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妈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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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家门口对面高高的坎上，住着一对说是夫妻，也算不上夫妻的两人。男的60多岁，是个裁缝，女的30几岁，半疯半傻，常常斜靠在墙上或电桩上自言自语，嘿嘿傻笑。

那女的不是本地人，不知是哪里的，也不知姓甚名谁，来我们这已经好几年了。初来时，没人注意到她，两三天了，街坊们才发现街边多了一个人，一个穿着还算干净，瘦高个儿，清秀脸颊，神情有些呆傻的女人。她不吃不喝默默地坐在街沿边，累了，就斜靠在地上，模样真是可怜。就有人就上前去问她，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她低着头，不理不睬，问得多了，就默默地走开，只吃些别人端来的饭菜。

每天固定去送饭菜的，就是住在马路对面的高坎上，门前有一大棵大梧桐树的裁缝老头。他也许是去的次数多了，让疯女人消除了戒心，也许是疯女人确实累了，需要一个安身之所。一天她坐在了老头的家门口吃饭，树阴下，老头殷勤地地给她夹菜，到像是一对幸福的夫妻，街坊们舒了一口气，都说还好。看到他们相伴闲逛的背影，又忍不住说：这女的是哪儿的呢，她的家人会不会找来呢？

过了一段时间后，婆婆婶婶们都在说那女的好象怀了小孩，看月份不是那老头的，应该是来时就有了。再看到她天黑时经常一个人靠在一家OK厅的门口，嘴里哼哼那些流行歌曲，眼睛斜瞟着过往的男人，行为举止有些怪异。她的身世更引起了大家的猜疑，她以前是做什么的呢？是什么原因疯疯颠颠的？但不管怎样说，这是一个可怜的，值得同情的女人！

裁缝老头多了一个人的开支，生活更加拮据，但对那女人还是挺好的，只是偶尔听见两人的吵闹声，惹得那女人转身就往外走，老头又赶快去把她追回来，旁人就打趣老头说，你还舍不得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那女人的肚子越来越大，身子也越来越笨拙，但她走路的姿势不像孕妇，甩开大步跨。特别是上门前那道高坎，几步就窜上去了，不过一会又几步窜下来，惹得那老头大叫：你慢点！女人转过头白他一眼，嘴里不知在嘟囔些什么。婆婆们忍不住笑骂：硬是疯子德性！一天东窜西窜，孩子生了，怕在家呆不了一个月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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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冬的一个午后，太阳暖暖地照着昨夜小雨润泽后的街道。

我下班回来，看到那疯女人斜靠在我家屋旁停车场门口的草地上，半闭着眼，没精打采的，也没多留意，就上楼了。刚坐下喝了一杯水，婆婆就上来说：疯子喊肚子痛，怕是要生了，那老头还不送她去医院。才说完，就从窗口看见疯女人捂着肚子往公厕走去，婆婆急着说：这疯子，还不晓得要生娃了，还去上厕所，待会要把娃生到厕所的，落到坑里去咋个整？说完，婆婆不放心，下了楼。

儿子半天没见到我，粘着我和他一起搭积木，刚搭好一列火车，就见婆婆风风火火地上楼来说：生了，生了，还是个儿子呢！我给她收拾点衣服。

这么快，回想生儿子的辛苦，似乎还在昨天，我满腹疑问，抱着儿子下了楼。往停车场门口走去，那儿已经围了些人，疯女人躺在还有些湿漉漉的草地上，两个附近私人诊所的医生已剪完脐带，在做消毒处理。刚出生的孩子躺在盆里，老头笨手笨脚地给他清洗，孩子身上满是粘粘的粘液，皮肤有些青紫，眼睛紧闭，不吭声。我从没看过刚出生时的婴儿，我看到我儿子时已是一个洗干净的，粉红的小宝宝。看着眼前的一幕有些惊讶，有些害怕！

婆婆抱着一大抱尿片，还有儿子穿过的，有些还在穿的衣服走过来，看到孩子青紫的脸，连忙用手探探水，惊叫：哎呀！那么冷的水，还不赶快洗好了包起。说完，三两下洗完孩子包好，过了好一阵，孩子的脸色才稍微有些红润，像只小狗一样在尿片里哼哼。

望着儿子天真可爱的小脸，猛然觉得人的生命虽然有时贫贱得像是一棵草，但为了获得一点赖以生存的阳光雨露，它所展现的生命力也是蓬勃的，顽强的……

疯子这时却不好了，原来是胎盘还没下来，这么久了还没下来是很危险的。两个医生建议把她送到卫生院去，她们私人诊所不能动手术，再说处理不好，怕担风险。那老头抬起已微微沁出汗水的脸，点点头，架着疯子站了起来。我也抱着儿子准备回家。忽然听到一声惊呼：下来了，下来了！原来是老头扶着她走动时，胎盘自动下来了，这下好了，免去了上医院。

（三）

透过窗口，望着梧桐树下烟雾袅袅的火炉和老头忙碌的身影，眼前又浮现了那张青紫的小脸，不由得为他担心起来。他好些了吗？有气力大声哭唤了吗？她的妈妈还会每天东游西逛，不照顾他吗？

那次婆婆说她疯子德性，在家待不了一个月，我看啊10天都待不了，这站站，那靠靠，一天不知饥寒，她还记得她那小小的孩儿吗？每次走过窗口，都情不自禁往梧桐树下看看。

下午下楼来，听得邻居们闲聊说，已经看见疯女人出来逛了两趟了，不过没跑远，一会就进屋了。才说完，就看见那女人提着裤子出来了，走路还像以前那样，大步跨，像个急惊风！她以前穿的衣服都是别人送的，大肚子时还勉强合身，现在孩子生了，衣服又肥又大，走路得腾出一只手拎着裤子。头上到还是缠了一块毛巾，样子有些滑稽。到了坎边，她豪不迟疑，几步就窜下来了，身手灵活。回想我生孩子动手术，几天下不了地，上床都得别人扶，我到有些羡慕她了。她的这些举止自然又引来了街坊们的惊呼，笑骂：别人生孩子像过鬼门关，她到像生了个蛋一样那么简单……

天快黑了，我上得楼来，准备给孩子洗澡，无意之间看见疯子把孩子抱了出来，坐在小凳上，好象在喂她东西。天这么凉了，孩子才出生，还把它抱出来，我也在生气这疯子的癫狂。气愤，惊诧之间，我走进窗口看她到底给孩子喂些啥？仔细一看，好象是在用调羹喂水，这疯妈妈还行，知道孩子会渴，要喝水。

（四）

疯女人全然不管生孩子的忌讳和调养，还像以前一样到处乱窜。不过，手上多了一个孩子。下坎时还是她的特色，抱孩子的姿势也是前无古人后无来者，随便把孩子往胳肢窝里一夹，就往下窜，像夹一个大枕头，也不怕把他夹掉下来

疯子好热闹，哪里人多就抱着孩子往哪里凑。还抱着孩子让大家看看。孩子长得还行，健康的小脸看上去惹人疼爱。街坊们也把家里小孩穿的衣服送给她，不过给小孩洗澡洗衣服的事全是老头一人在做，老头叫得急了，疯子才嘟囔着动动手，洗衣服纯粹就是小孩玩水，看得老头直摇头，又免不了一顿喝骂。

母性本自天然，疯子也经常抱着孩子坐在梧桐树下哼哼歌，摇晃着孩子逗得自个哈哈笑，样子很快乐，看上去不像个神智不清的人。

一天，又见疯子抱着孩子坐在树下摇啊摇，嘴里哼哼着，手里还不停往孩子口里塞东西。是啥东西啊，这么小的孩子能吃什么呀！他自然是吃不下了。疯子不理，还是自顾自地只管往里塞，我看得有些着急了，把孩子当玩具啊，再塞就要把孩子噎着了！孩子大声哭了起来，老头听见了哭声，出来看到眼前的情景，抢过孩子就朝疯子大吼。疯子不知是被骂声吓着了，还是因为孩子被抢走，也抽抽噎噎在旁边哭。

深冬时节，浓雾弥漫，在屋外转一圈，眉毛头发都会缀着细细地小水珠，枯草上也结着厚厚的寒霜。疯子不怕冷，也认为她的孩儿不怕冷，经常一大早就把孩子夹在胳肢窝里到处逛，看不到孩子的脸，只看见露在衣服外冻得红通通的小脚板，可怜啊！路人都叹息：这孩子命苦，怎么就投到了这疯子的肚子里呢？

就有人给老头建议，反正你养他们两也恼火，说不定哪天疯子把孩子捂死了都不晓得哦。开始老头还摇头，直到有一天，看到疯子在屋里窜进窜出，嘴里不停咒骂，才知道老头还是把孩子送了人。

从此不见了疯子抱着孩子到处窜，又像以前那老样子，一会靠在墙上，几秒钟后，又急匆匆走在旁边的树上靠着，嘴里也不知在念叨什么……衣服也愈发不整洁，经常不是露出了肚子，就是露出了肩膀，老头也不大爱理她了，整天忙着自己的事情。