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烛
描述了生活的艰辛与无奈,但人们却不得不艰难的挣扎着。
夏天,长江的脊梁骨白而绵绵,夜里就像消失在风中的女人趴在床上缓缓蠕动,如羞涩地感觉一些撑灯赶夜船的男人悄悄从自己身上滑过,然后又去远方,当她回眸的时候天已经大亮,男人们撑的船也早无踪影。陈重推开窗想眺望那个曾经在风中召唤过自己的女人,也因天黑而无法猜测她究竟现在何方。天底下还有什么比欣赏女人更好的地方?女人是玉神。
当撑船者远行的时候,也有一些男人们被留下来。从长江中游被留在下游的陈重,远离自己的女人独行他乡,就是尽快适应的话还不是一种熬法?熬日子会烤干许多心血。陈重板板指头数自己也四十有八,都说八字是个发字,都说人到四十八就要发一发,这会,喃喃自语的陈重对自己暗示,发一发,发一发。撑船者知道要想发一发只能是快马加鞭,于是把国外乃至海南的一些石头运过来堆在陈重那幢楼前当铁矿,让陈重他们转运,不久,这里便出现了山,山挡住了陈重那双望眼欲穿的视线,顿时,月亮照耀下那段女人白晰的身影就看不见了,陈重忿然地把窗一关,有点沮丧。
陈重转身发现床上已有了一些小红点,局部地区还连成片,一擦就像女人来潮的一滩经血。现在他该马上睡觉,后半夜还要到码头去接班,去参与“发一发”的过程,否则就没人给陈重按月发工资。如今睡觉也成难题了,安定药片药房也不给买,说是怕人自杀,陈重把眼镜朝上一推,说,你看我像自杀的人吗?药房说陈重顶多是教授级的人物。说不过陈重的药房只能和他保持斯文的语调而且字字彬彬有礼。那天,陈重走出药房头重脚轻地还在琢磨,这或许也是生活中的斑斓多采?湖北的热干面,他在家总是先做给老婆和女儿吃,做时先把面条用开水煮开,撩出来放在吊扇下面吹干,然后再用准备好的葱蒜酱油进行后期制作。老婆抱着药罐子已经二十多年了没把命送掉就是一大进步,他下面时常会萌发这个念头,只要自己勤快一点,老婆抱药罐子的时间也就会少一点。莎莎,你肾脏不好,吃菜的盐要少放!陈重谁也不能得罪,把面端给了老婆然后再问女儿,来点清淡的?人老了一起做伴,做伴也算一种熬法,是生命当中那些宝贵的油面临烤干的前夕。到那时候只能看看小鸟从头顶跃过,落在不远的一棵榆树上叽叽叫着,说上一句挺招人心疼之类的话,再让微风这么一吹,连一张小纸飞起来,也能听得见它的喘气声,这就是老了的一天全部。陈重每想到这里,心里就会产生一种恐惧。
这会儿,陈重用湿布把床擦了又擦,然后再把蚊帐支上,人躺在里面,还是有蚊子骚扰。O型血液容易被蚊子叮,陈重在蚊帐里伸起胳膊看裸露的青筋,活像黄山那一座座瘦峭的山峰。这宿舍一个人住一间,蛮好,门一关,就算是自己的世界了!尤其是在早晨,开窗是他的爱好,不开窗活人也会憋死的,他甚至会想到自己突然在某一天死去的话会无人知晓,这种寂寞造成的想法也成就了他自说自话的能力,他担心自己突然有一天会变成精神病患者,那是因为身边没有女人作陪的失落和那份工作的艰辛吗?有时候陈重很想和矿粉们对话,矿粉矿粉,你们从宁波的北仑港走来,在之前或许在国外某个国度里生活,不远万里来到这里,而今天我却要天天面对你,我面对你,我无奈、我甚至有点憎恨,可是没有你,我又要失业。那座红色小山没堆到这里来以前,这里的空气真很清凉,吸到嘴里有股甜味,像个欢乐村庄,就差没把庄稼种到这里来了,如果真要是种上苞米的话那景色更加好看。但这里不是乡下,确实在城里,就是离市中心偏远些。一条江,长年像一个多情的女人整天在袒露自己的心境,她的波澜起伏,谁也无法把她赶走,江的源远流长和女人的经久不衰,而且相依相伴着一直往前走的非常顽强。
总是把门关了的陈重被人家说得像个睡死的猪,整天连个心事都不担,不能算人!男人之间互相咒骂,也会震撼出女人神经中和头颅里的某些牵挂,只不过女人现在听不到就是了。这会听到敲门声的陈重还是懒得爬起来开门,就像刚房事之后的那种懒散,死死钉在床上趴着睡的那般,动都不动,哪怕这时候有人把刀架在他脖子上他也不动。宁愿在幸福中死去也不情愿在悲哀绝望中嘶叫。陈重觉得这种快活也会刺激大脑的某一根神经。而弱小的生命总是可爱的,蚊子没在听他的呓语,仍安静地愉快地趴着吸他的血,然后在他黄山似的经络表面上栖息。睡吧!他劝自己。属羊的陈重不知道羊是怎么发情的,是不是和人一个样子,有时候男人的声嘶力竭也会喝退欲想渴望的女人。本想抓住梦中一丝不挂的陈重这时候闭着眼睛在摸那副近视镜,睡眼朦胧的陈重这时也会学着咩咩的羊叫,他把眼睛睁开,才知道自己孤零零地躺在一张异乡的木床上,而不是在家里。昨晚过船挡被拌了一跤,眼镜掉到江里去了,他要去买副眼镜。今晚还下雨的话,不能穿带跟的皮鞋到码头上去,要穿的话最好也是个坡跟,陈重想想心里也害怕,过船挡不小心掉到江里,找不到的话就叫失踪,失踪跟死了没啥两样,单位顶多给家属补两个钱就完事。
入夜了去买眼镜,之前最好是喝一点烧酒再去。那端杯的动作适合演反派人物,陈重过去差点当上演员,导演说他的天赋和家境有关,家祖可是正宗的书香门第啊!他当时回应导演导演点头不止一次。只不过是后来破落了,陈重说这些话是想表明自己做人的态度,谁也别牛性,三穷三富活到老,不相信就试试?对做人的方法如实说,导演也让陈重试了一个镜头,便有人来接替他了,说穿了是来撬他的,撬就撬了吧,乐得一家船公司为他放鞭接风,第二天,陈重变成了公司运动会的总裁判长,这个官也没当长,几天的功夫,到头来还得上船当水手。但陈重所在的集团也正在私下打听他,从哪学来的这么几把刷子,什么运动会现在开幕!像个王八站在那里打哈欠,口气还不小,说归说,后来陈重还是到集团去做了三天副总裁判长,正裁判长让一个六十岁的兼了,兼了也到场,坐在主席台上喝喝茶亮亮相,一句话都没说,而是看着陈重瘦长的身材,带副金丝边眼镜在那里主持,人长得像一根洋蜡但精神,看着自己选来的得意门生,如果再得点雨水的话成长就更快,心想把陈重留在集团算了。集团不能每个月都开运动会?而且又没编制。那么编外呢?陈重不想编外,这也算骨气。后来有人说他是一念之差,只才跑到那么老远的下江去受苦的。
离开家的陈重现在连鞋子袜子上都沾满了红兮兮的矿粉。陈重把家扔给老婆一个人,心中惦记那只药罐子是不是她每天还抱在手里?每次探家临走时,老婆总是把眼泪放在眼窝里存着,没敢流出来,流出来也没用,流出来的话反而会增加陈重负担,陈重万一在外面有个好歹,别说这一千多块的月工资黄了,就是拿上一万块钱的月工资,那又有啥用?人活着,活出健康就是钱,陈重临走时叫老婆这个活法,想开一天,抱药罐子的机率就少一天,我跟你这一辈子做伴是做定了。老婆抱着药罐子说,只要你不是犯法,你回来我就养你!陈重哈哈大笑说,那我明天就回来,一番话笑得老婆把药罐子摔在地上,说,从今往后不抱药罐子了。孩子今年考大学,等着陈重这千把块钱的月工资积攒起来好交学费,可钱有两个月没上交,输了,一千块钱能输六十天,平均每天输二十四块带点零,折合两包烟钱,正好等于抽两包南京牌的硬壳子。抽时,陈重喜欢聊天,说,年年听说人家煤矿出事,井喷、瓦斯爆炸,一下子走了那么多人,咱们跑船的也不比人家煤矿好多少,水也会淹人。陈重庆幸自己还活着,能喘气就是好家伙。
这天半夜,陈重还是要去接班,临走前他把救生衣查了又查,关键是他已经脱掉了那双新鞋,简直是差一点要了他命的新鞋就是老婆买的,陈重把它狠狠扔到一边,原来做夫妻这么多年还会有那么多的不了解,老婆哪知道陈重的工作一直和高风险挂着钩的。只要上了班,那脑袋就等于是拴在了裤腰带上提着转。这些话陈重没讲给老婆听,讲了怕她又要去捧那只药罐头。春节的时候,南京发来个传真,说一个船员失踪了,当时船上没发现,那个人肯定没穿救生衣。那个春节,陈重把印有人物介绍和一张照片的传真花钱复印了一百多份沿街张贴,马路上所有的电线杆子才叫真帮忙,不过,前面贴上去,后面就有人上来撕,撕纸的是一个下岗女人,冻红着手对陈重说,大哥,你贴的可是叫牛皮癣呀,陈重说,大姐,你好好看看,人家家里人都没了,现在找人还不比你那个牛皮癣重要吗?女人没火,说,大哥,我没癣。是街道里说的,说那些贴在电线杆上的都叫牛皮癣,一律要撕掉。陈重搓搓手,说,那你就去撕吧,女人也搓搓手。喊,我去撕我怕冷。陈重说,那个落江的船员现在更冷啊。他家的日子如今还怎么过?女人把手放在嘴边哈哈,又说,人没了上头能给他家多少钱啊?陈重说,恐怕也只有六七万吧。女人无奈,人没了如能换回两个钱那也值啊,现在的钱可是越来越不好挣了。两个人望着高高的电线杆子就这么聊了一会,这工夫,就有许多人把一根水泥杆子团团围住互相打听,怎么只有二十八岁呀?陈重跺跺脚,说,老天有眼的话他准能活着回来。陈重说完这话觉得自己挺累,好像才知道今年的春节特别冷。女人说,明天零下5度!陈重稍微闭了一下眼睛,只要传真发过来了,那个小伙恐怕十有八九没指望了。那年春节的寒冷是因为陈重接到张贴的任务才感受到的。那个春节陈重过的一点都不开心,他把寻人启事一张张贴出去,贴的很慢,到最后他贴不下去了,寻人启事上的照片总是苦苦的望着陈重。兄弟啊,你在哪儿呢?你得让你老娘和老婆放心才是啊!陈重贴一张就在嘴里捣咕一遍。帮陈重忙的女人也贴得眼泪汪汪,陈重把手绢递给她,她说她有餐巾纸一样当手帕用。寒风中四只冻红冻僵了的手轻轻地抚摸着那些冰冰凉的水泥柱子。陈重说,或许这么贴贴就能把那个兄弟贴活了呢。女人说,他该活呀!女人心挺好,跟着陈重走一路,贴一路,从上午一直贴到下午,最后,陈重说自己的手怎么也举不起来了,女人也说自己的手快要断了,要陈重帮她揉一揉,陈重揉了,只才感受到她身上也有老婆的那种矫揉。刚才,陈重边贴边落泪,女人说陈重哭了把她的心也哭碎了,说着,掏出面巾纸要替陈重擦。陈重一看那纸有点脏,说不用替我擦,流出眼泪来也好让我静静心想想。今年春节的风太残忍。在若大的人流漩涡中,众人头上的太阳光辉是以平等的方式分配的。有一辆嘶声力竭叫喊的卡车呼啸而过,卡车上没有红褐色的矿粉,而是一些装着易拉罐的纸箱,一摞一摞,整洁而清晰的图案把陈重眼睛里杂色过滤掉一些,后来,女人看到了陈重窗前的那座小山,陈重说那座山把他的梦全打碎了,现在已经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女人说,请记住我们女人的话好吗?我们女人的心比那座山还要伟大。在风中分手的两人没留电话号码。
这时候,陈重从回忆中摆脱出来,他还是把自己的装束从头到尾又检查了一遍,安全帽有一侧的绳子细了,一拉就断,皮鞋穿的是坡跟的,今晚肯定要跨船挡,一侧是海轮,另一侧是铁驳船,两者之间的落差就有几十米,最后要攀爬软梯。于是陈重把新买来的眼镜架上,他出发了。
路上就他一个人,夜的宁静贴在一扇一扇紧闭的门上,月光泻下来一些银色,也落在江边这块小小的土地上使它更加苍凉,如此和生活搅拌在一起。远方的鸟们也都已经归巢了。当他回过头再去寻找那些鸟窝和那座红色的山时,结果什么也看不见。月亮走了。
于是陈重摸黑一直行进到码头边上,岸到这里中止,替代的是水的踊跃和桅灯的鬼秘。这几天,陈重吃不香睡不着,弄不到安眠药也就别吃,吃了反而有依赖性,不吃的好,睡不着就爬起来数星星,没有星星就数江面上的桅灯,跟鬼火似的,一闪一闪,把人的思绪牵着跑,从这里往上走,可以直接牵回家。
陈重站在海轮上,看一根细细的软梯在风中飘荡,犹如伸向山涧深处的一根古藤,在陈重的上方有一阵酒气正顺梯飘香而下,被陈重吸进去一口,他抬起衣袖闻闻。走在他上面的是码头的外来工。突然,软梯被猛地一颤,陈重发现不对劲,一个物体撞了陈重那顶安全帽之后发出一声惨裂的嘶喊就坠落了深渊,听得见被重重溅起的水声而无法看见人影。于是,陈重紧紧抓住软梯,喊,有人落水啦!快来救人哪!
夜空,只有几朵灯在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