孤航

【码头，一个离别的地点】

想起影片《情人》的一个镜头。

船，缓缓地驶离码头。画面移动，码头上一幢白色的房子，跟随眼神漂移。墙角，一辆老式的汽车，进入视线。

是一次离开，拟或是一次告别。从此，无法相见。来自北方的中国情人，一袭白衣的男子，静止在少女的眼底。一种距离，那么近，那么远，阻不断爱恨纠缠。无语，无泪，无声，当一切过后，最决绝的，是没有痛。

自此天各一方，再不相见。完成一次告别，不是太难。几分钟，或者只是几秒。而真正的告别，用尽一生，无法实现。

几十年以后，杜拉斯的文字，再一次重复了几十年前的那场诀别。爱，无法在有生之年完成最后的告别。直到生命终结，一切归零，成灰。

码头上，人群熙攘，拥挤。跟着人流，想着杜拉斯的电影，想象着一种告别的姿态。

人群中，我不会有告别。一个人的告别，只是短暂地离开，仅此而已。去完成一次旅行，或者说，是一次一个人的航行。

当踏上轮船的舷梯，我又一次回头。假装的告别，被喧嚣的人群淹没，凑不齐一种离别的状态。

【航标，忽隐忽现】

船舱。闷热，嘈杂。面前是晃动的人影。闭上眼，一个人盘踞在铺位上。孤独的姿势，竟无法独自想象。

栖身于人群中的人

注定要忍受孤独

突然想起一句诗，于是，心中释然。许多人和我一样，生命的航行，会有太多的相似。

走上甲板，任海风吹动我的衣裳。透彻的凉，似水，淹没此刻的我。水中，我想起纯净的日子，在此时，已无法挽回。

而航标在前方，忽隐忽现。我看着航标一闪一闪，眼里是星星点点的光。一个人的航行，顷刻，失去了方向。

【黑夜，在海上】

航行在黑夜的海上，前方，雾茫茫。我睁着眼，看不见远方。远方有多远，即使用生命，也无法丈量航行的距离。

活着，不停地出航。哪怕是一无所有的远航，心中，始终藏着一片帆，一种方向。

【今晚，不会有月亮】

零点了。零点的夜，是一望无际的黑。孤独的人，其实真的怕黑。

常常在零点的时候，感到孤独。我在海上，不知远航的船，带我去哪里。

想起城市里的零点，一个人在月光下，被沐浴。那时候的孤独是洁白的，就这样，在月光下，我常常独自享受一种孤独。只因黑色的夜，有月亮的白。那是一种光，在黑暗的时候，点亮我的思想。

而此时我在海上。一个人的远航需要光，需要方向，需要一种力量。

黑暗中，我用眼睛摸索，寻找一丝光亮。很久，很久。今夜，为什么偏偏看不见心中的月亮。

很多时候，人，看不见前方。暗夜中的迷失，颠覆了生命的航向。

在舱中沉沉睡去。我无法选择，任航船把我带向很远的终点，一个叫做无名的彼岸。

【风中，等待一场日出】

睡着的时候，可以做梦。梦见巨大的光，突然出现在航线上，那是太阳。人生的日出，难道只能发生在梦里吗。

我不信，我真的不相信。

披衣走上甲板，等待向往已久的灿烂。

想起少年的时候，独自去爬山，是为了一场想象很久的日出。

漆黑的山路，摸索着走到排云亭。裹着厚厚的棉大衣，仍是一种彻骨的凉。心是热的，因为年龄。站在雾霭沉沉的山头，半小时，一小时，又一小时，直到天色照亮山头，才发现密密麻麻的人群，已渐渐散去。留了一些遗憾下山，想着，终有一天，眼里会有一轮金黄的太阳，升起。

海风，吹得我有些凉。心却没有那么热，只因岁月，冻住了心里的暖。日出，是等待的结果，等待的结果，一定是日出吗。

我在等待，以平和的心态。心里明白，等待的结果，未必是海平线上的太阳。突然笑了，知道是一种沧桑，抚平了心中的悸动。

直到天色放亮，才发现等待的结果，不是自己想要的结果。没有失望，也没有沮丧，仿佛这一切，早已顺理成章。

索性靠着栏杆，看海上的波浪。

【浪尖上，一个人的舞蹈】

航行中，有浪。我看着眼前的海水，看着海水相互拍打，有时聚合，有时粉碎。而真正的浪，看不出前兆，它从深处涌起，直立，形成浪尖。只霎那，伴着声响，碎成朵朵浪花，似水的舞蹈，只灿烂瞬间，便已粉身碎骨。

生命的舞蹈，只在浪尖上。我看见，人，站在生活的浪尖上，以一种舞蹈的姿态，演绎生命的状态。我在看，很多人和我一样，在看。我看着别人的舞蹈，别人也在看着我的舞蹈。其实，一个人在浪尖上的舞蹈，不需要观众。浪尖上的舞者，注定了孤独，哪怕粉身碎骨，真正的生命舞者，只需瞬间的灿烂，那一刻，定格了一种永恒。

【完成一次抵达】

总要到达航行的终点。太阳已把远方照亮，就象生命的终点，是温暖的天堂。

阳光下，我看见对岸近了，又近了。

海，在近在咫尺的距离中，沉默。片刻的沉默中，我不知道该怎样呼吸。

一切总要归于平静，海也好，人也好。平静到来的时候，心，已若止水。

一个人的航行，接近终点的时候，平静如水。曾经很远的彼岸，就在触手可及的地方。落下的帆，如打满补丁的被单，是白色的，在阳光下，白得耀眼。

当我踏上本次航行的终点，一个叫彼岸的地方。回头，我看见，原来是命运把我带到这个地方。

一个人一生只能完成一次抵达。而最后的抵达，仅仅说明了一个过程。就是这样简单，我无法诠释其中的意义，谁都无法确切地阐明，仅仅作为一种过程的真实含义。

总想回头看看，人人都想如此。

而我只想说，别，千万不要太认真。别说看到了什么，一生一次的航行，拥有就已足够。

哪怕是残缺的，很累的，远远地看去，有一点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