热核战

——电影文学

北美洲 短篇 民间传奇 2009-02-26 12:55 责任编辑:何须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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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1969年初秋的枯海沙原,草已渐稀,漠野展现出一幅卓尔不群,超然绝美的气质与表观。阳光远射楚鲁特北地,一线绵延,势如屏障。羚驼河上游谷地断落,山泉密布,溪流纵横。山脚冲沟深切,河道交错,森林茂密,草丰花魅,殊为美丽。这时,草沙上两骑双影已渐行渐远……男的叫卓让吉·艾买提,身背双管猎枪,女的叫爱米娅。他们是到枯海去猎沙狐的。沙漠上沙棘淡生,不时扬起沙尘,撩起一阵神秘的风烟。男的举枪,射击……女的紧随……天色渐暗,女的下马,从羊皮袋里取水生火,男的剥狐皮,就着残树干支棚。

夜空出奇黑,篝火照着两个西域人的面庞,架在火上的狐狸已经发出诱人的香味了,女的把奶茶盛在铜碗里。那匹正在吃草料的马,突然长嘶一声,脱缰而去。一丝瑟瑟响动的风流平地而来,女的叫了一声:“卓让吉!”,茶碗已掉在地上……西方遥远的地平线上升起了一点火花——起初,像是一朵卓立的雪莲,霎那间,天极显得格外澈蓝。那火花抖动了一下,绽了花瓣似地继续上升,闪出一些亮色,卓让吉手中的烤狐狸掉在地上。俩人都趴在沙丘后,睁大狐疑的眼睛,一动也不敢动……-那朵像雪莲的小花崭然迸开,随后喷出了火球,即刻立起一根小小火柱,火头不断翻卷膨胀,倏然升起在地平线上,变幻出不同的颜色,红的、黄的、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火柱不断翻卷着,扩张着,膨胀着,上升着……终于一冲极顶,变成一柱巨大恐怖的血红色蘑菇云……在浩大的烟云爆炸中,强大的辐射光裂冲而来……

沙漠男女紧张地对视,恐怖地抓住草根,脸伏在沙上。草瑟瑟响,沙丘上细粒溜溜下,热浪正滚滚而来……

2

近距离景观:在巨大的火光热浪中,有两座低矮建筑物发生了爆炸,有物体炸飞抛向空中的剪影……

3

在一个遥远的视点上,一个军人在砂峦地上急速爬行,不时回望,脸上充满恐怖,站起来,疯狂奔跑……

一匹马在路边嘶鸣,他跃上马,两腿一夹,疾驶而去……-有子弹射来,马中弹,他从马上栽下,继续向前奔跑,很快隐入一片荒草之中……

4

熙熙攘攘的兰州火车站,人山人海,都在等候东去的列车。在站旁小食铺里,一位免冠穿军装的汉子,正在吃一碗捞面。旁边一桌上是一群西北民工,桌上摆着烙馍青蒜,一扎羊肚巾的长脸汉子,胡子拉渣,小声说:“我才从喀什边界回来,老毛子发射光子弹……-唉,现在是人心惶惶啊……”旁边两个喝羊肉汤的红脸汉子,听楞了,筷子“啪”地放在桌上。一个年轻点的壮着胆子说:“听说,吃掉我们解放军一个师啊,有这回事吗?”那个长脸汉子瞪了一眼,卖关子地“嗯!”了一声,煞有介事点点头。

5

无帽军装男子走向售票大厅,车站广场上满是捆着背包的远行人。男子挤进人群,耳边飘来一群学生的议论:“光子弹是原子物理学最新应用,用集束光子作为武器,其高热可使坦克在数秒内化为铁水……-”男子向售票窗口挤去……

6

从兰州到上海的普通客车上,走动着一便装男子,唯一的行李是随身的一个挎包。他找到一个靠窗的座位,耳边传来列车广播员的声音:“开往上海方向的456次列车,马上就要发车了。没有上车的旅客请赶快上车……”他坐下,闭目休息。身旁坐下一位老者,他睁开眼,略略让了一下身子,就见老者膝上摊了一张当天报纸,目光瞅到报纸头版大标题:“珍宝岛事件:中国人民坚决反击苏联社会帝国主义嚣张气焰——准备与苏联进行全面战争”,报纸右上角:“中国政府严正声明:1969年3月2日、15日、17日中苏先后在珍宝岛发生了三次较大规模的武装冲突,这是中苏两国矛盾长期摩擦并由苏方挑起的一个严重事件。由于中方预先有准备,苏方被毁坦克、装甲车17辆,苏军死58人,伤94人……”

一片冰雪覆盖的河域上,蓦然,响起了沉闷的坦克隆隆声,三辆、五辆、十一辆……更多的履带装甲车、坦克,从冰面登上了岛屿,从车里跃出了苏联红军……突然,从白雪遮盖的伪装里站起了中国农民,男的,女的,向坦克群投掷玻璃瓶自制手雷弹……发出清脆的爆炸声……用木棍插进坦克的履带……响起了激烈的机枪声……响起了反坦克炮声……冰原上升起巨大的烟尘,破碎的冻土和人的肢体一齐飞上了天空……中国军队在冲锋……中国民兵在倒下……一个头戴大毛帽的年轻女人中弹,鲜血从胸脯流出,倒下……

男子忽然发出一声惊叫,忙掩饰地把脸移向窗户。

特写:窗玻璃上,一张惊惧的脸,悄悄用手指勾去眼泪……

窗外,大包小包的老乡还在等候上车……

车厢接头处走来了查票人员,“旅客同志们,请将你们的车票准备好……列车马上要开始查票了……”男子打开挎包,里面是一套绿军装,他找出车票,是一张短途票,站起来,向车厢另一头走去,一直走到闷罐子车厢,在挤满了坐地老乡的地上找了个空处,坐下。车厢里满是抽莫合烟的烟雾,小孩哭闹,大人训斥,一会,车厢门拉开了,是个女孩在拉尿。

7

列车“咣咚”一声,车头挂上了。轮轨弹跳,开始了漫长而有节奏的旅行。

黑夜里,列车在梦魇般的城市楼堡中穿行,穿过铁皮工棚、茅棚的工作营,穿过霜冻的垄野,驶进白杨树的小道,进入共青团旗飘飘的校园……进入60年代献身主义精神的厦宇……耳边响起了激昂的《共青团员之歌》:“听吧,战斗的号角发出警报,穿好军装,拿起武器!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程,万众一心,保卫国家!我们再见了亲爱的妈妈,请你吻别你的儿子吧!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再见了!亲爱的故乡,胜利的星一定会照耀我们!再见吧,妈妈!别难过,莫悲伤,祝福我们一路平安吧!”

一节节运兵闷罐车在春雨的华东、华北集结、编组、中转……兵车隆隆,驶上郑州铁路大桥,蹒跚在与黄河魂思缠绕的千里陇海线上……汽笛长鸣,车轮碾过中原初夏的朝阳,目光亲吻着沟豁纵横的黄土高原……白烟飘绕,卷过古城洛阳……西安,一站流火,一站荧灯,《人民文学》的眼睛里飘动着一幅幅激情澎湃的画面:

……

在九曲黄河的上游

西去列车的窗口……

大西北一个平静的夏夜

高原上月在中天的时候

运兵闷罐车蜿蜒一线,爬行在冰雪覆盖的秦岭,钻进西北峰峦的隧道……

“我们自幼心爱的土地,一寸也不能让敌人占领。共青团员们集合起来,踏上征程,万众一心,保卫国家!”《共青团员之歌》的歌声还在迎风而来……男子悄悄抹去眼角一颗苦涩的泪珠,双臂环膝,铸坐在黑暗中。

一站站灯火扑来,像流萤飞走

一重重山岭闪过,似浪涛奔流……

……

看飞奔的列车,已驶过古长城的垛口

窗外明月,照耀着积雪的祁连山头

啊,大西北这个平静的夏夜

啊,西去列车这不平静的窗口!

……

“我是50年代和平主义时期,在苏联共产主义精神感召下,投身西北原子工业基地建设……反对国际帝国主义的……”

男子忽然感到胸中似燃起火焰……一会,这火焰冷却下去。行车大半天后,车厢里尿臊味,劣质烟草味,污浊不堪。门打开了一条缝,已经是深夜了。

8

一股冷风扑面吹来,他一个冷战从梦境中走出,站起来扒住车门。

过西安了……过郑州了……每个站上都有持枪的士兵……车外是瓢浇大雨。每个车站都壅塞着无数外流人员,背着铺盖卷,人声鼎沸。大雨连下,到处是逃荒的。车到蚌埠,男子从闷罐车跳下,呼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感到精神振奋了些,沿轨道刚走两步,准备转乘另一列车,正找月台,“倏”地不知从哪涌出那么多民兵,全执红白两色棒,才下车的流窜人员被驱赶着走向一截闷罐车,男子被人群夹裹着又上了列车。不一会,火车前行,男子这才发现方向不对,想跳车,闷罐车大铁门已重重关上了。两小时后,车子到站,铁门“哗啦”一声拉开,天已黑,大雨不停。男子随人群下车,不知道到了什么城市,迎面走来一群军管人员,把人群赶往一出口。站外广场已有持枪人员。一出站,他趁黑乱翻围栏跳出,军管人员后追。他见附近有一雨水工地,混进人群,拿起一把锹……眼前幻化出西北某工地——雨幕衬现出山体护坡上的大标语:“热血铸长城,青春献西北!”无数军人浑身透湿,挥锹抡镐,抢运工事里拉出的渣石……

9

雨越下越大,工地人员都在离去。男子跳出土坑,满街都是挖的工事。他钻进一条小巷,越墙跳进一户人家,屋檐下杂物堆旁躲雨。屋里正传出哮喘的“吼……吼……”声。

“娘!”破板门“啁”的一声推开了,露出一个姑娘的瓜子脸,发丝上雨水刷亮,正搀扶一浑身是血的男子进门。陌生人吓一跳,连忙缩进头。只听“锵”的一声,男子又把头伸出,那姑娘踉跄一步,肩上的伤员碰到一只接雨水的铁筒。破铁皮屋的一扇门“呀”的一声开了,“是露露啊,这么晚才回来啊?”门里露出一张婆婆的脸,把门打开,“这是谁呀?”婆婆的声音。姑娘搀那人进屋,又唤了声娘,“挖工事出事,下大雨,人都跑了,就这人还在地洞里……”“快放床上吧,我这就熬点粥……”婆婆又“吼吼……”了两声。“娘,我来!”男子把头伸出,见姑娘正在门前廊檐下挤头发上的水,一身湿透的确良白衬衣紧紧贴着她的身体,勾勒出丰满成熟的体形。男子瞅瞅雨势,站起来,打算翻墙出去。窗户里一下亮了,又听到唤声:“娘,咱家的板车呢?”男子回头,就见破窗户里,姑娘正脱去湿衣,灯下赤身露体地换衣……男子慌忙缩头,“不是让你带工地去了吗?”婆婆里屋说。男子在墙根寻觅翻墙处,姑娘已站在门口,喊:“娘,谁家有车啊?”又回头喊:“娘,这人要赶快送医院,我去借板车。”那人刚翻上墙,就听到婆婆的声音:“这么晚了,哪里借到车啊?”“这?”姑娘已经把人搀扶到屋檐下了。男子听了心中不忍,正犹豫,忽听到砸门声。姑娘上前,听声音像是军管人员在门外说:“就在这,我看见他钻进去的……”又听到“咚咚”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口奔来,男子赶快从墙上跳下,蹿到街上。

10

那男子大雨中在街上乱蹿,在一家商店门匾看到了“庐城”的字样,眼睛一亮,屋檐灯光下,从挎包里翻出一个小本子,看到一个地址,眼睛一亮,拣起地上的一张塑料布蒙在身上,向雨中走去。一个十字街口,路上走来打着雨伞的两个人,忽然“哎哟”一声,那打伞的人忽然单腿跪下。另一个人,呻唤一声,倒在她身上。男子急忙扔掉塑料布,奔上前,先扶起一个人。那人头上缠着绷带,血正从纱布中渗出。伞下面是一个姑娘的身影,一头浓密黑发后面扎结着,已先自挣扎仰起脸,男子赶快搀着胳臂拉起来。姑娘明眸皓齿,笑着点点头:“真不好意思,滑倒了。”又搀住那个伤员,正了下伞,颔首笑着说:“谢谢了,我们赶医院。”正是刚才在院子里见到的姑娘,军人楞住了。

姑娘已搀着伤员向前走了。军人立正,转身,注视。忽然,那姑娘一个踉跄,“哎哟”一声,那伤员在她臂弯里打了个闪。姑娘弯腰扶住膝盖,军人冲上前去,扶住姑娘。姑娘和男子打个照面,剑眉下一双刚毅的眼睛……男子已帮她搀着伤员,向前走去。“谢谢你!”姑娘感激地又说了一句。雨越下越大,军人背起伤员,姑娘撑伞,走向医院。

11

医院门口,军人抬头,看见墙上一张通缉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到了。”姑娘不查,欣喜地说。进医院,昏黄的灯光下,条椅上靠着一些伤病员。军人背着伤员,姑娘引导,一个护士帮着送急诊室,安顿下伤员。姑娘拉着他的手,上挂号室,又有伤病员躺在担架上,抬进医院。军人柱立,眼前突然幻化出那片金黄色的沙野……月光下天空倏然升起了一朵血色的红莲……绽然迸发成一座巨大的喷泉,有血浆的喷射,火焰的嚣叫……无数人体飞上了天空……

姑娘挂完号,挤出人流,到处张望,他已经不见了。

12

雨夜,他寻觅着街牌,急行。一辆辆军车,打亮的车灯,闪着蜇目的眩光,在大街驶过。刚迈过一条街,三支枪架在路肩,急转身,飞跑,子弹在后面飞。突然前面一条横街传出喊声,“就是他!”,一串沉重的脚步声向前追去。他掉头,躲向另一条街,只听得一声枪击……他赶忙蹲下,惊恐的目光中,眼前幻化出冰雪中的一幕:……怦然一声,那朵美丽的红莲嫣然升起……红光下无数劳役正在大山的阴影里推车砸石……一些持枪的士兵在周围巡走……黑夜包围着,红莲继续硕放……风雪扑卷过白雪的山岭,一双可疑的眼睛在雪地上惊恐的探视……响起了一声凄厉的啸弹……脑后被什么重重一击……倒下。

13

一双柔软的手在他脸上抚挲,一双晨星般的眼睛,心头一热:“你……”姑娘蹲在地上掠了一下头发,吃惊地说声:“是你啊!”已经把他搀起来,又微笑着对两个追捕的士兵说:“我的男朋友,刚才我们一起送伤员到医院的。”男子觉得自己已被架在一个姑娘肩上,慢慢向前走着。

大雨中,两个相依的身影,雨伞下是另一个世界,无声无息……男子忽闪了一下,姑娘连忙扶住;姑娘一个踉跄,男子立刻搀起……响起了一首苏联歌曲《瞬间》的旋律(塔利维尔吉耶夫曲罗日杰斯特文斯基词):

你不要傲视宝贵的时光

到时候你会理解光阴荏苒

像枪弹的啸声嘶过耳畔

那瞬间那瞬间那瞬间

天降的暴雨由雨点汇成

细水积成的江河长流不断

你有时几乎期望半生

苦苦等待自己的瞬间

“我叫露露,你呢?”姑娘大方地说。“我的名字叫军人。”一个声音在心里说。他头部涨痛,晕旋。“我知道你是个军人。”露露爽朗地说。“你怎么知道?”男子脑海里闪过一丝警觉,“我男朋友也是这样的。”“噢?”军人已站正了身子。“他们总是挺直的。”姑娘挽着他的胳臂,调皮地曲腰一笑。男子接过雨伞,高高地举在头上。

夜静静地,小雨淅淅沥沥,在一条小路口,柔然飘来了朗诵声:

啊!在倒下去的路口——

每一声叹息/每一次颤抖/都把心灵的十字架/竖立在自由的旷野上

在牧场上/在墓场上/在死去的土地上/在灵魂的荒草上/

在所有的历史的记忆上/在倒下去的路口/在哭泣和告别的日子/在镇压和强奸的地方

竖起来/一点点一点点/竖起来岁月的白骨/人类的脊梁

14

像是在什么地方听过,他微微颤抖了一下,停下了脚步。“是话剧团的演员,晚上睡不着,我们经常听到的。”姑娘夜莺般的声音在耳畔响。“到了。”露露清脆地说了一句。是这里吗?男子伫立在破板门前,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两个小时前,自己曾越墙依檐避雨。此刻,门前墙上已贴了一张通缉令,他眼里飘过一丝恐惧,被搀进一个庭院,进了一间小屋,里屋传来婆婆的声音:“露露,你回来啦!可不要再出去了,早点休息。”姑娘把地上带血的布巾和纸收拾了,让他坐在床上,倒了杯水。一刹那间,男子看见了桌上一个小镜框里的军人照片。

“是这里了!?”

姑娘转身又端来了盆热水,放在脸盆架上,拿了毛巾和肥皂,用手示意了一下,出去了。

他站起来,向小屋里打量:

最普通的中国,一床一桌一椅而已。墙上糊着报纸,有的已经剥落;天花是芦席,一个角坍落着……它浓缩着贫困的祖国,贫困的城市工人家庭……但因为有了一个中国军人的音容,而变得温馨美丽。

厨房此时,正传来一首苏联卫国战争时期歌曲《寻找》的断续小声的哼唱:

“篝火熊熊,风儿传情……飞向远方,天南地北,万水千山,一路上我把你寻找,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到,追随着你直到天荒地老,纵然是希望渺茫,天涯海角也要把你找到!”

透过窗纸,一个朦胧的身影,渐渐明晰了,姑娘弯着苗条的腰,正在煤炉上的一口小锅里,打着鸡蛋……

门上发出轻声的“笃笃”,他连忙从躺靠的被子上起身。姑娘蓬乱着头发,双手端着一碗面,上面两个打鸡蛋,嫩嫩的蛋黄在玉雪的蛋白中颤动……姑娘闪耀着明亮的眼睛,歉意地站在他面前,他连忙双手接过。一股葱蒜和麻油的香味扑鼻而来,肠胃里一阵蠕动,“为什么?”他注视着姑娘血丝的眼睛。姑娘撩了一下头发,“不为什么。”眼睛眨了一下,直视着他,在他面前坐下,双手捏在一起。“互相帮助吧。探亲回家吗?”军人心里一震,手里的面碗微抖了一下。姑娘不查,又撩了一下头发,明亮的眼睛闪动了一下,“我是纸箱厂女工。明天还要上班。你也早点休息吧!”露露站起来,看了他一眼,扭动了一下腰肢,转身,掩上门,无声地离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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东北的白雪地,松木椽子的板屋。屋里,烧着柴堆,年轻女人,鹅蛋形的脸,给孩子套上厚袄,从锅里盛起汤泡面,上面两个打鸡蛋,嫩嫩的蛋黄在玉雪的蛋白中颤动……又转身在灶前蹭玉米棒……“只要你把国家看好了,我和孩子在老家,怎么样都行……”女人用皴裂的手掠了一把头发,弯下腰向木盆里蹭……黑红的脸膛上,额头和眼角现出了细细的皱纹……军人哽咽一声,用双手捂住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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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夜侧转,天亮前,听到外屋响动声,传来熬中药气味,咳嗽声,起身,看到隔墙过道上躺着的病婆婆,轻推门,姑娘在厨房镜前梳妆,一头蓬松的长发正搭覆在隆起的胸乳上……军人叠好铺盖,拎起挎包,在桌上悄悄压上1元钱,蹑手蹑脚地,推门……姑娘正高扬手臂,向脑后挽起长发,一只手取下衔在嘴里的橡皮筋,朝头上系去……军人有点不舍地,悄悄走出,轻轻推开大门,离去……

17

早雾中的庐城市,已有早行人了。男子站在一个炸油条摊前,要了两根油条,一碗绿豆稀饭,吃的时候,听到顾客的议论声:“到处在挖地道噢,我们厂三班倒,人停班不停,从来也没有这样拼命啊……“是啊,是啊!”旁边的工人应和着:“要打仗了嘛!”

天空已飘下了雨丝,一些人正仰头向墙上看着什么。一张军管委员会的通告,旁边那张纸上印着人像,又贴出了一张新的通缉令。男子挤在人群里,就听到有人小声念:“男,26岁,原籍黑龙江省……县……,在新疆农场期间,长期散布反动言论……”没意识到自己正站在流窜人员管理站前。一大群人正被军管人员圈拦着,他也被夹裹在中间,装上了一辆大卡车。车上的农民工,手上拿着锹镐,脸上全无表情,正在去一个管饭吃的地方。一路上都是开挖的工事,雨幕中看到路边的报栏,许多人撑着伞围观。车子在向市中心开去,路两边都是高楼。雨越下越大,突然,路边的高音喇叭里传出广播声:“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公告——1969年9月23日,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20周年前夕,中国进行了当量为2万~2.5万吨当量的地下原子弹裂变爆炸……这是对苏修社会帝国主义的最有力回击……”

18

他感到自己乘坐的汽车已经炸翻,爆飞到天上去了。眼前幻化出一幕:西方的天空里升起了一颗能量的鲜花——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平地而来,随后喷出了火球,即刻立起一根火柱,火头不断翻卷膨胀,发出轰隆隆低沉的气浪声,倏然升起在地平线上……-火柱不断翻卷着,扩张着,膨胀着,上升着……终于一冲极顶,变成一柱巨大恐怖的血红色蘑菇云……在浩大的烟云爆炸迷雾中,渐渐现出路墙上两条巨大的石灰标语:“要准备打仗!”“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他疑虑、惊异,从缓转弯的车上跳下,刚跑两步,被后面开上来的汽车堵住,车上跳下两个持红白两色棒的民兵,把他挟持着扔到车上。大雨瓢浇,车子开到一个工点,车外传来一声厉喝:“还不赶快下来!一号工地进水,都在抢险呢!”

19

一号工地位居市中心政府首脑要地,地道开口处开掘出大量的淤泥渣石,大树倒伐,邻近花坛破坏圯尽,往日花园般的绿化亭台堆放着建筑用材。连日来的大雨因城市引排水系统堵塞,正灌入工事。男子随工人进入地洞,抽水机坏了,人们正用脸盆向外传水,男子传了几盆水,突然涉水从洞口钻出,大喊一声:“你们谁跟我来!?”跑到木料堆,跟上来几个工人,扛来几根长木,挖坑竖植,连成三角木,又带人找来葫芦滑轮缆绳按装上,水一桶桶接出来了……又和工程人员从洞底抬出深水泵,打开盖子,清淤除泥……抽水泵“嘟嘟嘟”响起来,工地上一片欢呼……他戴上安全帽,穿上长雨靴,在工地里上下指导,俨然工地指挥……他又安排地下照明布线,检查框面支撑,亲自推小推车向地面运土,和工人一齐拉板车坑道里运料……两天过后,他头部受伤,已累倒在工地上了。

20

工人们把他抬到绿化亭台里,耳边传来七嘴八舌的议论:“水泵都是他修的,矿灯也是他调整的……好象他是指挥,他好象干过隧道……”闻到煮稀饭的香味,听到切菜和炒锅的声音,食堂搬来了吗?他微微睁开眼,绿枝缠绕的藤条正从亭阁上垂下来,像姑娘垂顺的乌发,硕大圆润的紫葡萄悬挂在枝条上,像姑娘凸起的乳胸……一股香甜的细流正渗入他的舌底,他拚命吸吮着……

“还要买点红糖,生姜……再带点绷带和紫药水来……好几个伤员呢……”耳畔响起一串银铃般的声音。他睁眼,露露在向他嘴里喂稀饭……明澈的大眼睛像蝴蝶般闪了一下,欢快地说:“你醒来了,大家都急死了。我说没关系,你是当兵的……”说着又“嘿嘿”笑,露出圆润的牙齿。“我是在哪?”男子说。“噢,对不起,忘了说了,一直要在工地现场安排食堂和临时诊所的,因为下大雨……”姑娘伶牙俐齿,又在给另一个伤员口中喂水,“我在工地干了两天,后来一直在送饭……我看到你装滑轮车的……”露露瞥了他一眼。男子斜望着头顶,一串晶莹的葡萄正悬挂亭架上,天棚上还镶着一面镜子,这才看到自己头上打的绷带,侧了一下身子,“哎哟”一声,肩膀像刀扎一样。他皱了一下眉头,才发现自己躺在一张临时行军床上,肩头一片血痕。

“让我看看!”露露跑过来,“哟!”把他扶起来,扒开他的上衣,“刚才换过药的,又蹭掉了。”露露打开医药箱,用镊子钳起一块药用纱布,在他肩上敷药,又撕下胶布……这时他才看见姑娘胳膊上缠着红十字的袖章。露露往他肩上贴好纱布,又用芊芊手指在他肩上捺了几下,一股莫名的暖流渗入肌肤……看见露露头上白色的护士帽,白润的脸上釉瓷般的,正把自己衣服拉好,问了一句:“露露,你怎么什么都会啊?”“我?”俊俏的眼睛里有火苗一跳,“我上过学。”露露蹲着,在医药箱里找东西,又调皮地一笑,像个顽童似地:“骗你的!嘿嘿!”露露拿出一小药瓶青霉素,取出一个针管,“不是讲全民皆兵吗?我们厂里民兵组织学的。现在什么都要学,要打仗了!”她看了一眼军人,把针头扎入药瓶,小声哼起了一首苏联歌曲:

在那矮小的屋里,灯火在闪着光。年轻的纺织姑娘,坐在窗户旁。

她年轻又美丽,褐色的眼睛,金黄色的辫子垂在肩上。

她那伶俐的头脑,在思想着什么?你在欢笑什么,美丽的姑娘!

“露露,你在唱什么歌?”姑娘正从药瓶里拔出针,儿童般的眼睛里故意流露着惊异:“苏联歌曲啊……怎么,不给唱啊?”男子大叫一声:“现在是战时!”突然意识到自己的失语,连忙说:“噢,对不起,我忘了。”姑娘正转身向一位伤员走去,扭头向他甩来一个飞眼:“你说的对!我们厂里的青年人偷偷学的!”露露袅娜地向伤员走去。

21

男子闭上眼,耳畔响起另一首苏联歌曲《灯光》:

“青年心中有位年轻的姑娘,他们黑夜里告别在台阶上……

……透过战场篝火,青年看见,在那姑娘的窗前还闪烁着灯光。

……

献出生命,保卫苏维埃祖国,和那盏亲爱的灯光……”

那是50年代末自己参军告别家乡时,乡里广播站播送的音乐。暮色里,大柳树下,穿着紧身花袄的少女,站在穿上军装的少年前面。少年腼腆地垂着头,少女斜着眼看他,“你怎么不说话啊?!”少年微微抬了一下头,“我……”又红着脸低下头。少女手中攥着两双手绣花的鞋垫子,贴在少年的胸前,一下也红了脸。“忠诚哥哥,你喜欢吗?”她眼中闪着喜悦,直视着少年。少年手里攥着个小本子,里面插了支笔,双手递给少女,又害羞地垂下头。少女“噗嗤”一笑,看那粗装面本子上凹印着一只和平鸽,打开第一页,是毛泽东像,再翻开一页,写着:“亲爱的国花,我要用生命保卫你!”少女把笔记本贴在胸口,脸红红地,垂下头去,用手轻轻抚挲着本子。少年抑制不住,一下把少女揽进怀,少女颤颤地贴在一颗心上……

当年少年的胸脯里,还跳荡着一颗忠诚的心,《灯光》的旋律再次响起……

22

夜幕慢慢降临了。雨停了。天上露出了星光。工地上点起了篝火。

“我的家在东北。你想听我唱一首歌吗?”军人支着拐杖,看着篝火前的工地,临时照明的大瓦数灯光下,人影在移动,不时发出人声和金属碰撞声,工程正进入一段明挖……他倚靠着紫藤花的亭柱,小声地哼起来:“城墙上是人,城墙下是马,想起了家乡啊,我的牙根就颤颤地响……”

“你在唱东北小调。”姑娘阖上医药箱,坐在行军床上,双手支着下巴。“东北在打仗……”她的眼睛里有什么在漂泊……”工地上传来了当年那少年忧伤的歌声:“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那里有森林煤矿,还有那漫山遍野的大豆高粱……”

“珍宝岛!”两个声音几乎同时脱口而出。

“我是工程兵。”男子眼中噙着泪花,在篝火中晶莹闪动。“我是从新疆跑回来的。”他的嗓音在颤抖。“我是逃兵。”

“你也有女朋友,有家。”男子感到一只手正贴在自己的手背上,一种滚烫的情愫正辐射到他的体内,他微微颤动了一下。

“我的男朋友也在新疆,也是工程兵。”露露的声音。他回头,看到一双水晶的眸子。

路边一溜灯灭了,对面政府办公大楼和为迎接国庆铺张的彩灯也一下灭了,工地停电了。

传来了工事上的叫嚷声。“真是宵禁了,停电,正好休工!”“真像个要打仗的样子,防空袭啊!”一辆巡逻车开过去了,亮着明晃晃的灯,影射着车上持枪战士的剪影。“文革武斗的时候,解放军军管了这座城市,现在要打仗了,天天朝这里增兵……”姑娘小声吐出了一句。又一辆巡逻车开过来了,从车上跳下来两个荷枪实弹的士兵,俩人站起来了。

“军工厂要加班生产武器,集中供电。”周围三三两两休工的工人,席坐议论。“我们这个工事也是通往兵工厂的,将来这地下是一个大弹药库。”“你怎么知道?参加省委会议了?”有人讪笑。“我们厂就是加工步枪零件的,哪个不知道啊?”声音越来越小,有工人又架起了两堆篝火,吃干粮,喝水,有的工人发出了鼾息。

“一旦战争打响,所有的人民都将可以从市中心地道口拿到武器。”姑娘说。

中国,已经成了个巨大的火药库了!

23

夜晚,风儿忽闪着篝火,街区忽然传出不知什么人朗诵的声音:

子弹已

穿越了黑夜

一片羽毛落下去了

还有一排排的路灯中弹

它们的颅浆被踩碎着

成为小草的光明

歌声已被射穿

在时间的肺叶里

矗立着太阳的审判

一双手移动着,从篝火对面的墙上,书写着什么……神秘吟诵声继续从街角传来:

冬天

你控制得太久了

我们已经纷纷凋零

爱的树叶已不再

覆盖母亲土地

珍贵的花

骄傲地

死去

你控制得太紧了

歌的维管

已枯索

只有火种

等候着春雷

解冻的

引信

突然响起了急促的脚步追击声,“站住!站住!”“叭!叭!”凄厉的子弹声划过夜空。

沉默无声。

篝火旁忽然传来忧郁的歌声:

俄文版《夜莺》(春天来到了我们的战场)

(歌词大意)

夜莺啊,夜莺,

你不要唱!

让我们的战士再多睡一会儿吧,

多睡一会儿吧!

春天也来到了战场,

战士们不能入梦乡。

啊,这不是因为炮在响,

是因为夜莺又在唱。

难道你忘了是战场,

冒失的夜莺你还唱!

夜莺它管什幺战场,

它为它的生活在歌唱。

啊,战士们想起了家乡,

家门前绿色花园里,

夜莺整夜在歌唱。

……

歌声是从地道里传出来的。

姑娘说:“那个右派在唱歌,上次受伤的那个。他也是东北人。伤好后他自己要来上工。他在我们厂监督劳动。”

“伤好后他自己要来上工?”

“坑道里不是每晚要人值班监守的吗?他自报奋勇的。”

“他还会唱什么?”男子问。

“会的可多了,尽是苏联的。”露露轻快地说。“他早年参加过匈牙利布达佩斯国际青年节,是个年轻作家。”

一辆军车在工事口停下,士兵们从车上卸下了一些装具,很快地在工事附近路口架起了鹿砦和铁丝网,士兵站岗。

苏联歌曲声继续从坑道里传出——

“啊,夜莺,

不要唱,不要唱,

让战士们再睡一会儿吧!

夜莺啊,夜莺,

你不要唱!

让战士们再睡一会儿吧!”

真像是在占领区。

如果是在中苏战区,听到我们唱苏联歌,还会有战争吗?

军人站直了。

“他还会念苏联诗歌呢。”露露站立在他身旁,在他耳边轻轻说,微风吹动了她的裙裾,在篝火的雕琢下,像一尊亭亭玉立的神象。

黑夜中升起了普希金那英雄主义激情的著名诗句:

“请相信,就要升起了,那迷人的幸福的星辰。俄罗斯将从睡梦中惊醒,专制暴政的废墟上,将会写上我们的姓名!”

男子心中蒸腾着一种忧郁的情怀:右派分子年轻时就爱唱歌,不知到了晚年,是否还在芦苇丛中唱那支谶言式的俄罗斯歌曲:

贝加尔湖我们的母亲,

她温暖着流放者的心,

为争取自由受苦难,

我流浪在贝加尔湖滨……

在远离故土的地方,有什么能够温暖流放者的心呢?

地下工事里,突然迸发出那个右派分子震天撼地的一句:

“生命如此珍贵,和平如此甜蜜

竟要由奴隶的锁链作为换取的代价吗?

不自由,毋宁死!”

大地滚滚传来了沉雷,一阵大风卷过,一场更大的暴雨即将到来。

男子耳畔飘来不知是什么人的诗句:

是的

不过是一些字词句

组成的光

像闪电

坑道里传来了小声的《喀秋莎》的歌声:

正当梨花开遍了天涯,

河上飘着柔曼的轻纱。

喀秋莎站在峻峭的岸上,

歌声好象明媚的春光。

“我们来唱歌吧!”姑娘在篝火前拉起军人的手。

姑娘就和着那地底下声音唱起来了:

“姑娘唱着美妙的歌曲,她在歌唱草原的雄鹰。她在歌唱心爱的人儿,她还藏着爱人的书信。

啊,这歌声姑娘的歌声,跟着光明的太阳飞去吧!去向远方边防的战士,把喀秋莎的问候传达。

驻守边疆年轻的战士,心中怀念遥远的姑娘。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勇敢战斗保卫祖国,喀秋莎爱情永远属于他!”

篝火旁歇憩的工人都坐起来了。又有几个热心的工人加入了歌声,这是苏联歌曲!

这是60年代中国青年的写照!是50年代中国爱乐工人的回光返照!

姑娘又唱起《红莓花儿开》:

“田野小河边,红莓花儿开。有一位少年,真使我心爱!可是我不能对他表白,满怀的心腹话,没法讲出来,满怀的心腹话,没法讲出来。

他对这桩事情一点不知道,少女为他思念,天天在心焦。河边红莓花儿呀,已经凋谢了,少女的思念,一点未减少!少女的思念,一点未减少!”

鹿砦和铁丝网旁边站岗的持枪士兵都围上来了,露出惊喜和欣赏的神情。篝火映照着他们年轻的脸庞,三张稚气未脱的中国脸。

也许他们不知道这是苏联歌曲,但是歌曲所表现的人类美好情感是不可抗拒的!

远处明晃晃地,一辆巡逻车开来了。车子在篝火旁停下,跳下来很多荷枪实弹的士兵……

露露毫不畏惧,站在篝火前,继续亮开了歌喉:

“少女的思恋天天在增长,

我是一个姑娘怎么对他讲?

没有勇气诉说,尽在彷徨。

我的心上人儿,自己去猜想。

我的心上人儿,你自己去猜想!”

从车中走来了连长、指导员,还带来了一具手风琴。指导员把手风琴扣上自己的胸前,轻轻按动琴键,左手轻触倍斯,一阵快门过去,传出轻快深切的伴奏。9月中国的夜晚,冷风飕飕,篝火熊熊,连长、指导员、露露和工人们一起唱起了《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深夜花园里,四处静悄悄,树叶也不再沙沙响。夜色多么好,令我心神往,在这迷人的晚上。

小河静静流,微微泛波浪,明月照水面闪银光,。依稀听得到,有人轻声唱,多么幽静的晚上。

我的心上人,坐在我身旁。偷偷看着我不声响。我想开口讲,不知怎么讲,多少话儿留在心上。

长夜快过去,天色朦朦亮。衷心祝福你,好姑娘!但愿从今后,你我永不忘,莫斯科郊外的晚上!”

篝火中,露露跳起了舞蹈;篝火的映照着军人们红红的脸膛,所有的人眼中都闪烁着泪光,歌声继续传来: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一直通向迷雾的地方。我要沿着这条细长的小路啊,跟着我的爱人上战场。

纷纷雪花掩盖了他的足迹,没有脚步也没有歌声。在那一片宽广银色的原野上,只有一条小路孤零零。

在这大雪纷纷飞舞的早晨,战斗还在英勇地进行。我要勇敢地为他包扎伤口,从那炮火中救他出来。

一条小路曲曲弯弯细又长,我的小路伸向远方。请你带领我吧,亲爱的小路,跟着爱人到遥远的边疆!”

篝火旁休憩的工人都围拢过来,加入了合唱……

山楂树……

24

大雨再次瓢浇,篝火和军人的幻影都消失了。

又是一天雨中奋战。

女工浑身湿透,抱着一捆湿柴,在灶前生火,“喂,老兵!你说,如果,如果这里是中苏边境,苏联红军听了我们唱歌,还会有战争吗?”男子已经跳下壕沟,坑洞里发出一声吼叫:“像你们这样施工,是要塌方的,一点也不加强洞面支撑……”老兵从头到脚淌着水,手里拿着锹,踩着泥泞走上来,耳畔再次响起了《瞬间》的旋律——

你不要傲视宝贵的时光

到时候你会理解光阴荏苒

像枪弹的啸声嘶过耳畔

那瞬间那瞬间那瞬间

天降的暴雨由雨点汇成

细水积成的江河长流不断

你有时几乎期望半生

苦苦等待自己的瞬间

他从料堆里拖来一张铁皮,用榔头在亭台上方钉……露露又问:“喂,老兵!如果苏联红军听了我们唱歌,还会有战争吗?”

“露露,不要说了!我今天就要走了!”男子扔下榔头,面色严峻庄重,脑海里跳出了一个形象!儿童的形象!他跳下台凳,擦着火柴,点燃灶里的干柴,火焰不费力地跳跃出来……他抹了一把雨水,跨进壕沟。姑娘说:“你不要走,我带来一样东西给你看的……”他已经站在坑道口,和一个工程人员吵起来:“我再说一遍,只顾抢进度,是要塌方的!”粗暴地摔掉手中的铁锹,转身沿挡墙向上走。姑娘跳下壕沟,追上去,从包包里抽出一张揉皱的报纸,他接过来,一道粗黑的通栏标题跃入眼帘:

“热烈祝贺我国第一颗氢弹试验成功”——”“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公告——

1969年9月29日,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20周年前夕,中国进行了轰炸机空投的当量约300万吨的氢弹热核爆炸——”

他突然看到了那颗氢弹升起来的巨大烟柱——一股强大的冲击波平地而来,随后喷出了火球,即刻立起一根火柱,火头不断翻卷膨胀,发出轰隆隆低沉的气浪声,倏然升起在地平线上,变幻出不同的颜色,红的、黄的、蓝色的,紫色的,白色的、黑色的……-火柱不断翻卷着,扩张着,膨胀着,上升着……终于一冲极顶,变成一柱巨大恐怖的血红色蘑菇云……在浩大的烟云爆炸中——

一个儿童趴在窗户上,张大嘴,瞪大吃惊的眼睛,两只小手握在一起……-

25

“露露,我真的要走了!”军人站在坑边,头上缠着绷带,严肃地说。姑娘张大嘴,瞪大吃惊的眼睛,两只手握在一起……-“你不会有什么想法吧……”剑眉下一双歉意的眼睛,军人正在搓去手上的泥垢。姑娘两眼晶莹,喉咙里咕隆了一下,用双手捂住了嘴,又抬头看他……-地面上传来一声女人的尖叫,军人来不及说话,突然跳出壕沟,向马路上奔去。一个儿童在街上跑着滚铁环,一辆汽车正远远开来……

工厂女工惊叫一声,也跳出去。

一个瘦削的身影也飞跑着向儿童冲去。

枪声响了。那个右派倒下了。

儿童已经被推到一旁,军人就地一个侧滚翻,那辆汽车“倏”地擦过去了。

那个头发蓬乱的右派分子半跪在地上,一只袖子已经染红,子弹擦他的右臂而过。他满面流泪:“为什么?”

“呜——”,地坑里传出警报声,工人向外涌出。老兵三步并作两步,跳下壕沟,拚命拨开人群,向坑道里跑。停电,警报停止了。传来老兵粗暴的喊叫:“强化水泥!圆木支撑!钢结构!听到没有?越快越好!”

26

地坑里,已泥封壁面上粉刷着白石灰的大字标语:“苏修亡我之心不死!”“红心向党,争抢进度,提前完成一号工程,向建国20周年献礼!”架子车、独轮车,进进出出,运渣送料,连工厂女工都参加了抢修。军人在坑道最深处,头上的矿灯在黑如煤层的坑壁上巡扫,工程已经进入弹药库开掘面,一些工人正在打支撑,一些工人还在开掘。“露露!”军人喊。“我在这里。”传来姑娘清脆的声音。“快把电话拖过来!”露露跑步过来,把电话放在地上,甩了一下头发。军人摇动手柄,拿起话筒:“喂!指挥部吗?地下钢结构支撑物不够,为防止突然塌方重大事故,请同意现在就撤出地下施工人员!现在就紧急撤出!”军人放下话筒,土屑正嘶啦啦下落,姑娘站在他面前,面孔红红的。“快!后撤!全体人员撤出!”工程兵一把拉住姑娘的手往外走,俩人一起大声喊:“快!紧急撤出!”坑道里一片慌乱,人们丢下手中的工具,纷纷往外跑。军人和姑娘跑在最后,“同志们,快跑!”土粒纷落,坑道深处突然传来了求救声,“我是沈中放——”“还有一个人!”军人停下。“是那个右派!”姑娘喊了一声。军人拉着姑娘的手一扔,朝坑道里奔去。土块“啪啦啦”下落,一个人影不顾一切追上去。坑道里黑黑的,隐约传来那个右派嘶哑的喊叫声,“救命啊……”原来他已被封闭在塌层里面了。军人摸到一把镐,来路上开始下落土块,“哗啦啦”几声闷响,来路壁顶已塌下来了。

27

黢黑一片,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军人感到有一双手在自己脸上摩挲,“露露!?”“是我!”一个年轻女人轻柔的声音。“你怎么也来了?”军人迷惘地问。坑道里黑黑的,轻声传来了那支谶言式的俄罗斯歌曲:

贝加尔湖我们的母亲,

她温暖着流放者的心,

为争取自由受苦难,

我流浪在贝加尔湖滨……

“他还活着!?”“沈中放——”姑娘趴在塌土上喊,没有回声,“他听不见我们。”姑娘说。“一点亮也没有。”

“没有灯。”

“滴答滴答”,壁顶在滴水。男子已经在洞里摸索开了。“你在找什么?”姑娘问。“找矿灯。”姑娘也在地上摸。一下,两双手摸到一起了。地上已有积水。“哈哈哈哈!”俩人都笑起来,一屁股坐在地下。“哟!好多水哟!”露露叫了一声。“现在是什么时候了?”军人问。“我来看!”女孩伸胳臂,忘了没有灯光。一团漆黑,军人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火柴,摸到一根,擦着,火柴盒里只剩三根了。“两点钟了!”姑娘惊叫,光焰照着头缠绷带的军人。坑壁上正在渗水。火柴只短暂燃烧了一下,双方都看到了对方——那一刻最难忘迷人的面容——惊喜,严肃而美丽。又是一片黑暗,军人摸索着,只走了两三公尺,已被黑壁挡住,姑娘在另一个方向摸索,是疏松的石土。“露露!”军人轻唤,俩人一下撞了个满怀,都笑起来。他感到一双胳臂已缠住了他的脖子。“告诉我你的故事吧!”一个温柔的声音激切地说。

军人感到一阵舒软,身子已沿墙壁坐下来了。他摸到了水。“我在这样的洞里呆了10年……”军人叹了口气,“和那些劳改犯人……在一起……”他的手在黑暗中摸索着,更多的水正在从手心沁出。“不!你是不会听我的故事的。”“你在干什么?”姑娘的手在拉他,“太黑暗了!”军人双手颤颤地,又在身旁寻觅,站起来离去。“不要!不要!”姑娘一把把他拉近,“我好冷!”握紧他的手,“我害怕!”男子搂着他,“不怕……会来救我们的!”他又擦亮一根柴火,姑娘双手一下扒在他的肩上,他看到了一顶矿灯。水正从坑壁上无声地渗出。他“哔哒”扭动了矿灯开关,坑洞里一下亮起来了。一面塌土上现出一个孔洞,泄着细微的光,“快!拿工具!”军人捞起地上的一把镐,递给姑娘一把锹,又是一块塌土坠落下来,军人一把把姑娘拉到怀里,洞内一时寂静无声。从那个孔洞里又传来小声悲凄的吟哦:

它现在已经是坟场了

每一口吹出来的都是鬼气

从麦田到广场的鸽子

都是飘忽不散的鬼影

招呼着直立的白骨

用拐杖敲击不屈的骷髅

听新生人类的号角

正从地下响起沉雷的脚步

“我们来挖开这个洞吧!”男子说,“嗯!”女孩点点头。男子挥动了镐,女孩扬起了锹,又是一阵塌方,孔洞堵住了。矿灯逐渐黯淡,很快地熄灭了。水已经淹没了脚下。

过了许久,传来了露露的声音:“老兵,我是搂抱着你吗?”“是的,露露。不要叫我老兵,叫我逃兵。”“不!你不是逃兵!你是战士!”“你还冷吗?”军人问。“不冷!”过了一会,又传来了露露的声音:“逃兵,我还和你在一起吗?”

没有声音。水在上涨。

响起来钻机打孔的声音。“你听到了什么?”姑娘一下跳起来。军人也站起来。“救援队来了!”姑娘欢呼起来:“老兵!我们有救了!”军人说:“我们喊吧!”“喊什么?”“沈中放!”

“沈中放!”俩人喊起来。

头顶上的钻机声停止了。

长久长久的沉默。水还在上涨。传来了姑娘的声音:“现在水到哪了?”

“到了我的小腿了。”“我也是的。”姑娘小声说。

“唱支歌吧……”男的声音。“唱支什么呢?”女的声音。

“《伏尔加河上的纤夫》,你还记得吗?”“嗯!记得两句!”

黑暗中传来了沉重有力的号子声:“哎嗨哟嚯!哎嗨哟嚯!齐心协力,我们向前拉!哎嗨哟嚯!哎嗨哟嚯!我们沿着伏尔加河,河水滔滔深又阔!嗨嗒嗒嗨嗒!嗨嗒嗒嗨嗒!伏尔加!伏尔加!母亲河!哎嗨哟嚯!哎嗨哟嚯!向着太阳我们唱起歌!哎嗨哟嚯!哎嗨哟嚯!齐心协力,我们向前拉!哎嗨哟嚯!哎嗨哟嚯!……-”

歌声深沉辽阔,表现了人类追求光明的伟大坚毅,这高尚的情感永远吸引着向上的心灵!

啊!给我们歌声吧!在这喑哑的、失聪的、失明的地下!在这黑暗的、无助的、没有上帝的世界里!

“露露,你看过《风从东方来》吗?”军人激切地问。

“看过,小时侯,很小的时候……”露露搂着军人。

“你还记得电影中,风在吹,雨在下,洪水在上涨,一男一女在大水中……远处传来了汽笛声,一列火车从洪水中开上来了……”

“记得!记得!”

“不过,那个男的是苏联人,女的是中国人……”

沉默。

“那时你有多大了?”

“嗯……7岁了,妈妈带我在友谊宫看的……”

“露露,我总在思索一个问题。”

“老兵,你在哭吗?”

“露露!……”

露露感到自己的肩头被一只有力的胳臂紧搂着。

一片黑暗。声音是湿润的。

“什么问题?”

“我们都是唱着苏联歌曲长大的,为什么要和苏联打仗?”

响起了《莫斯科—北京》的旋律……

“这个问题太深奥了!”

“露露,为什么你没有下乡?”

“我在家是独女,妈妈一直有病,所以就进了集体小厂……你呢?”

“我10年前参的军,我是在苏联专家协助建立的孤儿院长大的……”

“你结婚了吗?”

“……我有一个小女儿。”

“她……在哪里?”姑娘特意在‘她’字上停留了一下。

“珍宝岛!”

“你回去看她?”姑娘停顿了一下,问。

“工厂发生了大爆炸……我活下来了……他们还在寻找我……”

“为什么?”

“因为我是目击者!”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了通缉令!”

“啊!”姑娘捂住了嘴巴。

“他们是谁?”

“齐志军。”

“什么!?”姑娘一下从男子的怀抱里弹出去,站在坑壁边。“你和齐志军在一个连队?”

“不!我在军械库,他在侦缉队。”

“不!不!不……我不相信!”姑娘扑上前,抓住男子,拼命的摇撼,忽然发出一声轻声的呻吟,无力地倒在男子怀里。军人抓住姑娘,“露露,你怎么了?”他从胸前摸出火柴,擦着最后一根,露露的脸上滚落两颗珠泪,正忧怨痛苦地望着他。他向前俯去,露露闭上眼,迎上前去,双唇紧紧地贴在了一起……

28

“他们在这里!他们在这里!”人群在开挖的洞口欢呼起来,“找到了!找到啦!”“给他们记功!”在场的领导当场表态。一辆救护车把从坑洞里捞出来的两人送往了医院。“水都快齐腰了,真算是命大啊!”“露露真是幸福啊,部队男朋友也回来了!”

29

工事附近花坛旁已扎起了彩台,大幅横标上书:“一号工程抢险英雄庆功大会”。一位年轻军人上前询问:“请问,李露露在吗?”扎彩台的工人说:“现在还在医院,我们下午就要接他们来参加大会。”年轻军人转身向医院走去。

30

医院后门口,露露正和男子话别。“露露……”男子握住一双纤细的茧手。“我不能参加庆功大会,我必须连夜回家!”背后露出一支乌黑的枪管,响起一个严峻的声音:“赵忠诚,你不回家,到这里来干什么?”两人转身,惊呆。军人喊了声:“齐志军!”姑娘也唤了声:“志军!”军人扑了上去,露露也冲上去。“赵连长,你赶快走吧!公安局追捕的人正在赶来……”齐志军急促地说,又对姑娘说:“露露,你在这等着,我送赵连长!”

姑娘惆怅地在大街上目送,又快步追上。

31

装甲车巡逻,后面是弹药车,前方已经树立起警告牌:“军火重地!禁区勿近!”

32

志军已换了一身便装,两人向军库方向走去。“忠诚,你知道吗,珍宝岛冲突爆发后,苏联反应十分强烈。苏联国防部长格列奇科强硬主张‘一劳永逸消除中国威胁’,准备动用在远东地区的中程弹道导弹,对中国的军事政治重要目标实施打击。8月28日,《华盛顿明星报》刊登了消息——‘苏联欲对中国做外科手术式核打击’。文中说:‘苏联欲动用中程弹道导弹,携带几百万吨当量的核弹头,对中国的重要军事基地──酒泉、西昌导弹发射基地、罗布泊核试验基地,以及北京、长春、鞍山等重要工业城市进行核袭击。’战争迫在眉睫,你打算怎么办?!”军人眼中流露出忧郁痛苦的复杂神情,迟疑了一下,说:“到珍宝岛参军!”志军一把攥住他的手,期待地说:“新疆前线也需要人!记得我们在战壕里背诵的《西去列车的窗口》吗?”军人热泪夺眶而出:“记得!”志军也泪流满面,两双手紧紧握在一起。响起了警车的警笛声,志军丢开手,推了一把男子,“抓捕的车来了,你快走!我们后会有期!”男子热泪扑簌,掉头向前方小跑。志军想起了什么,从上衣口袋掏出一点钱,高喊着:“忠诚!”向前追去。

33

装甲车巡逻射击,先击中侦察员,又击中男子,姑娘扑上去,用身子挡,中弹,身子向后一仰,又曼妙如歌地,一股轻纱般地,向前倒下。

响起了主题歌:

在这战场一般的世界

在这刑场一般的家乡

我们都化作了鸽子

也都一一中弹

这是我们的冷战时代

这是20世纪60年代

这是我的中国

花儿与少年

我们都爱你—中国

我们因爱你而相爱

我们的中国

我们的爱

字幕:

出于全球战略利益和大规模核战争严重后果的考虑,美国亮出了1962年古巴导弹危机中尚保留未及动用的一张牌──用苏联已被破译的密码,发出向苏联本土134个城市、军事要点、交通枢纽、重工业基地进行准备核打击的总统指令,明确表示中美利益相关,拟定了同苏联进行核战的具体计划。与此同时,中国几乎动员了全国所有的人挖洞。1966年10月27日,中国中程弹道导弹携带当量为2万~2.5万吨的原子弹,实现了从数百千米外的双城子发射到罗布泊的一次实弹实战性原子弹爆炸。1969年9月23日和29日,正值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20周年前夕,中国先后进行了当量为2万~2.5万吨当量的地下原子弹裂变爆炸和轰炸机空投的当量约300万吨的氢弹热核爆炸。10月20日,中苏边界谈判在北京举行,由珍宝岛事件引发的紧张对峙局势开始缓和。20世纪中国最后一次核危机随之灰飞烟灭。

叠幻:一朵巨大的热核爆炸蘑菇烟云,平地升起。

推出片名:热核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