赌徒龙虫

靠山村最有名的两个赌徒是杜隆和杜穹。人送他们外号：赌龙、赌虫。

赌龙杜隆生得矮小，还是个患了十几年心脏病的药罐子，按说在靠山村是算不得人物。然而他却有着让人嫉妒的好赌运，就连一向鼻孔朝天的村长黑皮都不敢小觑。黑皮经常骂杜隆，“狗日的龙哥，只要他给我一星半点手气，我这个狗屁村长就让绐他。”平日威风八面的黑皮村长连骂他都不忘称呼一声“龙哥”。

黑皮的恭敬是有来由的。“龙哥，这次交乡上钱村里还差点。”靠山村天高皇帝远，黑皮没有将杜隆生了六胎的事捅上去，村里不管收啥钱，只要差一点，便来找杜隆，杜隆知道这是既能卖乖又能省钱的好事，所以只要黑皮开口，都是有求必应。于是，黑皮年年推荐杜隆为乡“三提五统缴纳先进户”和“计划生育光荣户”。

早先的时候，千多号人的靠山村男女老少都守在窝里，闲下来唯一的娱乐就是赌钱。黑皮说：“我们村干啥事的人才都缺，就是赌钱的人才成堆成堆的。”

想不到的是，突然有一天，派出所民警从天而降，一窝子抓了二十几个，罚走三万多块。从此赌众一哄而散，都跑到广东打工去了。

杜隆是药罐子，家底殷实，自然不用去卖苦力；杜穹老婆是村里一枝花，眼馋的人不少，所以他不敢去卖苦力。

赌徒自然赌痒难耐，但两人却偏偏是“见面哑”。有次在赌桌上为了一句话吵起来，伤了穿开裆裤的和气，一齐赌咒发誓：“从今往后哪个跟你讲半句话，断子绝孙！”

这天杜穹闲得无聊，躺在家里床上数屋顶上的几片烂瓦，突然看到一片圆圆的光斑在墙上跳舞，忙跑到窗前往外瞧。只见院子里太阳光下站着杜隆，一手拿面小圆镜，一手做着摸脾动作。杜穹心领神会，立马出门，结伴而去。两人寻一僻静之地默不作声“挖对窝子”。这是一句乡间土话，意思是在赌桌上单打独斗分输羸。两人慑于自己发的毒誓，不敢开口，所有的言语都用手势或点头摇头替代。这样倒好，人不知鬼不觉免得让杜穹老婆发现搅了局。

杜穹老婆秀子最恨自家男人打牌赌钱，常骂得他狗血喷头，“别人是赌龙，就你是赌虫。小心有一天输得只剩一顶绿帽子！”

杜穹也真是背时透顶，不到二个月就让杜隆“挖”去了三千多。东借西凑付了千多现块，还赊账一千多。

这天杜隆又来照镜子，没把杜穹照出来，倒引出了秀子。吓得杜隆转身就跑。秀子将他喝住，杜隆只得乖乖地站在院子里。“拿出来！”秀子边说边伸手到杜隆裤袋里掏。然而她的手却避开触到的镜子，往腿内侧一滑顺势捉住了杜隆的小老弟，意味深长地捏了几捏，抽出手来转身往屋里走。杜隆像头被捉住鼻子的牛牯，不由自主地跟着进了屋。

不到一刻钟杜穹从山外赶集回来，见自家门窗紧闭，心中便留了意。轻手轾脚地趴在窗台上，就着缝隙往里瞧。嘿！干的好事，臭货正与杜隆赤条条在床上滚得欢哩！一下血冲脑门，就要破窗而入。突然又不动了，只见杜隆正绐臭货三张“老人头”。杜穹死命咬住自己舌头，一用力一股鲜血从嘴角溢出，掉头蹑手蹑足向院外走去。

第二天杜穹又输了一百多。他铁青着脸往身上摸，好久才摸出一张纸来，颤着手递给杜隆。展开一看，上面写着：“所有欠你的钱我昨天已经结清了！”从此杜穹睁只眼闭只眼，于是老婆隔三差五有几十块钱进。自己羸了当然好，输了也就递上一张纸条了事。杜隆气得脸发白眼发直也莫可奈何，后来便不再去杜穹家照镜子。

但是杜穹却不肯放过他，时常到他家小洋楼底下照镜子。躲不过了，杜隆索性不躲。“挖对窝子”时，乖乖地“输”绐杜穹，闲下来就怀着报复心理频频地“买”秀子身子。反正是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乐得逍遥。很快钱被掏去不少，身体更被掏空许多，心脏病再也无药可救，没过中秋节就撒手西去。

杜隆死了，杜穹一家彻底断了财路。闭门想了三天三夜，杜穹去集上偷偷买了台二手手机。又过了几天，便出现在周边几个村子的赌桌上。真是人背时霉运跟着走，几乎是到一处便被派出所抓赌一次。

最后一次是在镇上一家地下赌馆。才打几圈牌，突然有人说：“近段时间老是被抓，肯定有人走水。”众人齐声附和。老板出来打圆场说：“为免各位嫌疑，请大家不要外出，带手机的也请拿出来，我绐你们保管。”立马有人将手机摆到桌上。

老板问杜穹有没有带手机？杜穹正独自出神，老板又问了一句，杜穹一下醒过神来，“我？我哪有手机？”说着头上冒出来。

众人见状心中豁亮，发一声喊一下就将他按在桌上，搜出手机。当众检查，发现一条信息：“张所，镇南张记小百货。”“张记”正是这家赌馆。接收信息的手机号已经输好，只要在衣袋里偷偷一指按下，张所长带着民警立马就会到。

“打！打死这个狗日的！”几个牌桌的人全围了上来，几十只拳头几十条腿争先恐后地向杜穹身上落去，不消一刻，杜穹人事不省，瘫痪在地。

杜穹总算没有被打死，但却彻底残废了。老婆早就带着儿子跟人跑得不知去向，只留下他独守空房。他时常望着不知哪里的远处，嘴里喃喃着：“如果......如果”

这时在他的脸上可以发现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然而很快便荡然无存，继而有二行混浊的泪水在脸上流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