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夕

夜。竹林。泛着华辉的嫁衣。血样妖异的红。

你我洞房花烛日。

今夜，你本应执了我的手，许我白首不相离。

今夜，我本应伏在你胸口，对你软语低呢。

月色烛光。你唤我妻。我应你。夫。

良辰美景，与君沽酒共饮。轻纱幔帐，同赏天明。

然而现在。我好冷。

我抱紧了你。用力的。

用力。

寒意苍茫未曾理会我的惶然哀求，不依不饶着侵逼而来。

冷。凉骨冰心。

昨夕，我还无限娇羞的被你揽在怀中，笑靥微红的听你说，夕儿，你明日必是我最美的新娘。

今晨，你还那般眸光温柔地望我。江湖人皆四海漂泊。明争暗斗，恩怨情仇。而我，有你。便是身处江湖，也有家。

我勾住你的脖颈，依在你温暖的胸前，满足而甜美的笑。不言语。

两个时辰前，我绘烟眉，点绛唇，着了凤冠霞帔，对镜浅笑，待做你幸福的娇娘。

一个时辰前，你点了我的穴位，对我笑。在这里等我，等我回来。今夕，还会是我们最美的夜。你眼里盛满的隐忍与不舍似一汪化不的春水。

我死死的望着你，慌乱的，乞求着。不要，无寒。求你..可我发不出声音。

你依旧对我温存的笑，低低的唤我，夕儿。等我回来。回家。

我无望的看你夜色中消逝的背影，唯能拼命抵唇来卷席般来临的撕心裂肺的惶恐。无寒。

此时，我立在月夜竹林间，感受着浸骨衾心的寒。

梦未做。人已先醒。

满目，尽是凄绝的红。触目。惊心。

今夜，这红。我今生想要奉给你的，我的美丽，梦想，痴迷，真心，爱。

断不是这般弥散的血色。

无寒，你一睁开眼，今夕便依旧是今夕，最美的今夕。没有你的今夕，却是不知梦的何夕。

可是，夕儿。她是这么多年来，唯一给我温暖的人啊。

这话清晰的犹同你此刻还站在我面前。背对着我。无尽的孤独与伤。

我忘记了，他们那日是怎样地对你叙述有关你师父的一切的。只是依稀记得，你愈发僵硬的背脊，弥漫出巨大的痛楚。

你的师父。仇人。她杀了你的父母。栽培你，亦不过是日后立足武林的一步棋。

你呆立在原地。良久良久。

人散了。日落了。

你将自己隐匿在无尽的黑夜之中，对我这样说。

犹自呢喃。

曾几何时，你还对我说，江湖，永远是人心最薄凉的地方。

可是，无寒。你这般纯善，又怎适处江湖这等险恶之地呢。

所以今夜。有人持以师父来要挟你至此。你明明知道等待你的是阴毒的陷阱。依然生生跳入。义无反顾。

我不知道这里，刚刚。是怎样的一番血雨腥风。

更不知你是怎样的为她还罪，放弃了抵御。任人宰割。你的身上留下了这样多这样多的伤痕。

我不知道，她在自尽前留下过一滴泪。为你。为自己。悔恨。抑或其他。

不知道。

但，无寒，你不知道的，是我。

天涯。海角。不是归属。

我没有安葬你。只是立了两座石碑。无字碑。

我抚摸着冰凉的石碑，犹如交错了时光，抚摸你的面颊。

阖上眼，怎么满满都是初见时你衣袂飘飘的少年模样。

你着一袭白衣，从天而降。风撩起的衣摆，惹乱的发。持一只白宣的纸扇仅一招半式便将我救出重围。

你的专注。你的皱眉。你的转身。你的腾飞。你的弄扇。你的恣意潇洒。你的，疏离淡漠。

剑影刀光。你舞落了漫天飞花。

我便怔怔地望你。一见，钟情。

我是杀手，被他派来，专为夺你的性命。这场英雄救美，亦不过只是计划的开端。

只是，一见钟情，一往而深。

爱上你，无可救药。是生生沉沦。

成婚之日，他命我杀你。

可我，只想做你的妻。这是我在这场初遇时便许下的心愿。

我要心疼你，爱护你，陪伴你。不再让你为情所伤。

然而，一个时辰后。解穴。我飞奔而来只抱住了你冰冷的躯体。那个就在不久前，还笑着要我等他回来，回家的男子。

月色晶莹的血泊中，我看见了一道静静躺着的令牌。是他。一切明了。

江湖，永远是人心最凉薄的地方。

你冷俊的脸上镌满了淡漠，眼中深深的深深的落寞。如漫天飞花一样，飘荡着，无依无落。

终是太单纯了。

我以为，那夜，我不杀你，你就会在我身边，成为我的夫。而明日，我将与你一起抵挡江湖的凶风险浪。

他却早早识破了我的心思。暗中遣人又旁生了这一计。

也罢。

我不知我坠落的姿态是否轻盈，耳风凄凄，我又看见你站在我面前望我浅笑，低低地唤我，夕儿。

人生若只如初见，多好。

无端的想起了这一句。谁说的。

可我无悔，与你相识，相知。初见固好，有你的日子，才美。

今日，我不再独守空闺，待你回家。我要为你携上你的家，陪你浪迹天涯。

天。涯。有你有我的地方，是家。多好。从这刻起，没有伤害，没有别离。

你唤我妻。我应你。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