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老母,六个亲儿

李老太年轻时貌美，待字闺中，美女如此多娇，引无数媒婆竟提亲，门槛被踏扁了挑中吴东兰。

吴东兰，中共党员，时任小吴村支部书记，参加过解放战争，荣获三等功，吃皇粮有抚恤金，肚子里有一截狗的肠子，在战争中被打爆了肚子在战地医院接受手术留下的。

两人结婚奏响了柴米油盐酱醋茶锅碗瓢盆交响曲，李老太生育六儿一女。别人问李老太这么多孩子怎么带时，李老太举例回答吃饭的时候儿女围着小桌坐，她拿一小鞭在旁边站着，谁捣乱争抢事先分好的食物，小鞭就落在谁的身上。在食物匮乏的六七十年代，七个孩子没有被饿死，没有耽误生长发育是李老太引以自豪的丰功伟绩。

儿子长大要结婚，结婚要新房，新房要盖六座。

经济不发达的年代，儿子多了，有替别人养的。谈婚论嫁的年龄到了，贫困的家庭拿不出彩礼盖不起新房，就到女方做上门女婿。李老太看着眼前的大顺二生三峰四新五福六虎跟丈夫发狠说一定要不惜代价讨足六房媳妇，说这话时李老太没料到这代价是吴东兰的命。新房盖到第六座媳妇娶到第五房，吴东兰不堪重负撒手人寰了，李老太哭喊着老六啊老六怎么办啊……

五个儿子娶了媳妇都分家另起小灶有了儿女和自己美满的家，李老太和老六侍弄着几亩薄田，没了顶梁柱的李老太坚持要实现誓言凑足六房媳妇，为六虎也讨一房。上门提亲的多是让老六去当上门女婿的，李老太一一婉言回绝说我五房都娶了还差这最后一房，媒婆摇摇头出门时心里说等着看你的老六打光棍。

一年的收成下来，李老太有些心灰，离娶媳妇的钱差太多。李老太就想去找大顺二生三峰四新五福商量，先来到大顺家给大顺说了不能让老六做上门女婿哥哥们脸上不好看，大顺吧嗒吧嗒抽着旱烟没说话，大媳妇说你能给老六娶上媳妇当然好，李老太就说让五个哥哥出钱的话，边上的长孙女学妈妈的语气掐捏着说你们家的事我们管不着也管不了。李老太迈着沉重的步子经过二生家没进去，径直回家抱着吴东兰的遗像叫大顺二生三峰四新五福……

李老太已年逾花甲，帮不了老六侍弄田地，哥哥嫂嫂一心让老六出门也不肯帮。李老太就叫女婿来给庄稼浇水施肥拉回成熟的玉米，女婿孝顺就自代水泵柴油机三轮车做活，可女婿受不了从村东头到村西头舅子们背着手闲逛，感觉自己是人们人们眼里拿耗子的狗多管闲事，掏了丈母娘娶老六媳妇差的彩礼钱再不来做活。

老六媳妇进门了，李老太的誓言实现了。

有六个儿子六房媳妇的李老太住在破旧的土屋自己做饭，自谑说习惯了冬暖夏凉年纪大了牙口不好和年轻人吃不到一块儿。听了这话，六个媳妇当着李老太的面流露出不容易察觉的笑，六个儿子说我们养你，每人每年一袋小麦够你吃每人每月十块钱够你花看病吃药我们来结帐。儿子们按时送麦送钱却没人送温暖，李老太难得见儿子媳妇孙男孙女的面，和一只老的掉毛的猫和她做伴，跟猫说着六个儿子小时侯的故事。

十年后，八月十五中秋节。

李老太近来常有眩晕。节日了，儿子们总有一个空闲来看她，李老太要告诉儿子赤脚医生诊断不出要让儿子带她到大医院检查。一大早，李老太就倚在门框看大顺二生三峰四新五福六虎有哪个儿子来，浑浊的双眼望穿秋水不见半个人影，眩晕又来了，李老太颤着双腿回到土屋的土炕上躺下，继续等待着儿子们来看她告诉儿子送她到大医院……月亮又圆又大，玉盘似的挂在窗前，发射着泠泠的光辉。李老太没开灯，她看见吴东兰在冰冷的月光里向她招手，她叫着大顺二生三峰喃喃道明天你们再忙也要来看我了……

李老太的一女按惯例十六来看老母，一进门叫娘没人应，就到弟弟们家去找，六个儿子都来到土屋里屋，看见了老母直挺挺的尸体……

土墙壁上糊满了李老太从小学校拿来的装潢用的报纸，最醒目的位置写着“要关心老年人，不让他们感觉孤独，让老年人老有所养、老有所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