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年

一

年关将近，很多工厂都提前放了假。于是，大街小巷走动的人多起来，超市里购物的人也多起来，很多人都在准备回家衣物和给亲友带的礼品。

缓缓的走在街边，看着步履匆匆的行人，夏桂花的心情说不出的糟糕。

她有气无力的挪动着自己的脚步，连她自己也分不清用了多长的时间，才回到三婶的出租房。三婶一边开门，一边问：“你爸怎么说？”

夏桂花低着头，换上拖鞋进房去，没有回答三婶的话。十个月大的小女儿慧慧正趴在床上玩着，这会儿看到自己的妈妈进门来，更伸出双手来要妈妈抱。她在床沿边坐下来，抱过孩子，叹了口气，对三婶说：“慧慧她爷爷说，叫我们暂时先不要回去，说是现在年关将近，家里搞计划生育的抓得正紧。前两天就在后村抓了几个去做结扎……”她在女儿的脸上狠狠的亲了一口，对着不谙事的女儿说：“小宝宝，不让我们回去呵！”说着，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就不听话的流出来了。

三婶见她的神色不对，忙劝她：“那就先不回去，暂时在我们这里住着。”

可是，这种寄居的生活还要过多久呢？夏桂花心里想着，愈发的难受起来。她的老公和人在建筑工地上干活，收入不高不说，还居无定所，而她，自从生下慧慧，就开始打起“游击战”来。先是在姐姐那里住了三个月，然后在一个表哥那里住了两个月，又到姑姑那里住了三个月，到现在在三婶这里住着，也差不多三个月了。她早过腻了这种漂泊不定的生活，她想回家，可是给公公婆婆电话打了无数次，他们没有哪一次是同意她回家的。公婆不让她回家的理由很简单，就是她一连生了两个女儿，还没有给张家续上香火，如果回家，恐怕会被计生办的人捉去做了结扎。

夏桂花有点想念被公公婆婆带在家里的大女儿兰兰。就在刚刚，女儿还在电话里问她什么时候回去过年，她支支吾吾好一阵，却终于没有给出一个明确的答复。听那些刚从家里出来的人说，兰兰在家里又黑又瘦，衣服也穿得脏乱破旧。这也难怪，自己的公公婆婆每天还要家里地里的干活，又哪里能顾得上孩子呢。听别人说这话的时候，她觉得心里很是疼痛。

二

农历的二十日，夏桂花终于接到公公的恩准，说同意她回家了，当然是有条件的，那就是她先回到娘家去，待到正式过年的时候再回婆家过年，免得被村里人发现，有坏良心的人报告到计生办去。夏桂花听公公这样说的时候，心里五味杂陈，但是能回家过年了，心里还是高兴的。

夏桂花是二十一号下午在县城下车的，下车后她并没有急着回娘家，而是等到天擦黑的时候，才叫了一辆小三轮把她送回娘家去。这也是为了避免让过多的人知道她回家的事。在她的家乡，这种事最好不要叫人知道，以免生出变故来。

对于她的回来，娘家人倒没有说什么。只是她心里仍然时时苦闷。

她向自己的母亲诉说了自己的苦恼，然而母亲除了宽慰她，也没有别的什么好说，并且，母亲还说：“要怪就怪你自己的命不好，如果你能生个男孩子，也就不至于这样了。”可是，不生男孩子难道上她的错吗？难道一个女人要是生了女儿就是犯了罪吗？怎么就没有一个人站出来帮自己说话呢？

只有妹妹夏菊花对于夏桂花东躺西藏的行为嗤之以鼻。说这都什么年代了，你们封建思想还这样严重？你看看人家城里人，人家只养一个女儿的多着呢……还有很多家庭连小孩子都不生呢！夏菊花是大学生，对于家里的那些旧事物，总有一套一套的新看法和新观点，不过，在这个家里，谁也不把她说的做数。在他们大家看来，如果都依她说的，那这世界简直乱套了。

夏桂花想，也许妹妹说的都是真的。自己村上的刘老拐就只养了一个女儿，可他家的日子过得不比别家差，女儿在城里开店做起了生意，对他们二老比一般的儿子还孝顺。可这二老日子过得舒坦，心里却不舒坦，平时跟人有个什么争吵，免不了被人骂做“绝户”，即使大家说起来，名声也是不好的。

很多时候，夏桂花静静的对着马路边上用石灰粉刷的“生男生女一个样，女儿也是传后人”的计划生育标语发愣。不知道为什么，就想起自己的老公张军来。夏桂花知道他对于慧慧的到来心有不满，但是他很少在她面前表露什么。有时候，连她自己也说不清楚自己当初的决定是不是错了。当初怀着慧慧快七个月的时候，他们去做B超，张军悄悄塞了个红包那个医生，于是医生就暗示他们肚子时怀的是女孩。张军好几次劝说夏桂花去做引产把孩子拿掉，可是夏桂花不忍心，七个月，据说生下来都能带活了。

三

农历二十九号，夏桂花才回婆家。那是一个阴冷的冬天，是张军来接的她和慧慧。

回到家里，除了大女儿兰兰欢天喜地的来翻袋子里的糖果和新衣裳，其他的人都没有表现出热情的态度，婆婆只问了一句“回来了”便继续埋头于灶膛中间，不知道在烧煮什么。

因为怕被人看见的缘故，婆婆吩咐她不要出去乱跑，有什么需要只管找她。这让夏桂花觉得十分无聊，她很想出去找院子里那些年龄相近的妇女们聊一聊，但是还是忍住了。她不想惹婆婆生气，再说，自己在这个家里的位置……

大年初二那天，家里来拜年的亲戚很多。因为公公在所有的兄弟里排行老大，所以其他的叔叔，姑姑以及堂表兄弟们都拎了礼物过来。按常礼，当天中午要留所有的亲戚吃中饭。

席间，酒至半酣的二叔炫耀似的说：我现在可是三个孩子的爷爷了。二叔的去年刚添了个孙子，女儿生了一对双胞胎，也都是儿子，因为在众人面前不免就有些得意起来。这话让夏桂花的心里很多好受，因为她同时看到公公的脸沉了下来。

“军毛，你们两口子今年也要加油，争取生个带把的！”二叔又对着张军说。

张军低着头，不说话。

“还是儿子好啊，丫头片子就是不值钱，长大了再厉害也是别人家的人！”二叔又对着大伙说。

这一餐饭，大家都吃得不愉快。夏桂花早早的搁了碗，跑到自己的房里，趴在床上狠狠的哭了一通。

晚上，婆婆走过来，对她说：“桂花，不是我们非逼你再生。你也看到了，就是因为没有生男孩，你二叔的话已经说得够难听了，要是我们家以后真的没有男丁，还不知道别人会说出什么样的话来呢！你也是个受不了话的人，这以后的日子又该怎么样过呢？依我看，倒不如今年你和军一起出去打工，找个工厂做事什么的，也有个稳定的地方可以再生个娃，这回可一定得生个溜光水滑的胖小子。至于慧慧，就放在家里由我带着，虽然是女孩子，到底也是自己的亲骨肉，你也放心。”

夏桂花静静的看着灯光下自己映在地上的影子，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四

正月初六，夏桂花和张军就一起从家里坐火车来了广东。

她和张军准备听婆婆的话，一起找个工厂做工，至也也有个稳定的落脚点。如果运气好的话，他们说不定很快就可以如愿以偿的怀上一个男孩，然后顺利的生下来。

找到工作那天，他们怀着复杂的心情打电话回去。

婆婆说刚刚断奶的小慧慧怎么也不肯喝牛奶，已经瘦了一大圈了。不知道为什么，夏桂花的眼泪突然忍不住往外涌，她的手在贴身的衣袋里攥紧了一样东西，那是一张小慧慧的相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