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市夜传说

夜如漆黑的帆布口袋，将整个繁华之城囫囵罩住，吞没了过往的喧闹和寂静，躁动的生物点亮象征存在的光，祭祀逝去的白日和理性，缀在夜角的璀璨像游动的虫，喷溅的烈焰残迹，星的碎片，剔透的水珠，冰凉的似乎黏在脸上，挥不去，逃不掉。

我站在高空的天台上望着这样的天空和陆地，像鸟一般的深不可测，似乎找寻可以停落的地方。这黑色的城市之夜里，我仿佛被迫戴上眼罩，走进一处陌生的境地，四处摸索，朝空气狠狠抓一把，然后又摔倒了，跌进一个巨大无尽的黑洞里，我奋力向上方挣扎，试图可以阻止躯体的堕落，深喉里发出一声惊叫，也被黑夜吞噬，没有回音，甚至自己也无法听见。

我闭上眼让自己镇定，再睁开眼睛时，呈现眼前的是形形色色的男男女女，打扮性感时髦，男人们则赤裸着上身，露着各色不同的雄健躯体，好像展示坚实有力，下身则一律宽松休闲裤或紧腿牛仔。他们的脸似乎都模糊了，只剩下两只发光的眼睛，在昏暗里滴溜溜转，流于人群间，放肆而野心勃勃。女人们的色彩比较艳丽，身上不同款式，不同作料的低胸衫，超短裙，晚礼裙...面容更是妖娆美丽，似乎全部都是涂抹浓厚的欧式眼，透着玉光的脸颊，向上翘起的嘴唇，上面一层或浓或淡的晶莹。这些女人们好像更加不安分，四处张望，眼波含情，笑声放浪，举止夸张。

相比之下，我却极其普通，此刻手心都冒汗了，心在胸膛里扑扑乱跳，禁不住碰到了他的手，他此刻显得很镇定，但我感觉到他呼吸的沉闷，嘴唇的紧闭。他用一只手抓住了我的手，仿佛暗中鼓励我，而我也恰恰在握手的一瞬感到了他体温的冰凉。同时，我也感到了我们手指上的金属碰撞到了一起，那清脆的一声好像遮掩了这里一切的笑声，说话声，音乐...它叮铃铃地响在我耳边，似乎有一股冰流顺着我的脖子延伸到我的脚底，此刻不可控制地，我感到自己颤抖了一下。他也似乎感到了这一下的抽搐，转过脸来看我，而现在我却不想看他的脸，担心他的脸就像那些男人们的脸一样变得模糊。我感到他好像说话了，可是他的声音却不如那清脆的一声撞击，我听不到。

可是事实上，他也无心与我交谈，我感到他的脸又转向别处，嘴巴又重新阖上，他那流动的目光开始迅速起来，而他的手却抓得我更紧，我也并不觉得疼痛，仿佛是一种默契的安慰。这时，我注意到一个离我们并不远的女人坐在一个高脚椅上向这边张望，我直视她的目光，她那悠然自得的神情，那如火的光芒，似乎是擦亮黑夜的一根火柴。我急切地打量她，但头脑里却对她的着装一点概念也没有，仿佛只有她的脸，她那双眼睛才能让人安心。

然后我注意到，他也看到了她，目光开始凝结，一动不动，这个女人带着试探的神情起身，婀娜地踱到餐桌旁拾起一粒葡萄，翘起手指，缓缓地放入口中，接着轻轻地舔着自己的指尖，眼睛仍然慵懒且有意无意地向我们这边瞥来，我感到他紧握我的那只手逐渐失去力道，那两颗紧贴的金属也分开了。这时我忍不住地侧脸看他，只见平时那温和深沉的面孔忽然扭曲变形，仿佛每个毛孔都在无限扩张，冰冻了往日优雅的神情，紧闭的唇也好像干涩的要无限胀大，甚至干涩要把他的喉咙扼住，禁不住地吞咽。就在那一刻，我感到自己好像也被同样的痛苦折磨，让我回想起某个夜晚，我和他站在家里的阳台上，向下望着闪亮的霓虹和穿梭的车辆，他从后面拥抱我，温柔地吻着我的头发。

“你在想什么，亲爱的？”他的嘴唇贴在我的耳边，气息顺着我的耳道直达大脑最脆弱的神经，这个时候他无须多问就可以窥视我的思想。我转过身去抚摸他的脸庞，这此刻扭曲的脸庞！然后，将嘴唇印在他的充满爱意的眼睛，这此刻无法转移的眼睛！

也就在那一瞬间，我感到了生平以来最庞大，最沉重的恐惧，似乎是一个长满黑色因子的怪物，在一处狭长的走廊里追逐我，威胁我，一刻不停歇。这就像那个夜，思想意外的空白，黑夜刺瞎了理性，我害怕地张望着繁华的城市夜景，好像那个阳台随时有崩塌的危险，那在夜里一片漆黑的大地仿佛是一个看不见尽头的陷阱，发出磁性般有力低沉的呼喊，呼喊我将整个身体奉献。摇摇欲坠，眼花缭乱，就像现在一样，我处在这个房间里，这个绝望的隔绝外界的地方。

那女人慢慢地移动过来，朝我们友好亲切地走过来，她手里递过来一杯酒，我的丈夫立刻接过来，于是他紧握我的手松开了。

“第一次来？”那女人并不看我，只是很专注地打量他，略歪着脑袋问，他轻轻的点头，然后笑起来，虽然紧张，但还是很自然地和那女人交谈起来，绵绵细语，时高时低，抑制暧昧的笑声。

同时，我也被其他的景象吸引了，角落里越来越多的臃肿的身影，交错，缠绵，富有节奏的起伏，昏暗里幻觉般天堂似的沉吟，迷糊错乱，再也不见他们的脸，再也不见他们的优美……气氛逐渐热烈起来，我身边的这一对男女也显然颇受感染，那套着金属的手指在黑暗里抖动起来，缓缓插过乌黑的发丝，鲜美的胭脂，滑落一身的娇柔，那动人的一闪吸引了我的目光，仿佛是瞬间可以激活昏暗的一束光，颤抖着，忽隐忽现，召唤我手指同样位置的那个相似光芒，逐渐，我看清他的面容，眼珠向我这方转来，手指还在空气中不争气地挣扎。

就在这时，我看到自己面前已经对着一个高大，健壮的男人，他有黝黑的皮肤和灿烂的笑容，一个陌生的男子，一个陌生的微笑，他抬起手来与我相握，我注意到他手上那相同位置上的一小环金亮，本能般的，我要抽回手，他却紧紧不肯放开，我似乎在那一瞬间就要崩溃，恐惧刺激着我的全身，就像被电击一般，他并没褪下笑容的脸，闪烁两道攫取的目光，我想退后，可是后面却有一股强烈的力量把我拥至他面前，他的脸也越来越近，紧迫的气息吹到我脸上来，忽然，他停下来，借着房间仅有的一丝游动的灯光，血红或者青紫，富于杀气地盯着我。同时，我感到身边的那一粒金属光泽逐渐消亡，他的双手也在颤抖中隐没于角落，终于看不见那熟悉的脸庞，而我此刻，也感到自己下体那温热的一股泉水在克制不住地，无声无息地流淌。

我感到无数个臃肿的身影黑压压的倾倒在我身上，我呼吸不能，喊叫不行，无力挣扎，那闪亮的金属在空中徒劳颤抖，最后也终于疲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