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忧伤路过你

一

恩泽说他要和最漂亮的女生在一起，例如丝儿。丝儿穿着蝴蝶结荷叶边的裙子，指尖在琴键上飞扬。恩泽说：“丝儿弹得真好听。”其实丝儿的弹法还很稚嫩，我弹过更美妙的旋律，可恩泽只会说：“小丫头，什么时候扮起了高雅？别闹了，快来玩吧。”恩泽不知道我费力练习钢琴是因为他说过喜欢会弹奏乐器的女生。他不会注意到我，因为我没有像丝儿一样的大眼睛和漂亮的辫子。

恩泽会把老师发的糖果、鸭梨给丝儿，丝儿矜持地收下，然后我会把我的糖果和鸭梨给恩泽。

有一天，丝儿拉着我的手说：“你钢琴弹得很好，我们可以做朋友吗？”恩泽抢在我前面说：“好啊。”然后，我们成了很好的朋友。

初中的时候，我们三个人仍然会分吃一根冰棒，一起走在桅子飘香的小路上。

丝儿越发美丽。恩泽总会倚在阳台上说：窈窕淑女。我会低下头看自己黝黑的皮肤，就算不去晒太阳并且用很多美白用品，都不及丝儿三分之一白皙。

二

其实我是很依赖恩泽的，他是我自孤儿院出来后，第一个让我快乐的人，我怕会失去他。

后来我故意疏远丝儿。一起回家的时候，我对恩泽和丝儿说我们赛跑吧。我和恩泽跑得很快，一下就把丝儿甩了好远。恩泽不放心说要回去找丝儿，我装作很生气的样子，恩泽只好拉着我的手先走了，却时不时往后面看看。

那天，我和丝儿要去参加钢琴考级，天下起了大雨，我们只有一把伞，而只有恩泽知道考点在哪儿。丝儿小心翼翼地拉上恩泽的衣角。恩泽咬咬牙，说：“叶子，你在这等等我。”然后拉着丝儿走了，留下我一个人在雨中穿行。那天我发挥得很不好，一连弹错了几个音符。有个评审老师低声说，比起前面的那个丝儿，真是天上地下。

之后，我感冒了。恩泽带上我最爱的香水和海苔来看我，他吞吞吐吐地说：“叶子，其实……”“什么都不用说了。”我佯装出灿烂的微笑。

三

重新回到学校那天，我看到告示栏、墙壁上贴满了“恩泽LOVE徐丝儿”的字样。校长气坏了，把恩泽和丝儿喊去训了一个下午。最后，老班单独问我：“叶子，你是班长，又和他们走得很近，你看该怎么办？”

“恩泽比较擅长书画。”我轻描淡写道。

第二天，丝儿哭着对我说：“叶子，我真的不想走。”

丝儿走得那天，我买来淑女屋最美的裙子送她，我不知道这是不是叫做补偿。丝儿从包包里拿出一个漂亮的青石链子递给我：“叶子，你幸福哦。”

丝儿走后，恩泽偶尔发几句牢骚，说他过剩的保护欲没地方用了，然后拉着我去吃新上市的榛子冰淇淋。

后来我和恩泽考上了同一所高中，我们的友谊却依然如故。

有一天，下课的时候恩泽递给我一张字条：“叶子，隔壁班帅哥给你的。”

我打开——

牵你的手，看樱花烂漫。下午6点，学校小瀑布旁边见。

现在虽然是樱花开放的季节，但我们学校有樱花树吗？我半信半疑，但还是赴了约。学校银杏树上被嵌上了樱花，枝头挂着的横幅上写着“叶子”，然后我泪眼朦胧地看到恩泽从银杏树后走了出来，一脸坏笑地说：“再不答应，可没人告诉你哪儿的樱花最烂漫了。”我幸福地朝恩泽点点头。

四

“叶子，我是丝儿的妈妈。丝儿在医院，她说很想念你，能来看她吗？”

我放下电话，立刻向那个美丽的江南城市赶去。

病床上的丝儿很苍白，手指冰凉冰凉的。我心疼地握着她的手。“叶子，谢谢你，收到你的花儿了，很漂亮。”丝儿天使般的笑容让我觉得惭愧，其实，那是恩泽坚持要送的。丝儿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微笑着说：“帮我回家去拿我枕头下的小石链好吗？那是你和恩泽送我的生日礼物，我相信它这次也能为我带来幸运的。”

丝儿的房间挂着我、她和恩泽的合影，相片被放大了很多，那时我们笑得如此灿烂，如此单纯。

丝儿的书柜里躺着一本海蓝色的日记，日记本是我送给她的。我像忏悔者般翻开了丝儿的日记，因为我想知道她的心情……

——今天我弹钢琴的时候那个小男孩又来了，他傻傻地挠挠头，问我可不可以当他妹妹。其实我经常在他身边看到一位更可爱的女孩子，她不漂亮，但弹钢琴的样子就像圣洁的公主……

——我和叶子去考级，恩泽却拉着我先走了。那一刻，我读到了叶子眼里的失望和愤恨，它像针刺着我。其实恩泽先带我去是因为我的病一着凉就会复发……

——今天到学校看到好多海报，上面都写着“恩泽LOVE徐丝儿”，那些陪我年年岁岁日日夜夜的字体，我怎么会认不得呢？不过，海报上的内容却是我一直希望的……

——我要到江南的某个城市去了，我那么不想走，可是我想：会不会我走了，叶子对我的恨就会少点儿？我没有怪过叶子，她一直是我的天使，只是暂时迷路而已……

丝儿的日记本被我悲伤的泪水浸得湿透。原来丝儿知道，她什么都知道。我是地狱的恶魔，早不配拥有天使曼妙的笑容。

我乘夜班车赶了回去。焦急的恩泽很生气地问我：“你到哪儿去了？担心死我了。”我淡淡地说：“丝儿的病复发了，要做手术，成功率很低。”

“她现在好吗？我去看她。”

“不许去！”我挡住恩泽的路，“如果你去找她，我就再也不理你了。”

“你怎么这样？你真令我失望！”恩泽推开了我。

丝儿，你的幸福我还给你了，你要比我还幸福。

我给丝儿寄了999颗幸运星，上面写着祝福的话，然后我拖着行李，去了加拿大。一个月前，我的养父母指着一对衣冠华丽的夫妇说他们是我的亲生父母，他们说要补偿我，带我去加拿大念我喜欢的音乐，要把我培养一流的音乐家。

半年后，丝儿给我发邮件——

叶子，我的病好了，我好想你，有个人比我更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

我没有回，呆呆地望着那些字，没有说话。

4年后，在学校毕业典礼上，我弹奏着美妙的曲子，用英文轻唱着：假如他们没来过／这季节／连樱花也不会开得那么灿烂／幸好我的天使都来过／即使走远／加快却不会走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