底蕴(下)
在成长时期受良师的指点,就会长成参天大树。
娘气得讲不出话来,指着金生,说,以后我就不会再领你到乡下去了,你只有把书读好了,我再领你去坐船,看长江。
就在金生抄书的日子里,阿萍跑来问他,金生,上次,你看我的一张床做啥?
金生把铅笔头咬在嘴里,说,我想问你借书看。
阿萍从金生抄作业的小方凳边上慢慢直起腰来,用手抚摸一下他的头,说,那你的作文一定写得不错了?
金生摇摇头,他把一本练习薄放到一只缝了又缝的书包里面,两道鼻涕流到嘴巴边上,阿萍马上拿出自己的手绢给他擦清爽,正巧,这个动作给娘看见了,说,这还了得,金生,你怎么这样不听话,啊?
阿萍用那块料作托裁缝做了一件旗袍,从背后看上去,红锻子的面料,像小碗大小的圆圈圈,一只只是金黄的颜色。刚才,阿萍的一块手绢是从胸前一个斜襟口里拉出来的,娘讲阿萍怎么这么欢喜我家金生,金生,这是你的福,等你长大了,你一定要好好谢谢阿萍阿姨。
一天,阿萍问金生,书抄好了没有?抄一遍也就等于学一遍,到学校里去上课的时候,你给老师带一把花生去,小囡也要学得有礼貌,你现在想得通吗?老师为啥叫你抄书?因为你上课不好好听,不好好听对谁没有坏处,只对你自己有坏处。
这一天,金生真的在口袋里放了一把花生,娘说,你再这么抓下去差不多要抓光了,别人吃啥?我是咬不动,牙齿都松了。
金生说,这把花生我是带给老师吃的。
娘大吃一惊,说,这是谁教你的?要是我是老师,我就不吃你带来的花生,上课不好好听,还带花生来引诱老师。
金生蛮有信心地说,我会想办法让老师把这个花生吃下去的。
到了学校门口,金生像是看到一个像阿萍阿姨这样的人在跟老师讲话,两个人有说又笑,两个人的面架子长得也有点像。
老师好!金生朝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女人鞠了一躬之后,然后又朝阿萍阿姨鞠了一躬,喊,阿姨好!
阿萍在这个学校里代过课,大多数老师都认识她,阿姨对那个老师讲,平常金生蛮要学习的,做风筝爬到屋顶上去放,放到人家的电线上,结果,供电局的车子也开来了。在地上刮纸做的豆腐格子,每天赢回来二三十只,全部被他娘没收扔到“老虎灶”的灶眼里去了。老师听了没有皱眉头,说,一般来讲,调皮的小囡动手动脑的能力都蛮强的,金生,你现在给老师去把课堂里的黑板揩清爽。金生马上就向教室奔过去。老师讲,小囡要靠引导,在家里,家长也要对小孩进行引导,身教重于言教。
放学回到家里,娘头一句话就问金生,今天放学怎么这么晚,你带去的花生,老师吃了?金生认认真真地朝娘点点头。娘说,你不会是骗我吧,回到家怎么连句真话都没有。
金生今天当上了副班长,几个学生代表放了学以后留了下来开班会,金生就把花生洒在桌子上,老师讲,我先尝尝看,是生的还是熟的,一吃就晓得。金生说,从乡下带得来的全部是熟的,没有一颗是生的。老师随手就拿起一颗花生剥起来,老师讲,其实花生也叫长生果,在人家结婚的宴席上都要摆上两盘,表明是多生贵子的意思。
娘听金生讲到这里心中有点乐起来,用扫帚柄轻轻地打金生的屁股,说,你只晓得多生贵子,啥叫贵子,你知道吗?金生摸摸屁股,说,贵子就是儿子的意思呀!娘看着自己的儿子,觉得他长大了,就问,金生,你长大了要娶什么样的女人做娘子啊?金生说,我要寻像阿萍阿姨这样漂亮的人做老婆。娘抿住嘴巴骂道,你年纪不大心眼不小,过来,让阿萍阿姨给你看看手相。娘喊刚刚下班吃好饭从楼下跑上来的阿萍,阿萍,你来一下,你来帮我一个忙。
阿萍穿着一件藏青颜色的中式棉袄罩衫,笑着先对金生讲今天早上的事情,然后再去搭娘的腔,说,吴师母,你要我帮你什么忙?
娘把金生拖到阿萍的面前,说,这个小囡,天天犟头倔脑,他讲,长大了要寻像你这样的女人做老婆,你讲讲看,这个小囡还有没有出息?我请你来帮他看看手相。
阿萍拉过金生的右手,让他把手心摊开来,光看一只小拇指头,说,金生娘,这个小囡懂得节约懂得勤俭,长大了手里有点钞票。你看呀,这只小拇指的尖尖头,快要跟边上的手指一样高了,这说明能够聚财,你今后不要为他担心,寻娘子,要寻就要寻比我漂亮的,我这个样子只好打八十分。
阿萍是从市中心的一幢石库门房子那里嫁过来的,娘家老早是开橡胶厂的,阿萍肯嫁到这里来,周围的人都说是小潘的花功好。
阿萍拉着金生的手对娘讲,女人都是吃男人花功的,男人皮厚,花功好,女人容易吃亏,好的男人一般皮薄,自尊心又强,而好女人的自尊心也强,强碰强,两个人容易擦肩而过,因此,皮厚的男人容易得手。
阿萍嫁到这里以后,这里楼上楼下的人都高看她一眼,首先,“老虎灶”里没有大学生,她人又长得出众,用阿四娘的话讲,阿萍多才多艺,就像只一百支光的灯泡把“老虎灶”照亮了。
阿萍结婚的酒席也是摆在这里的,在“老虎灶”楼上的灶间里一共放了两桌,另外,在婆的房间里又摆上一桌,三桌人坐得满满的,金生那时候时被娘赶到了马路上,叫他等人家吃好酒席再到楼上来睡觉。阿姨结婚结在立冬,马路上不算太冷,金生在马路上晃,娘的话时刻涌上他的心头,娘说,人穷要穷得有志气。
金生家里的收入按照阿萍的算法,也穷不到哪里去,“老虎灶”里最穷的还是要算阿四的家里。
那天晚上,阿四的娘也被请去吃喜酒,离席时耳朵边上偶尔听到一句,内心非常复杂,回到家里嚎啕大哭一顿,她想不出用什么办法来打这个翻身仗。
那天晚上金生还是上楼去了,到了楼上,酒席还在进行之中,金生看到这么多的人,桌上又有这么多的菜,舍不得走。阿萍问,怎么没有给金生留一个位子?娘讲,这么小的小囡是不能够上席的。阿萍手一招,在自己边上挤出一只位子,娘这时好像被羞的面孔通红,直对金生瞪眼睛。
阿萍立起朝各位敬酒的时候也弯腰对金生讲,金生,你欢喜吃啥就自己捡,和阿姨是用不着客气的。
这句话像一点甘露浇在了金生的心头上,金生一阵激动,认为阿萍是世界上最好的阿姨。
阿萍在结婚后到蓬莱路娘家去过一趟。
那天是夜里去的,金生蹲坐在阿萍和那个小潘男人的当中,金生欢喜用那个男人两个字来比方阿姨的丈夫小潘,因为阿姨不晓得在已经过去的热天当中,金生曾为小潘洗澡擦背的事情,其实这件事说出来也不难听,大家都是男人,只不过金生这个男人目前还长得比较小,等以后发育会成熟的。小潘结了婚,他不要人家再给他擦背了,阿萍讲他这样做是剥削人家的劳动力,当时小潘有许多小人书,小潘洗好澡常常把一盒子一盒子的小人书借给金生看。后来,阿姨嫁到这里来了,她带过来的是一些大人书,所以,金生想为小潘擦背,让小潘去问阿姨借。但是,结了婚吃了金生花生的阿萍,还是讲金生人小,不肯借书给他看,小潘立在边上装糊样。金生心里骂小潘老滑头。
那天夜里,金生挤坐在两个人的当中,一路颠簸到了老西门的阿姨娘家,上了楼,有一个和金生一样大小的女孩,上来大大方方地拉住他的手喊他一声阿哥,我领你到我房间里去玩,阿姨讲,金生,你跟小妹妹去吧,两个人不许吵。金生从小妹妹的房里出来以后,手里拿了两样东西,一本是连环画,钢铁是怎样练成的,另一件东西是一卷纸,专门做豆腐格子用的,小妹妹小辩子上两只糊碟结在阿姨的眼前转,阿姨手里端着一杯清茶朝金生走过来,她让金生和小妹妹的手一道伸出来,比比啥人清爽。小潘在边上看不过去,反正老婆已经到手了,他责备阿萍,说,你这么做是不公平的,如果我和你的手也一道伸出来,肯定是我的手比你长得粗糙,女人的手肯定细嫩雪白,女人是天生丽质的材料。阿萍低下头悄悄问金生,什么叫天生丽质?金生无法回答她提出的问题,头就低得更加沉重,站在那里半天说不出话来。小潘讲,你借几本大人书给他看,他就知道什么是天生丽质了。阿萍端祥金生的手,说,你这双手今天是没有洗干净。金生看许多人在看自己,后悔自己不应该到这里来。他在那里坐的和立的姿势一直是发呆的样子,他不敢多动,身体像板结了一样。金生抬起头看看这里到处像金碧辉煌,墙雪白,大吊灯雪亮,家具也擦得发光,哪像“老虎灶”里,到了夜里灯一开,棚顶发黑灰绺挂下来,这个印象在阿萍结婚的那天晚上看得最清爽。
那天金生看着娘扫过来的眼光有点生气,金生胆怯地把半只红烧狮子头含在嘴巴里,想咽又咽不下去,想大口大口地吃,又怕在座的人看不起他,后来,好不容易把它吃下去了,回到家挨了一顿打,娘讲,你这样不听话,我从冬天一直打到热天,非得要让你长点记性!
热天到了,金生问阿萍的男人小潘,你洗澡我为你擦背好吗?小潘同意了。在“老虎灶”底楼朝里的一间原来是浴室,到浴室去洗澡要经过老山东住的房间,他下午一般都在家里吃酒,吃了酒面孔就红,红的发紫的时候便开始发酒疯了,谁经过他门口,他就指桑骂槐,楼里的人都希望他从早到晚跳着油豆腐细粉汤的挑子不要回来。
这一天,小潘让金生帮他擦背,同意擦一趟背可借一本大人书给他看。金生心里一开心便拎了一桶开水进去了,桶不大,腰果形状,拎满了是三十斤水,金生只拎了半桶,布帘一撩,小潘正在脱衣服。小潘讲,背擦惯了不擦真难过,正说着话时,老山东也进来洗澡了,“老虎灶”里另外还有一个水工,拎了一桶开水,哗地一下倒在另外一只长脚盆里,盆可容一个人躺在里面。浴地可放八只长圆形的盆,依南墙四只,靠北墙四只,盆的一端有细长的槽沟流水用,老山东讲,金生,你如果给我擦背,我也借书给你看,刚才我哇啦哇啦叫不是在跟人家吵架,而是我在唱京戏,阿四的娘就是要听我唱京戏,我不唱的话她就骂我是畜牲,我听了就哈哈大笑,我也说她是个泼妇!刚才,你和小潘说的话,我都听到了。
直到进了冬,金生才拿到一本书,金生和乡下来的奶奶睡一张床,金生给老人捂脚,一本书塞在脚根头的棉絮下面,到了夜深人静的时候,金生用两节一号电池包起来当手电筒,匍匐在被子里偷着看。
那天夜里,他在看一本厚书“火种”看到入迷的时候,奶奶喊脚根头怎么冷起来了,娘听见了声音马上从里面一间出来,把一盏二十五瓦的灯泡开亮,她问金生怎么总是翻来覆去,是不是有什么心事?这么小的人从哪里来的那么多的心事?快睡!金生讲了一声,噢!
平日里,阿萍看见金生也常常抱以一笑,意思很明白,她知道小潘借书给他看了。这时候,阿萍刚好生了一个女儿,还不到两个月,额头上扎的一块绢头已经给婆婆拿掉了。
这一天,阿萍又让金生把手伸出来给她看,娘也在边上,她不晓得是怎么回事。等到娘明白过来的时候,娘问阿萍,你想看他的手是不是想问他,最近在地上刮豆腐格子吗?金生最近变的多了,连学校里的老师讲他也讲他这个班长当得不错,我也在怀疑金生是不是在装样子给人家看。
阿萍将手上抱的小囡递给一旁立着的阿四,她对娘的说话的声音非常柔和,说,不会的。后来听阿四讲,“老虎灶”里没有一个女人讲话的声音像阿萍那样动听的,连学校里的老师也赶不上她,阿四学给放学回来的金生听,说,阿姨说你懂事了,豆腐格子也不玩了,而是在看一些大人看的书。金生问阿四,老山东那里有那么多好看的书,你为啥就不去借两本来看呢?阿四的娘从房间里跑出来凑上来,说,阿四头不是看书的料作,只配去种田,还跟在人家阿萍后面学走路,人家家里出身是大户人家,从小就学了一套知书达理的东西,对知书达理这四个字的出处,阿四的娘也是从老山东那里听来的,因为她听到过老山东在吃酒之后讲,在这爿“老虎灶”里,能做到知书达理的就是阿萍一个人。
金生把从上到下阿四娘那里听得来的这些话不但学给娘听,他还去传给阿萍听,说,阿姨阿姨,人家老山东讲你是知书达理的人,讲楼上的小浦东最无理取闹,最没有知识。
“老虎灶”开在马路边上,离黄浦江不远,走到江边只不过一百米的距离,阿萍愿意从老西门嫁到南码头来,这是小潘的福气,小潘是把阿萍粘到手的,阿萍二十五岁做母亲的事实令阿四眼红,其实,阿萍在忙里偷闲时候也在为阿四的前途考虑过,她让阿四先学学绣花,凡是女人能做的事情你都要好好学会,阿四从三八妇女节的那天开始,坐在太阳底下,跷起二郎腿,手指在竹制的箍架上飞针走线,周围立着看的人蛮多,就连隔壁弄堂里的小姑娘都想跟着阿萍学锈花,不久,阿四绣出了一对鸳鸯枕头,专门送给了搬到浦东女儿家去住的老山东,老山东临走时把金生刚还的那本“火种”又当着阿四的面送给了金生,让他好好看看书中一个名叫柳金堂的男人是怎样生活的。
“老虎灶”里的生活就像连环画那样,一页一页从金生的记忆当中一天一天翻过去,春天后面是夏天,冬天后面又翻到了春天,金生也在其中一天天地长大。
不久,阿四一家人终于搬到安徽,到她释放的父亲那边定居去了,一走,从此再也没有回来过,这也了去了阿萍的一桩心事,在阿萍的眼皮底下比较熟悉的也只剩下金生一个小囡了,当然,阿萍给自已女儿取的名字是慧和觉一类带有佛教性质的字汇,这些名字在凡人面前看来,没有带有任何的攻击性,任何人都能和这些叫慧呀又到了立冬,这一天,娘在阿萍的房间里同阿萍两个人在商量金生的前程,这个小囡长大了究竟能够做点啥?娘问阿萍。阿萍便讲起了自己的经历,这不过是个参考,于是,娘也能够耐心地听下去。阿萍的父亲也在安徽某个地方,据说离阿四的父亲所住的滁县不太远,每年过年,阿萍的父亲都要到阿萍这个大女儿这里来过年,来的时候先拍一只电报,就算打个招呼,家里就给他腾一块地方,搁一张小的钢丝床,他来的时候,带一顶黑色的鸭舌头帽子,穿一件中式的藏青颜色的棉袄,时不时从左边的蓝色呢子裤的口袋里摸出一块白颜色的手帕揩揩鼻头,看到人一口一个先生、师母地叫。娘讲,到底有文化跟没有文化的人大不一样,像楼上的小浦东,一张面孔天天板起来,像是借她多还她少的一样。娘讲着讲着就把三天前金生和小浦东吵架的事学给刚从外地出差回来的阿萍听。
金生把挡在自家门口的脏水桶一脚踢翻,是因为小浦东嫌两家人家的脏水桶并排放在一起,认为金生家的那只桶碍她家的地方,那天清早便用脚把金生家的桶朝边上移移,没有想到金生起得早,朝外一推门,门被什么东西挡住了,再仔细一看,方知是只桶靠在门上,金生想办法把身子移到门外,一脚把她家的桶踢翻在地,脏水顺着坡向小浦东家流去,小浦东和金生两个人扭在一起在地上打滚,最后,小浦东又追到金生的学校里,她非要老师和校长开除金生,金生躲在花圃里面偷看校长室的窗户,心里砰砰乱跳,跳到夜里又挨了娘一顿打,那天夜里,小浦东肚皮痛也被救护车救走了,楼上楼下也传开了。说金生是只下作胚,骑在人家小浦东的身上打。小浦东一到医院就生了一个女小囡,医生讲她是早产,她说,早产大概是七活八不活,医生问她讲这个话有没有科学根据?她摇摇头,讲,我是被一个小赤佬害的。刚才小浦东说的那个七和八,分别指的是月份。
阿萍讲,这就怪了,我怎么一点也不晓得呀,我早晓得的话就早点去看看她,再顺便做做她的工作,劝劝她不要和小囡作气。娘讲浦东人心里一天不作气是要难过的,我想想也气,只好让金生跪洗衣服搓板,跪得他两只膝盖通红,娘讲到这里眼圈也红了,阿萍讲,毕竟是自己养的小囡,心里总归是有点舍不得的,要末你不是他的亲娘,是亲生的一般都有这种体会,娘听了连连点头,说,你如果有空的话,再点拨点拨金生。
那天夜里,阿萍拎了三斤鸡蛋专门去看了小浦东,小浦东在医院里住了三天刚出院,阿萍劝小浦东不要哭,坐月子是不能生气的,两人讲的话题还是围着金生转,小浦东说金生做出来的事情一点也不像小囡,倒像个大人,不晓得他是跟谁学出这种样子出来的,就像有爷娘生出来没有爷娘教训的一样,长大了一定不是什么好东西!“老虎灶”这幢楼,楼上楼下都是用板墙相隔,灯一开缝眼不少,讲话声音一响,大家都能听得到,就连夜里端着痰盂小便的声音,住在隔壁的人家也能听得到,走路时的踏地板的震声也一颠一颤,阿萍的婆讲自己的心脏病就是这样吓出来的。
阿萍看小浦东总是在数落金生,心里也不大开心,毕竟金生是自己的得意门生,人家讲,打狗也要看看主人,更何况金生做啥要踢翻你家的木桶?你想过没有?阿萍今天来纯粹是为了还个人情给小浦东,阿萍结婚时小浦东看在小潘娘的面上也随了一份人情,今天还正好是个机会。小浦东摸摸自己的奶子,对阿萍充满妒意地说,阿萍,你看我,要文化没文化,要知识没有知识,我只比你大十岁,可是样子看上去,倒长得像你的娘。阿萍讲,我今年二十五岁。小浦东拉拉奶皮,说,我倒像有五十岁的样子好看,我还要天天受隔壁一只小赤佬的气。
阿萍只好站起来,说,我要走了,你自已也好好休息,我改日再来看你。后来,小浦东听老公说,阿萍到隔壁金生家去了。小浦东讲,恐怕又去传闲话了。
金生在床上躺着,枕头边上摆了两本张恨水写的“魍魉世界”,这是小潘借给金生看的,阿萍把金生的娘支到里面一间房里,然后,就坐在金生的床边,轻轻问,金生,小潘借这两本书给你看,是不是和你预约明年热天的擦背?金生不响。于是,阿萍又问,金生,你和小浦东打架的时候,是不是骑在她身上并且还捏她奶奶头了?
金生的面色告诉了阿萍,这好像记不起来了。阿萍看金生紧闭双唇,也不想追问下去,她立起来,金生觉得有一股香味离他远去了。但是这个金生也讲了一句,他说,如果这里的人要是像老西门那里石库门房子里的人就好了,大家都懂礼貌。
阿萍说,别人可以不懂,你应该懂,否则,你看了这些书派什么用场?
金生从床上坐起来,发觉头昏了一下,连忙又躺下去,阿萍摸摸他的额头,说,有点发热,娘这时候也立在边上,说,可能是受了点惊吓,小浦东讲,要叫派出所的人来评道理,结果把这个小囡就吓坏了,也不敢出门,出门一看到警察就朝楼上奔。
阿萍回到家又拿了听诊器去为金生听听心脏,她听了一会,说,还可以,吃点开水,再睡一觉,问题不是最大。
这时候,从前楼原来阿四住的地方传来一阵搬家具的声音,娘讲,下趟就不好到这家人家去烘衣裳了,这家人家的门槛蛮精的,你要烘是可以的,但要交一角钱,这个一角钱主要是烟囱的磨损费。原来,新搬来的这家把屋里的那一段烟囱重新粉了一遍,被绳子勒出的四只角上的缝也封死了,烟囱出了房顶就渐渐收拢,最后就收成一只细细的方框立在太阳和月亮的底下,任凭风吹雨打,我自岿然不动。
金生看见娘为他操心的眼光带点忧愁,决心从今以后不再和任何人相骂,相打就更加不可能的了,金生当着阿萍的面写了一张保证书。娘接过儿子的这份承诺,心里激动了半天,说,你这只犟骨头,从来也没有看到你向任何人讨过饶,也只有今天阿姨立在你边上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自己哪里做错了。娘又在教训儿子。
金生索性把头转向床里,奶奶住到虹口老伯伯家里去了,这张床就属于金生一个人的了,金生只要闭上眼睛,眼前就有许多幅图画在动,老西门、石库门,淮海路、中百一店,旗袍长衫、公共汽车三轮车,真是千姿百态。后来,金生真的睡着了。
光阴一去不复返。
再后来,南浦大桥立起来了,住在那里的人都搬到了浦东。
直到阿萍真正认为金生已经变成大人的时候,不是听邻居们说说而已,而是凭着自己的直觉,听人家讲,金生在写书,虽然还没有成名,这不是重要的,重要的是金生选择了自己所喜欢做的事情,这对每个人来讲实在是太重要了。或许,这和金生小时候看的书有关系吧?阿萍问老潘,老潘说,金生如果真在写书的话,他还要谢谢老山东送给他的那本“火种”,老山东啥人也不肯借,就肯借给金生,并且还在搬家时送给金生,这真的不简单。阿萍对丈夫说,金生只比我小十岁,丈夫问她,你讲这个话是什么意思?阿萍摇摇头,说,讲不清爽是啥意思。
那一年也是立冬,马路上的太阳正暖。觉得人一起共事,和睦相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