了他悄无声息却分明已经张开的网前。只要他愿意,谁也休想逃脱。不管是本单位的,还是外阜的,只要进得前来,他看统统都是那些不知死活,有眼无珠的小鸟儿。至于那些向他偷偷索职要权求贷款乞方便的人,在他眼里,无疑就是大大的、肉儿鲜味儿更美的“窜儿鸡”。既有粘鸟的雅好,此等“鸟儿辈”是绝对不可放过的。不然,实在可惜。张群摸人的脉路、趟人的心思,如同野外粘鸟的招数一样技艺娴熟,可以比作是到了“炉火纯青”的火候儿。

所以,凡是接近过他的人,往往就会很“明智”地撞到他那无形却分明存在的网上。然后,被他三缠两绕就弄晕了头。不过,这些人的结果,野外那些入了张群粘网的鸟儿们是没法儿比的。虽然这些人舍了痛,口袋儿破了洞,却换回了自己心中梦寐以求的职位、职务、贷款、方便或者……。各得其所,算起来,也算是互惠互利、两不吃亏的买卖。那些挨得粘网钻了油锅,然后就被炸酥了身子骨儿,被张群做了下酒菜儿的鸟儿们又怎么能比!

人的欲望似乎无休无止。在张群将“粘鸟技艺”发挥得淋漓尽致,兴头正浓之际;当他信心百倍,精气神儿十足地欲结更大更高更广的粘网的时候,几只在他眼里愣头愣脑、不肯听话的“小小鸟儿”突然翻了天,居然挣脱了“粘网”的丝线,“扑棱”着“被缠得发酸发麻的翅膀”突了出去。而且,竟然“抖落”掉了几根小小的、被粘网缠折了、绕断了的“羽毛”后,出人意料地飞向了高高的空中。

那些“小小鸟儿”飞出后时间不长,张群就到了四周有高墙电网,庭院有钢筋焊接编织成的“大网”里。

张群因挪用、受贿、渎职、滥用职权、财产来历不明等原因被收审了。

放风的时候,张群总爱仰起头,一声不响地瞪大了眼睛,透过头顶上方结实的钢筋网向茫茫的天空眺望。偶尔,仍会看见有飞鸟儿掠过。每当这时,他会突然想到,自己以前何以会那么专心致志地想尽千方妙计,捕捉那些甚是可爱的小鸟;又为何就那样狠心地将她们褪了皮毛,然后将她们心安理得地炒了、炸了、熘了,做了下酒的菜。“难道那些小鸟儿就真的就那么好吃,就那么可以解馋?”张群有时暗自这样问着自己。“更不理解的,‘生态环保风’日紧的今天,明明知道有章有法,那些可爱的小鸟儿们是受保护被呵护的,可为什么,为什么要象着了魔法似的,非要屡试身手不肯罢休呢?”他也这样扪心自问。可是,想归想,眼前的这张大网,不用说小小的鸟儿,就是他这个曾经可以呼风唤雨、潇洒自如的大活人,也休想撞开一角儿。看着眼前的网,他忽然想起了已经不知捕捉了多少大大小小、花花绿绿、各模各样的鸟儿的粘网,他现在已经不知自己那张已经使用大半生、已经用惯了的粘网被放归何处。那张网啊,绝妙啊!他真后悔那时那日,只顾高兴快活,却不曾想到自己原来只不过也是网中的一只小小鸟儿而已。现在,张群懂了,在这个世界上,有比他那张粘网更大,结的更实的网,这是一张昼夜不停歇地罩在他以及他以外所有人的头上的大网。那张网,可不管高矮胖瘦,如果谁有一天犯糊涂了,高兴了、粗心了、大意了,以致忘乎所以,于是乎就任性狂飞,其结果,早晚会被这张大而密集的大网缠死套牢不得解脱,终会失了自由,甚至会被“煎炒烹炸”成了“酒菜儿”。他张群也是人。顶多,是人山人海中比一般人高点儿、大点儿而已。就如同粘网里那些小小鸟儿中的“窜儿鸡”罢了。“鹰隼”之辈尚且不能突破这张大网,小小“窜儿鸡”又何能脱逃?

就在去年的这个时节,他张群还兴致勃勃地脥了粘网,选了一片桃林布了网。那时节,小鸟儿可真多,大老远的,从南方跋涉过来。然后,就如似喊了号子般,“唧唧喳喳”,一下子就占了那开满鲜艳艳、粉嫩嫩桃花的整片桃林。那一天,张群动都没有动一下。他懒得动,就那样惬意地眯着眼睛,面带微笑,从从容容而胸有成竹地看着那些小鸟儿一帮帮、一群群前赴后继、争先恐后地涌向了那比头发丝儿还细的网儿。只悠悠一撞,还没明白咋回子事儿,就跌落,就被缠,就被兜;越挣扎也就越紧而不得喘息,不能逃脱。这情景,曾令张群切身感到有一种不尽的、畅快淋漓的快意。那是只可意领而不能言传的莫名的快感。

时过境已迁。

此时的张群,总在回味自己的粘网。也许,年久失修了,虽时时用、常常洗,然毕竟受过风,淋过雨,已经禁不住小鸟儿轻巧巧的身子慢慢的一撞;也许,自己粗心大意,从心底里没有把那些很一般很卑贱,因而很容易很轻松地就粘住、网牢的小鸟儿当回子事儿。因而也就没能及时地补一补、晒一晒那已经老化,有了纰漏被掀了洞的粘网。如此种种,全怪自己一时大意未加留神,以致失足便成千古恨。可是,话儿又说回来,那些小鸟儿,仅仅只是为了饱腹存活,才为寻几条小虫儿而误撞网儿送了“卿卿”小命儿。不是吗?尽管桃林蕊艳花香,芬芳满园,那些小鸟儿又何曾留恋过呢?这些,对于她们来说,不屑一顾!那些小鸟儿的眼睛,好像只为那些藏匿在枝头叶梢上面、下面、里面的小虫儿而生似的,看她们盯紧了小虫儿的神情也是如此。这样,又怎会留意身边已经藏有危险的粘网呢?可是,自己呢?饱暖无忧,衣食俸禄不愁,现代世界里的柳绿桃红也是想享受就享受,想玩乐就玩儿乐,这些都是可以随心所欲办得到的。却为什么,偏偏非要坚定不移地朝网里“钻”、网里“撞”呢?自讨苦吃,终被缠被粘不得脱。难道,真的仅仅是为了那个俗而又俗但任何人也难割舍的“财”字?“人为财死,鸟儿为食亡”!粘捉了那么多的小鸟儿,怎么竟没有一次想得到这句流传了百世万代,不知多少辈儿了的“老令儿”呢?

张群不知道在这张网下,自己的最终结果会是怎样。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象那些小鸟儿一样,被这张钢筋制作的铁网做了下酒的佳肴。他只知道,被这张网给罩住了,粘了,捉了,不脱胎换骨,怕是得不到好果子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